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老頭其實不是當場去世的。
他因為太過激動,忽然引發心悸心衰,各種綜合病症爆發,(昏迷後)送到ICU搶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醫院才宣告了他的死亡。
他的三個兒子站在病房門口,木然地看著他被推出來。
呂林不知道兩個兄弟的看法,他自己,基本上無喜無悲。
他很麻木。
這一天,仿佛來得太快了,又仿佛意料之中。
倒是醫生很直白地安慰家屬:肝癌晚期,基本都這樣。
他想,可能是因為肝癌晚期這四個字——畢竟,早早遲遲都是一樣的結果。
兄弟兩個都望著呂林:大哥,你說現在怎麽辦?
呂林找了精通人情世故的周陽幫忙。
呂老頭的喪事也很快料理完畢,火化,然後擇日下葬。
打喪火是在鄉下辦的,周圍鄰裏都來了。
紅白喜事,紅白喜事……人生就是這樣,紅事白事都很熱鬧,死者死了,活者該吃吃該喝喝,一屋子的人圍著打麻將,不亦樂乎。
而且,呂老頭生前已經耗盡了兒子們的耐心,對於他的去世,也沒人真的悲痛欲絕。
甚至他的老妻呂媽也沒什麽太悲哀的——得知肝癌晚期那一刻,她就知道是這樣。而且,結婚三十餘年,她一直是呂老頭的保姆仆役,彼此也談不上什麽深情厚誼,平時親切話都基本沒有過幾句。
呂媽也不覺得多悲哀。
終於,一切都搞定了。
送走了一應賓客,隻剩下呂家一大家子。
呂林出去送周陽,並且感謝他這幾天不眠不休的幫忙。
周陽一邊抽煙提神一邊低聲問:“呂林,你這老房子不用賣了吧?”
因為造價太高,好幾個買家詢價之後都覺得太貴了(主要是鄉下,房子增值空間太小,要想買來賺錢是很難的。)一時三刻賣不出去,也就擱淺了。
現在,呂林想,真的是不用賣了。
呂老頭死了,也就沒人有能力興風作浪了。
周陽很坦率:“這幾個月你沒怎麽回來,對於你本人影響不大,但是,對於大家的影響就很大了,許多人的蔬菜水果以及大批量山貨都積壓在手上。山貨還好點,保質期長一些,但是,蔬菜水果以及大批雞鴨鵝就困難了。尤其是蔬菜水果,不及時出手,基本上就是腐爛在地。雖然也有好多人學你,在網上做自媒體自己賣,可現在,自媒體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一般人要積累大批量的粉絲也非常難,所以,根本賣不出去多少。所以,我們還是非常希望你繼續回來直播山貨,哪怕一個月一次都要好得多……”
周陽,是代表他們整個縣說這話的。
尤其是去年,許多村民的南瓜和橘子大批量爛在地上樹上,還有幾家養豬場,當初呂林要和他們簽訂五年長約,他們怕豬肉狂漲,不肯,隻簽了一年,說第二年再根據市場情況續約。呂林後來不做這個了,也就不續約了,他們自己到處找買主,雖然也賣出去了,可是,收購價格比起呂林這裏,竟然大有不如。加上成本的持續攀升,要掙錢就更難了。
“好多人想來找你說情,縣上也委托了我好幾次,但是,前段時間你自己受傷出事,我也不好說……”
前段時間,呂林連續出事,先是受傷,繼而陷入緋聞漩渦……當地本著不找汙點藝人的原則,當然就暫時不聯係他了。
直到這段時間,風平浪靜,當然,主要是那幾十個水軍賬號貼出了收錢造謠的道歉書,才徹徹底底洗清了呂林的清白,算是徹徹底底挽回了他的名譽。
周陽半開玩笑:“我們一直期待你繼續回來帶領大家致富啊……先別說其他人了,就說我自己吧,我跟著你幹的那兩年,年年掙大幾十萬。去年到現在,我單幹,雖然網上也賣一點,但大多數還是隻能在本地低價出售,這一年多,我的收入腰斬。呂林,這也算我私人求你了……”
呂林果決道:“這房子我不賣了。以後每個月至少回來1-2次。”
周陽大喜過望:“那可真是太好了。”
臨走之前,周陽還是沒忍住,低聲八卦:“你和肖蠻蠻到底怎麽回事?”
呂父的喪事,肖蠻蠻沒參加,所以,之前的緋聞當然就顯得很可疑了。
呂林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我沒有告訴她。”
周陽很意外:“為什麽不告訴她?我覺得她特別好一姑娘,難道,你和她不是真的?”
呂林苦笑。
呂林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周陽更狐疑了,畢竟,早前的八卦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有鼻子有眼睛的,說他倆私下婚房都買好了。而且,肖蠻蠻來過好多次,也和呂家人交過手……私下裏,周陽他們其實都認為這不是緋聞,這是真的!
沒想到!
