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蠻蠻衝著他們的背影大罵:“你們給我聽好了,再敢跑到這裏鬧事,見一次打一次。這次你們還能滾,下次,爬都爬不走!”

眾人狼狽不堪,跑得更快了。

一群人,很快走得幹幹淨淨。

唯有呂林站在原地,傻傻地看著肖蠻蠻。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也和唐小可等人一樣,完全反應不過來。

其實,唐小可出言不遜時,他已經好幾次忍無可忍了,但是,肖蠻蠻一直拉著他,阻止他,示意他不要多話,他當時不明就裏,現在,方如夢初醒。

他盯著肖蠻蠻,好幾次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反倒是肖蠻蠻,牢牢地把雙手背在後麵,滿臉苦笑,自言自語道:我上次才賭咒發誓說了不要動手不要動手,結果還是沒能忍住,看樣子,還是修養不夠啊……

修養夠了的人,唾麵自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你打他左臉他就把右臉也伸出去讓你打。

修養不夠的人,反手就是一巴掌。

肖蠻蠻深感自己修養不足,滿臉羞慚:罷了罷了,要是他們敢像周煒那樣勒索自己的話,那就再給他們一頓狠點的。

“小蠻蠻……”

呂林終於開了口,吞吞吐吐:“小蠻蠻……我……”

肖蠻蠻長歎一聲:“很抱歉,我這次是真的給你招麻煩了……呂林,對不起,我沒忍住,揍了你的兄弟……”

不止是唐小可兄妹,連呂亮也被扇了幾嘴巴。肖蠻蠻恨他才是禍首,所以根本沒有手下留情。

她看看自己的手,可能是因為用力過猛,自己的手都火辣辣的。

“揍得好!我早就想揍他們了,隻不過自己一直沒這個本事……”

呂林虛弱地笑笑,竟然如釋重負,喃喃地:“真是揍得太好了!我很早就想揍呂亮了,可是,我真的辦不到……”

從呂亮索要高價彩禮,從唐小可坐地起價臨出門還要加彩禮,從呂亮帶著她跑到大城市要錢,從他們夫妻拿了房子還要企圖回來霸占老房子分一杯羹……無數次,呂林都對自己的兄弟絕望了。

可是,他也沒法。

孤掌難鳴。

鄉村的宗法製下麵,講究多子多福,也就是人多力量大,兒子多的人拳頭大,所以,各地的村霸幾乎清一色是那些兒子多的家族。唐小可有兩個兄弟,還有幾個堂兄弟,是當地的大族,真可謂人多勢眾。

而呂家,雖然也有三個兒子,但是,是當地的小姓,沒有別的堂兄堂弟可以幫忙,真可謂勢單力薄。呂林讀中學大學後長期在外地,這種斯文人在大家眼裏,其實和女兒沒啥區別。剩下的兩個兒子,雖然不至於讓人欺負,但是,距離“村霸”的實力還很遙遠,僅僅隻能自保而已。

所以,當初唐小可出嫁的時候,仗著兄弟眾多,臨門一腳,要呂家增加彩禮,你就必須乖乖拿錢,否則,直接揍你。

至於你要退婚,退彩禮這些,是不存在的。你敢提出退彩禮,一眾兄弟夥上門揍死你,再不濟也鬧你個雞犬不寧。

長期在這種“土霸王”氛圍下成長起來的呂家人,當然深諳厲害,所以,重男輕女思潮在鄉下橫行無忌,是有很深刻的原因的。

可以說一訂婚結婚,唐家就把呂家給壓得死死的:打,打不過;吵,吵不贏;所以,一家人都讓著她,捧著她。

老兩口欺軟怕硬也就罷了,呂明未婚小青年,老實巴交的更不敢多事。

剩下呂林一個人,根本對付不了這群村霸。

見了隻能繞道走。

惹不起,躲也躲不起。

所以,無數次,他隻能強忍怒火。

唐小可一家人當然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再加上生了兩個兒子之後,更覺得自己地位鞏固,勞苦功高,比皇後娘娘還威風,難道你大伯哥不該傾其所有幫助我們嗎?你幫我們就是幫你侄子,幫你侄子就是幫你們老呂家——我們甚至都犯不著感謝你——你幫助自己,誰感謝你?

唐小可這一套神邏輯自來所向無敵。

唐小可更有恃無恐的是,自己縱然不露麵,也可以向公婆施壓——尤其是公公,把一對雙胞胎孫子視為掌上明珠,但有所求,無不應允。再說,公婆若不聽話,那就叫娘家人來壓——他們也不敢不聽!

