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蠻蠻終於轉向這夥村民。

他們中的很多麵孔,她都熟悉。

他們有些曾經賣雞樅、菜籽油給呂林,有些來幫忙做工,有些的豬牛羊雞鴨鵝或者山上撿來的其他菌子,基本上全是交給呂林賣出去的……這兩年,他們多多少少都從呂林身上掙到一些錢。

可是,他們今天都是來看好戲的,他們最初的臉上都寫滿了幸災樂禍:叫你掙那麽多錢,叫你修這麽好的房子,現在,你還不是倒黴了,要被搬空了……最好把你這房子砸得稀巴爛,就像打土豪一樣。

他們本質上和呂林沒有任何利益衝突,相反,呂林還給他們帶來了不少好處。

僅僅是因為妒忌。

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替呂林說一句話。

多可怕。

肖蠻蠻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在呂林沒有雞樅油直播之前,你們除了出去打工或者借高利貸,就不再有別的什麽經濟來源了,是不是?”

沒人吭聲。

“呂林直播以來,從你們處購買原材料,雇你們幫工,然後也順便替你們賣一些東西。這兩年,你們每家人是不是都直接或者間接通過呂林提高了自己的家庭收入,是不是?”

是的。

這是事實。

幾乎村裏的所有人都直接或者間接從呂林身上得了一些好處。有些勤勞的人家,這兩年,每一年都能通過賣雞樅或者幫工,掙到幾萬十幾萬不等……特別是幾個機靈的,趁著直播最火的時候,不但賣自己家的,還去臨縣收購加大出貨量,一年下來竟然賺了幾十萬淨利潤。

在家就能掙到這個錢,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而且比起苦比的工地搬磚,明顯更能照顧家庭孩子,也更輕鬆自在。

而且,呂林基本上沒有收取他們的提成或者中介費。

所以,他們中的好多人家已經斷了外出搬磚的念頭,一門心思在家裏楊雞鴨鵝,種植蔬菜水果,或者一家大小都去撿山貨……

最初,他們也是興奮的,也感激呂林,都覺得呂林很好。可後來,他們看到呂林的新房子(這TM是土豪啊),又聽到呂父等人的編排(賺錢後六親不認)……忽然覺得,我們這都是在給呂林打工啊:他拿那麽多,我們拿那麽少,不劃算啊……就算我們沒給他打工,可他也利用我們積累了粉絲啊……‘這怎麽可以呢?呂林,你給我們的太少太少了……

妒忌,順理成章。

我沒有你好,所以,你也別想那麽好。

肖蠻蠻死死盯著他們,把他們內心的想法看得清清楚楚。

人性。

其實那麽簡單。

古往今來都是一樣的。

“呂林這兩年直播雞樅油,根本沒掙到多少錢,他的主要收入來源是他在公司的其他活動其他業務。可以說,直播山貨縱然不完全是為了你們,至少,某種程度上是為了你們!沒想到,最後,你們居然沒有一個人領情……”

肖蠻蠻指了指對麵的那套房子。

夕陽下,漂亮的房子孤獨,寂寞,就像一個遺世獨立的美人——置身於一群庸脂俗粉之中,然後,被大家所討厭。

“你們以為呂林掙了許多錢是不是?我告訴你們,呂林掙的所有錢幾乎都花在了這套房子上。迄今為止,他在大城市隻有一套連產權都沒有的公寓,甚至連自己的車子都沒有,他還是開的公司的車。這些,你們都可以去查詢,證明我到底說得是真的還是假的!……”

“而他修這套房子幹什麽?難道他自己要天天在這裏住還是要在這裏娶妻生子?”