周陽也不好再問,隨口扯了幾句走了。
呂林一個人站在花椒樹下,眺望遠方。
田間地裏,蔬菜翠綠;道路兩邊,綠樹成蔭。
他的確為了這個大院子花了很多錢很多心血,如今,竟然第一次覺得站在這土地上踏實了一點點。
直到此刻,才終於有主人的感覺了。
許久,他慢慢走進去。
呂亮呂明兩兄弟都在客廳裏,呂媽也帶著兩個小孫子坐在旁邊。還有呂明的妻子秀玲以及幾個月大的女兒。
按照呂媽的說法:秀玲母女是外人,丫頭片子,不能參加。呂明見父親已經去世了,也不想再惹母親生氣,也就答應了,但是,呂林不答應。呂林說:你們都回來。母女倆這才敢大膽地回來。
母女倆回來了,老太太不敢反對,但是,老太太說,送葬的時候隻能兩個孫子去,孫女(外人)不能去。呂林說,孫子孫女都不去,因為,幾個孩子都太小了,在家呆著就行了。
呂媽一輩子窩囊,也沒文化,平常膽小怕事,本著夫死從子的那一套,老規矩搬出來,大兒子不聽,當然馬上就不吭聲了——以為她知道,自己以後全靠大兒子養著了。
好吧,你們說什麽就什麽。
她隻是寶貝一樣地牽著兩個小孫子,對於小孫女,則看也不看一眼。
呂林已經不打算糾正她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一代人都是不可糾正的,所以,隻能寄望於下一代以及文化教育的改變。
他一進來,大家都看著他。
他卻看著母親身邊的另外兩位不速之客——唐小可的父母。
這二人,當然是代表唐小可留下來打探虛實的——到底能撈到多少錢,要不要複婚。
呂媽見他盯著自己的“前親家”,訕訕地:“他們是孩子的外公外婆,所以,想知道怎麽安排自己的外孫……而且,唐小可這孩子念舊情,她也來奔喪了,她怕你不高興,所以一早就走了……”
唐小可當然不敢和大伯哥麵對麵,也好在人多,沒打照麵,她行了兒媳婦的禮儀就悄悄溜了。
唐小可的父親老著一張臉,有點理不直氣不壯:“孩子的爺爺死了,我們也難過,我們就想知道,我們家的兩個外孫今後怎麽辦?”
是呂老頭死了,而不是呂亮死了!
呂亮就站在你們麵前,你們為外孫說這些幾個意思?
呂林毫不客氣:“這是我們呂家的事情,跟你們毫無關係。你們可以回去了。”
唐小可的媽看著秀玲母女,覺得很不公平:“丫頭片子都能參加,我外孫怎麽了?”
“她不是丫頭片子!她是呂明的女兒!是呂家的血脈!”
唐小可父親已經不敢再多話了,隻能站起來,忿忿地:“我隻是關心我的兩個外孫……我們隻是一番好意而已,我們也沒說什麽嘛……”
“以前我們沒餓著兩個孩子,今後當然也不能餓著。”
二人隻好不甘不願地走了。
呂媽見二人走遠,惴惴地:“這……他們也是關心兩個孩子……你爸住院時他們也送了禮金(是不是該給他們一點人情?)”
呂林淡淡地:“兩個孩子出生以來,他們是給過一次壓歲錢還是買過一罐奶粉?一毛不拔,來裝什麽大爺?”
呂媽:“……”
呂亮也沒吭聲。
呂林也沒說什麽客氣話,直奔主題:“爸已經去世了,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好好安排一下吧。第一件,呂亮的所有外債我已經徹底清了。至於呂亮現在所住的這套房子就由我買下來,送給呂亮,今後,媽和呂亮以及呂亮的兩個孩子就一直住在這裏……”
呂媽聽得這話,很是高興。
畢竟,兩個孫子總算有安安穩穩的落腳之地了。
“第二件,呂亮繼續在麵館工作,領取工資,養育兩個孩子是沒有問題的。至於媽的生活費以及今後的生病住院,一應由我和呂明承擔,呂亮協助照顧就行……”
呂明夫妻倆沒意見。
呂亮當然也沒意見——父親在,聽父親的;父親死了,聽大哥的。
他從來沒有單獨思考過,自己到底怎麽辦。
而且,大哥的這個安排,傻瓜都聽得出來,那是徹徹底底為自己好——他單獨給老太太生活費,老太自己用得了幾個?大多數也是補貼孫子了。
其實,呂亮夫妻倆雖然曾經吃了幾個月苦頭,但是,他們的孩子卻從未吃過苦頭。
“第三件嘛,麵館以前現在以及未來,一直屬於呂明,由呂明全權做主,任何人不得幹涉。至於麵館每年給呂亮的分紅,我建議都在年底結算,這樣一次性拿出來,兩個孩子今後的教育費用全都有了(也算你呂亮自力更生)……”
大家都沒意見。
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安排了。
呂明隻說:“大哥,那房子我直接過戶給二哥就行了,你也別給我錢了,我已經買了新房子,我不差這個錢……”
呂林的老婆也怯怯地:“大哥已經做了這麽多……我們真的沒必要收錢了,我們用不著……我媽說,做人不能太貪了,大哥已經給得夠多了,真的用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