呂林可以不給她唐小可麵子,但是,親生父母不停地道德綁架(或者哭訴頂不住親家的壓力),也隻能一次次妥協。

血親,有時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枷鎖。

你隻要想掙脫,對方就不停地指責你忘恩負義不忠不孝不尊敬父母不顧全家族大義,但是,他們絕對(而且永遠)不會反省:別人憑什麽該一直讓你予取予求?

反正我強我有理,你弱你活該。

這一次,唐小可也想仗著這一點,所以,才肆無忌憚帶了幾個兄弟來“請客”——畢竟,她在娘家誇下了海口,她娘家的兄弟又在“兄弟夥”麵前誇下了海口,自覺如果呂林不賞臉,那他們在圈裏就沒臉見人了。

但做夢也沒想到,會被打得抱頭鼠竄。

而且是被她向來“看不起”的肖蠻蠻。

畢竟,以前她多次明裏暗裏譏諷肖蠻蠻,但肖蠻蠻都沒動過手。

一個弱雞,居然變成了女魔頭。

多可怕。

呂林的笑容更虛弱了:“小蠻蠻……你不知道,我其實今天第一眼看到他們已經非常擔心了……我這個沒用的人……嗬嗬,真的是個沒用的人……”

肖蠻蠻看著他所站的位置,以及整個四肢的狀態——可憐的呂林,他其實一直全神貫注攔在她的前麵。

他怕他們動手。

他怕他們打她。

他隻求保住她。

孤身一人的時候,他明知不敵,隻求自保。

畢竟,跟這種村霸悍婦也沒道理可講。

他內心深處實則膽戰心驚,生怕肖蠻蠻被人打(而自己保護不住)。

以至於此刻,整個人都虛脫了似的。

肖蠻蠻凝視他,眼神,慢慢地變成了憐憫。

可憐的呂林。

這麽多年,原生家庭的陰影都擺脫不了,以至於隨時有“戰戰兢兢”之感,分明就是被半綁架的狀態。

一如後期的肖嘉明。

肖嘉河夫妻父子,從上到下,都已經吃定了他,縱然醒悟,也已經無法擺脫,以至於最後竟然隻能自殺身亡。

她真是後悔。

早知如此,上次就該收拾唐小可她們一頓。

對於這樣的村霸,真的顧不得打贏了會不會坐牢了。

呂林癱坐地上。

他抱著頭,趴在自己的膝蓋上麵。

很久很久。

肖蠻蠻看著天,漸漸地黑了。

她慢慢地:“呂林,他們應該不會回來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唐小可她們要再敢來,我打死他們!”

而且,張嬸張伯說了會盡快回來。算算時間,他們也該回來了。

呂林終於抬起頭,盯著她。

她笑笑:“呂林,我走了啊……”

他還是不答。

肖蠻蠻再看看天色,的確不能再逗留了,轉身就走。

眼看她快走出大門了,呂林忽然跳起來,衝上去,從後麵一把抱住了她:“小蠻蠻……”

聲音,是哽咽的。

不知道怎地,肖蠻蠻忽然心如刀割。

她僵在原地,木樁似的。

分明感覺到自己身後的衣服被淋濕了。

呂林,淚如雨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麵前哭。

肖蠻蠻更是渾身僵硬,手足無措。

好一會兒,呂林才鬆了手。

肖蠻蠻立即退了一步,語無倫次:“呂林……我先走了……”

她根本沒法麵對他那種複雜的眼神。

絕望?悲哀?痛苦?

她不知道,也失去了知道的勇氣。

“我……我走了……”

話音未落,倉皇直奔出去。

呂林追了兩步,但是停下來,頹然站在原地。

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勇氣。

天,漸漸地暗了。

黑夜來了。

他一個人木樁似的站在原地。

其實,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怕的從來都不是胡主任,更不是胡主任的種種約束——他從來沒有和胡主任有任何苟且。

他從來不敢公開追求肖蠻蠻,隻是怕自己的家人。怕自己這樣的懦弱,怕糾纏不清的一群吸血鬼,最後,害得肖蠻蠻跟自己一起吃苦受罪。

畢竟,要嫁給自己這樣的家庭,對任何姑娘來說,都需要勇氣。

一般鬥不過唐小可(和這個家庭)的女人,很可能一輩子鬱鬱寡歡。

許多時候,他都想說一句:肖蠻蠻,你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想到萬全之策……但是,這話總覺得厚顏無恥,說不出口。因為,他其實也不知道萬全之策到底是什麽。而且,人家憑什麽無休止(絕望地)等你強大起來?

他隻是不知道,原來,肖蠻蠻是足以自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