肖蠻蠻第一次爆了一句粗口:“哪個大城市的姑娘肯跟他到這鬼地方結婚生子?除非TM的是瞎了狗眼……”

眾人:“……”

“這套房子,你們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進去看過。絕大部分是倉庫,展覽區,幾乎是為了陳列並儲存你們本地的山貨而修建的。呂林修建這個幹什麽?難道不是為了繼續采購你們的山貨?難道不是為了讓你們的雞鴨鵝豬牛羊賣得更好更高價更有保障?我雖然在大城市長大,可是,我做過調研,早年豬價起落,許多養豬大戶都虧了關門了,養雞鴨鵝的虧損更多。這難道不就是因為沒有穩定銷售渠道的原因嗎???而呂林,他在做的,其實,就是幫你們搭建一個穩定的銷售渠道,讓你們的東西保證可以以不低的賣出去!!!”

眾人:“……”

“為了繼續做這個,呂林甚至跟公司發生了矛盾,自己也因為全部資金積壓在這個上麵,現在的確是舉步維艱,麵臨失業的狀態了……你們也希望他倒黴,希望他垮,是不是?好了,現在你們如願以償了!”

眾人:“……”

“這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幫你們收購東西,也不會再有人三五百元一天雇傭你們。你們願意高利貸就繼續去高利貸,想去工地搬磚就繼續搬磚。至於呂林,他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肖蠻蠻隨手指了指呂林:“他其實已經被公司雪藏了,沒活幹了。而且,他還得了肺炎,還沒出院就得到消息自己的房子都被拆了,所以急急忙忙趕回來……”

“好吧,既然做這些沒用,那他今後就徹底不做這一行了,以後,另外找一份工作,他自己是餓不死的!至於你們今年秋天采集的山貨,水果蔬菜以及你們的雞鴨鵝羊,你們就自己想法去賣吧!反正以前沒有呂林,你們也沒餓死。現在少了他,也不算啥!”

眾人:“……”

“好了,你們也不用圍觀了,該幹嘛幹嘛去。回去喝幾杯慶祝呂林倒黴了就行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

又看呂林。

呂林一直靠在旁邊的一棵樹上,一言不發。

夕陽下,他的臉極其慘白,就像一個病入膏肓之人。

是的,呂林落魄了。

短暫的輝煌,很快就煙消雲散。

就像這棟房子,都還沒捂熱,就被人拆得七零八落。

眾人悄無聲息散去。

唯有呂老頭父子和黑大漢三人繼續癱在地上。

他們並未暈厥,他們都是清醒的。但是,他們起不來,倒不是因為傷勢嚴重,而是內心深處那種巨大的恐懼。

許多人都這樣,你跟他大談仁義道德,談得滿口血泡他也不理你,但是,一巴掌下去,他立即消停了。

黑大漢最先坐起來,呆若木雞地看著肖蠻蠻。

肖蠻蠻也不去搭理他,隻看著工人們進進出出,把最後的一些小家具也都搬進去。

搬出來容易,要安裝回原位是很難的,所以浪費了很多時間。

終於,他們都弄好了,陸陸續續的下來。

大家都站在大門口,看著肖蠻蠻,既不敢走,也不敢開口。

黑大漢有氣無力的:“那啥……您要不要去檢查一下?”

肖蠻蠻和顏悅色:“不用了,你們可以走了。記住,以後永遠也不要再來這裏了。”

黑大漢翻身爬起來,一瘸一拐地:“不來了,不來了……打死都不再來了……我一輩子不來你們這鬼地方了……”

黑大漢先上車,一夥人爭先恐後追上去。

很快,兩輛大卡車就開走了。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剩下的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張伯夫妻這時候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來,低聲道:“呂林,我們……”

呂林也嘴唇幹澀,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張伯,對不起……還得麻煩你們繼續替我守著這房子……”

兩個老人你看我,我看你,又看地上的呂老頭,都有點心有餘悸。

肖蠻蠻看了看他被打腫的臉,暗歎一聲,直接道:“張伯,張嬸,你們放心在這裏好好看守屋子。這個月起,呂林每個月給你們增加一千元工錢。至於其他人,你放心,他們再也不敢來搗亂了。”

