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中國的許多公婆一樣,呂老頭呂媽都是看人下菜的:唐小可進門的時候,呂林還沒“發大財”,身為有三個兒子的家庭,能娶到兒媳婦已經是天大的喜事,所以,對唐小可千依百順,生怕這個少奶奶跑路了。到唐小可生下一對雙胞胎孫子,就更是傳宗接代的大功臣,有在呂家頤指氣使的資格,稍不如意就尋死覓活,公婆隻能一直哄著供著。

但是,到呂明娶老婆時,情況就不同了,呂老頭認為自己兒子有錢了(小麵館),有房子,身價提高了,小姑娘們爭著搶著要嫁了。再說,小兒媳為了嫁給呂明,連彩禮都不敢要求,甚至婚禮都沒舉辦,直接悄悄領證結婚,這麽上杆子地,誰怕她不成?

呂老頭覺得小兒媳配不上呂明,所以,就可勁地使喚她,當丫頭一般,再到小兒媳生了個丫頭,就更覺得不值錢了——

至於呂林。

這個大兒子,網上說他成了大土豪了,日進鬥金,幾億少女的夢——這樣的男人,娶個兒媳婦,還不該跪著伺候公婆嗎?

不跪著伺候公婆的女人,有什麽資格嫁入呂家?

所以,他很失望,覺得自己這個大兒子沒什麽用——窩囊得要命。

更主要的是,他認為,要是沒有自己這個父親,哪來呂林?哪來呂林的今天?所以,你賺的每一分錢都該是我的功勞——你不聽我的話,你就是天打雷劈。至於任何嫁給呂林的女人,那簡直就是不勞而獲嘛——你占了我們呂家天大的便宜啊。

亦如現在,小兒媳拿著做好的晚飯來到病房,他白眼一翻:“我說了要吃紅燒肉,你怎麽給我拿燉雞?天天都燉雞燉鴨,看到就倒胃口……”

小兒媳秀玲怯怯地先看大伯哥,再看公公,然後,躲在呂明後麵。

呂老頭作天作地要吃什麽冬蟲夏草,呂林也去買了,拿回去,秀玲也盡心盡力燉了,天天不是老鴨湯就是雞湯。可吃了不到兩天,呂老頭又覺得淡而無味,非要吃什麽紅燒肉。

呂明見他作,提醒他:“你自己說蟲草有作用,大哥馬上就去買了一盒蟲草。可是,你不能隻吃一頓啊,不堅持吃有什麽用?”

呂老頭頓時大發雷霆:“就算喝雞湯,你也給我再做幾個好菜啊。光這個雞湯有什麽意思?”

呂明:“爸,這不是還有三個小菜嗎?哪裏光是雞湯了?再說,醫生一直提醒要飲食清淡,過幾天再吃紅燒肉嘛……”

呂老頭一口濃痰就呸過來:“滾,你這個不孝的東西,你不想伺候我就明說,巴不得我什麽都吃不下去,早點死了就不拖累你了,是不是?滾遠點,看到你們兩口子我就惡心,滾……”

他指著秀玲的鼻子:“你這個賤人最壞。前兩天你都不給我送飯了,現在看你大哥回來了,想巴結你大哥,你又送飯了?你不就是想從大哥身上得好處嗎?”

呂明漲紅了臉:“秀玲怎麽沒給你送飯了?之前大半個月,不一直是秀玲送飯嗎?是你罵她,打她,她才不敢來的……”

“滾……滾遠點……”

秀玲哭起來,捂著臉就跑出去。

呂老頭追著她的背影跑:“你號喪啊,我還沒死,你就號,是詛咒我早死是不是?你這個喪門星……”

哪怕泥人也有一個土性,呂明看了看大哥,也搖搖頭,低聲道:“大哥,你都看到了,我也沒法……”

呂林:“你先回去吧。我留在這裏就行了。”

呂老頭還在破口大罵:“你少在你大哥麵前做戲了,我早知道你心毒,你妒忌你二哥生了兩個兒子,所以霸占麵館,不給他們還債,讓他妻離子散,現在你獨霸家產,呂明,我給你說,你沒良心,你不得好死……”

呂明也走了。

呂林上前一步,拿起保溫桶和飯盒看了一下:三菜一湯,還有一個小點心,真可謂色香味俱全。這些,全是秀玲做的,作為兒媳婦,她已經算盡心盡力了。

可是。

呂老頭還是氣咻咻地“你看,他們就是這麽欺負我的。每天都送我不喜歡吃的東西,巴不得餓死我。我一死,他們就更好為所欲為了……呂林,我給你說,他們就是欺負呂亮老實。呂亮和兩個孫子怎麽辦哦,唉……”

