馬大喜給馬奶奶擦好了身子,回過身才看到馬小跳,就很平常的說了一句:“回來啦!灶台上給你留著飯呢,熱一下就能吃,吃完了趕緊歇著吧。”

說著又輕微皺了皺眉,對趙玉芬溫柔地責備了一句:“不是讓你趕緊歇著嘛!累了一天了,腰不疼?快去**躺著!一會兒我給你揉揉。”

馬小跳趕緊伸手捂住下巴,生怕一失手下巴就掉地下脫臼了。

這人誰?

難不成是誰家的好男人穿越到他爹身上了?

如果這都是心願卡的能力,那這也忒神奇了吧!

馬大喜沒再多說話,就端著水盆子出去了。他原本也不是個多話的人。

趙玉芬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她趕緊伸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聲兒。

“媽?您怎麽了?”馬小跳趕緊把媽媽往自己房間拉,馬大喜每次打趙玉芬都不準她哭,越哭越打。

趙玉芬坐在馬小跳床尾,半天才緩過勁兒來,說:“你爸好久沒這樣對我了……他以前對我很好的……”

馬小跳心裏一緊,伸手攬住了媽媽的肩:“以後,我爸會一直好的!”

如果說剛才他還有那麽一瞬間想讓心願卡幫自己完成做律師的心願,這會兒,他就隻想讓媽媽每天過得舒服了。

母子倆正小聲兒說著話,房門外就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趙玉芬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身子一抖,下意識就往後縮了縮。

這都是多年家暴留下的陰影。

馬小跳的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皺,右手在他媽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然後才站起來,把房門打開。

門外,是一臉無奈和內疚的馬大喜。

“爸。”馬小跳幹巴巴地叫了一聲,然後就尬住了。

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和他爸就是同屋住著的陌生人,馬大喜從來沒有親過他,也沒有抱過他,父子倆之間唯一的肢體接觸就是馬大喜揍他。

門外的馬大喜也很尷尬。

他已經好久沒有和妻兒親近了,如今忽然想融入他們,甚至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馬大喜的手無措地揉捏著褲子,醞釀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我進去唄?”

馬小跳的房間狹窄逼仄,三個人全擠在房間裏就有點憋悶了。

趙玉芬自打馬大喜進門就趕緊站了起來。幾十年了,家裏向來隻有馬大喜坐著她站著的份兒,這都是刻進骨子裏的DNA了。

馬大喜見趙玉芬那麽緊張,就更加尷尬。

如今這個家,老媽看不上他,老婆害怕他,兒子討厭(或者是恨?)他,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自己。

那一年,馬小跳才剛出生不久,馬大喜的事業也是一帆風順。

他所在的工廠是國營大廠下麵的一個分廠,如今廠裏馬上要提拔生產組長,連續幾年都是生產勞模的馬大喜成為炙手可熱的人選,甚至於同事們來參加馬小跳的滿月酒時都在叫“馬組長”了。

雖然組長這個官職不大,工資也就是一個月高了那麽兩百塊錢,但車間的人都知道,車間主任再有兩年就要退休了,這個“生產組長”實際上就是車間主任的接班人!

車間主任啊!

那可就是一人之家,百人之上,不一般的領導了!能分福利房、孩子上子弟校也是能進“火箭班”重點培養的,就連去職工醫院,那住的都是幹部病房、門診都是專家問診!

那個時候的馬大喜,真可謂人生得意啊!

可是沒想到後來提拔的組長並不是他這個勞模,而是一個剛進廠沒幾個月的毛頭小子!

一時間周圍什麽樣的眼神都有,幸災樂禍的,看熱鬧的,事不關己的,惋惜的……

而馬大喜,還得尷尬地表示著自己的毫不在意。

組長沒了,車間主任就也沒了。後麵的福利房、火箭班、專家診全都沒了。

一直到老主任退休,這個組長榮升為新的車間主任之後,沒兩個月又給大家發了喜帖參加他的婚禮。

直到婚禮上,大家才明白馬大喜當年為什麽落選——新娘子是總廠黨支部書記的女兒。

馬大喜那天喝了好多酒,還接過了老師傅遞過來的一根煙。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吸煙。

老師傅給他點煙的時候就勸他:“想開點兒吧,咱就是普通老百姓,心煩的時候抽根煙,喝杯酒,舒緩一下,日子還得過!”

當馬大喜帶著一身的煙酒味兒回到家裏,正趕上馬奶奶在罵人,趙玉芬在一旁低著頭輕聲陪著不是。原因就是馬小跳淘氣去廚房偷吃,不小心打翻了糖罐子。

馬大喜進門的時候就聽見馬奶奶那粗拉拉的嗓子在喊叫:“我兒子一輩子這麽窩窩囊囊沒出息,都是因為娶了你這麽個沒用的東西!”

馬大喜忽然就受了刺激,這兩年多的事兒一股腦都湧上了心頭,憤怒、不甘、委屈……各種情緒刺激著他。

馬大喜忽然抬起頭,紅著眼睛,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衝過去對著趙玉芬的臉“啪”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趙玉芬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蒙了,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孩子的爹,這個今天早上出門前還對著她和兒子親親抱抱的男人。

馬奶奶也嚇了一跳,她剛才就沒聽到兒子進門,否則也不敢罵媳婦兒。兒子和媳婦兒的感情向來都很好,新媳婦兒進門那會兒她每次出手刁難都被兒子懟回來了,也正因如此,馬奶奶雖然表麵上不再折騰媳婦,但私底下的小動作就更多了。

“大喜,你……”趙玉芬一句話還沒說完,馬大喜第二個巴掌又下來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馬大喜把所有的憤怒歸結於自己沒有找一個好媳婦兒,或許第一個巴掌下去的時候他也有些忐忑,但見到趙玉芬沒有反抗,他就像是發現了一個舒緩心情的小遊戲,每砸下去一個拳頭他心裏的不平就消減幾分,每揮舞一個巴掌他的怒火就能平息幾分。

以至於後來馬大喜稍有不快便要拉過趙玉芬打上一頓,開始的時候發泄完了心裏還會有一絲絲的內疚,但幾次之後都沒見過趙玉芬反抗,事後還依舊柔聲細語地伺候他吃喝,馬大喜就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他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所以說家暴,從來都隻有零次和無數次。

而現在,麵對著怕他、恨他、厭惡他的妻兒,馬大喜忽然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