肖蠻蠻又補充一句:“我會定期回來查看的。誰還敢來搗亂,你直接給我打電話。”

張伯唯唯諾諾地:“好的好的……其實不加錢我們也願意留下來……不用加錢的,呂林也不容易,我們不需要加錢……”

這話,多少令肖蠻蠻心裏有點暖意。

然後才是哆哆嗦嗦的呂明。呂明是從門裏出來的,之前,他在二樓,跟前跟後想阻止搬東西的人,但是,又不敢,隻好躲在一邊痛哭。後來呂老頭覺得他礙眼,打了他一巴掌叫他滾遠點,他便一直躲在一個空房間。

直到現在,他才敢出來。

也呆若木雞。

他的臉上有很明顯的巴掌印,估計是之前和呂老頭爭執時被留下來的。他跟著回來,但不敢有任何的阻攔行為,也無能為力。這個年輕人雖然沒什麽見識,但是,他有個素樸的直覺:隻要大哥還在,這個家總還有希望。可若是大哥也垮了,那一家人非徹底垮了不可。因此,他不願意讓父親和二哥敗了大哥的房子,可是,他又阻止不了。

在那個家裏,他也沒什麽發言權。

此刻,他哆哆嗦嗦地靠在門邊,滿臉羞愧,欲言又止。

不知怎地,肖蠻蠻一下就原諒了他。

畢竟,個體的力量是有限的……他沒有和父兄同流合汙已經很難得了。而且,若不是他偷偷打電話告知,自己和呂林也沒法及時趕回來。

“大哥……我……對不起……”

呂林搖搖頭,他也沒有怪他。

這跟呂明無關。

肖蠻蠻這才轉向呂老頭和呂亮,他們都垂著頭,不敢看她。

此刻起,肖蠻蠻在他們心目中,簡直是女魔一般的存在。

他們巴不得趕緊離開這鬼地方,再也不回來了,可渾身筋骨都是軟的,根本爬不起來。

肖蠻蠻倒也沒有繼續叱罵他們,因為該罵的都罵了。

她隻是沉聲道:“呂明,你先把他們兩個帶回去……”

呂明馬上就去攙扶呂老頭。

呂老頭挨了幾嘴巴,其他地方無傷,可是,他嚇癱了,好一會兒站不起來,甚至看都不敢看肖蠻蠻一眼。

肖蠻蠻淡淡地:“呂林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以後,我會定期回來檢查。誰要敢再動呂林的歪腦筋,再來打這房子的主意,那下次就不是挨打了!!記住,你們再也不許來這裏了!”

無人敢回答。

呂亮自己掙紮著爬起來,也不敢停留,父子三個灰溜溜地先走了。

四周,這才真的清淨了。

肖蠻蠻看了看呂林,低聲道:“我們上去看看吧……”

呂林如夢初醒,跟著她往裏麵走。

一樓大多數是景觀,花草樹木以及院子,倒也沒有被破壞什麽。二樓就不同了。雖然那幫家夥把家具都盡量放回了原處,可是,倉促之間根本不可能複原,尤其是一些安裝好被拆掉的家具,甚至連牆麵都被破壞了。

肖蠻蠻長歎一聲:“要想複原,可能得花你好幾天時間了。真是創造需要竭盡全力,破壞隻是彈指一揮……”

呂林呆呆地,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肖蠻蠻想起鼻青臉腫的呂老頭和呂亮,呂亮也就罷了,但呂老頭畢竟是呂林的父親,她低聲道:“對不起……我其實也不是想揍你爸,但就是忍不住……唉,其實,我就是想揍他……對不起……”

一直呆呆的呂林忽然哈哈大笑。

肖蠻蠻嚇一跳,疑惑地看著他。

他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原本蒼白的臉一下容光煥發,他一把抓住肖蠻蠻的手:“哈哈哈,小蠻蠻,我真是太爽了……真的,太爽了……我這一輩子從來也沒有這麽爽過……”

肖蠻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