呂林沉默。

呂林懶得安慰他。

他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呂老頭見大兒子沉默,本來想破口大罵,可是,估計是怕大兒子也走了,隻好收斂一些,端起碗,居然一鼓作氣把幾樣菜全部吃完了。

吃飽喝足,他躺下睡覺。

呂林輕手輕腳出去,才走兩步,呂老頭坐起來,大喊:“呂林,你不要走……”

“我隻是把東西拿出去。”

“你不要走!你走了他們會害死我。我養你這麽大,你能賺錢了,現在,你必須留下伺候我。我都要死了,你不能不管……”

呂林:“你放心,我沒走。”

呂老頭:“我給你們說,別讓我出院,提都別提這話。我呆在醫院裏才安心,我絕對不得出院。要喊我出院,就是你們舍不得錢,你們想我死……”

呂林:“沒人喊你出院,放心吧。”

呂老頭又躺下去。

出門的時候,旁邊的一個病人家屬低聲道:“你們老漢兒簡直是個瘋子……”

呂林苦笑,無言以對。

走出住院部大門,在外麵的花架下坐下,呂林終於鬆了一口氣。

助理小彭發來無數消息,全是催促。

各種事情堆積如山,呂林不可能長時間呆在醫院裏。

可是,他也沒法馬上就走,否則,呂老頭一定會鬧翻醫院。

他回複:小彭,你頂一下,我至少要在老家呆十天半月。

小彭:老大,這不可能啊。這麽多事情沒人替代得了你啊,好多合作方都不停催促。

呂林:你告訴他們,我父親肝癌晚期。

小彭:……

呂林是真的沒法。

無論你喜不喜歡這個老頭,對他有無感情,可是,你是他的兒子——就這一個理由,你就沒有其他任何借口了。

小彭還在掙紮:十天半月絕對不行啊,老大,要不,七天??我苦苦哀求他們,也隻能爭取到七天。畢竟,人家不可能無限期等待我們。有幾個是簽約了的,叫人家無限期等待,是要賠付違約金的啊。

呂林:那就七天吧。

別說七天,七個小時都是度日如年。

呂老頭特別磨人,有護工他不使喚,他隻要一睜開眼睛,就開始使喚自己的兒子。

他對小兒媳極其憎惡,可是,又非要她天天送飯。晚上,呂林想去酒店休息一下,他不行,他讓兒子必須親自整夜陪護。他的理由是:也許你一轉身,我馬上就死了。

呂林隻好整天呆在醫院裏。

也許是因為這樣的作天作地,再好的藥下去,也沒有任何起色。

當呂林拿到最新的檢查報告時,也沒說什麽,悄然走出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說:你爸這病真的沒有任何住院的必要了,回去吧,心情好點,吃好喝好。為人子女者,做到問心無愧就行了。

最新的CT顯示,呂老頭幾乎就是熬日子了。

醫生說,這之後,無論用什麽昂貴的儀器和藥物,其實,都隻是安慰劑,沒什麽實質意義了。轉院都沒必要了,因為你這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了。醫生甚至善意地提醒:你爸這段時間脾氣這麽怪,你們也順著他,畢竟,時日無多。你們再忍一忍吧。

呂林想,誰說醫院非要掙你這個錢的?許多時候,往往是病人或者家屬非要徒勞無功,人家醫院其實巴不得你出院。

他不敢把這個實情告訴父親。

他知道,一提出院,呂老頭肯定馬上就要翻臉。

他在空無一人的花架石頭椅子上坐了很久才站起身。

再回病房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

呂老頭又在罵人。

這兩天,他罵人的氣勢都很弱了,臉色蠟黃,有氣無力——除了罵人,幾乎已經不再有任何別的活動了。

他在罵呂亮和呂明兩兄弟。

二人都垂手站在一邊,可能都習慣了,直接不吭聲。

直到呂林進來。

他忽然雙眼放光,大喊:“呂林,你跑到哪裏去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是不是不耐煩伺候我了?”

呂林也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呂老頭頓了一下,大聲道:“我知道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昨天晚上,我夢見你們爺爺來接我……”

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

“按照我們老家的風俗,夢見死去的親人來接,那就是要死了……”

三人:“……”

“今天你們三兄弟都在這裏了,那我就把後麵的事情給你們交代一下……”

三人都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