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知道科學家，但是，科學家究竟是幹嘛的，許多人其實並不清楚。畢竟，“科學家”這個含義實在是太廣泛了。

科學的領域就更廣泛了，一般人要想弄清楚，難度就更大了。

肖老頭對富小明此人滋生了極大的好奇心，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科學家”，而不是書本上的傳說。

再看富小明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跟自己所認識的其他人都不相同——可是，究竟是哪裏不同，又說不上來。

他喃喃地：“我一直以為科學家就是愛因斯坦、居裏夫人這些，根本不知道其他什麽人還是科學家……”

富小明笑道：“科學的種類非常多，科學家也很多，但是，名氣超級大的，其實，也不是很多。當然，我屬於沒有什麽名氣的那種。”

沒有名氣已經這麽厲害了，有名氣的會怎樣？

肖老頭不知道。

但是，他覺得這個孫女婿很上“檔次”。

等到晚餐開餐的時候，這種好奇心，就更是達到臨界點了。

長條形的餐桌，分餐製。

所有人落座。

每個人麵前都有一份極其豐盛的晚餐。

肖老頭麵前是他最喜歡的鹵排骨、小炒肉，另有三種涼菜、兩種時蔬以及一碗雞湯。肖老太麵前則清淡多了，蒜薹肉絲，青椒肉絲，此外的，都和肖老頭一樣。

至於肖蠻蠻和富小明麵前的東西是一模一樣的：水煮肉片，以及和二老一樣的涼菜、蔬菜和雞湯。

然後，每人麵前還有一盅甜湯和一份甜點，小份的米飯。

品種豐富，但量不大，足夠每人吃，也不至於浪費。

當然，每人還有一杯紅酒。

肖老頭平素並不喝紅酒，但是，此刻，他端起，先喝了一口，連聲道：這酒非常好喝。

肖老太卻一而再地伸長脖子，企圖看到一個人影：保姆或者廚師或者什麽。但是，看來看去，沒有任何人影。

肖蠻蠻笑道：“奶奶，你別看了，這些都是機器人做的。”

肖老太不死心：“完全沒有保姆這些？全是機器人做的？”

“是的。這點區區小事，機器人早已可以徹底辦到了。不但是做飯，打掃衛生，甚至園林的管理，澆水或者除草什麽的，全都是機器人。”

肖老太還是不死心：“你們為什麽不請個保姆或者傭人之類的？”

富小明回答她：“請傭人不太方便。”

他解釋：“和人相處，其實不如和機器相處簡單。同樣的工作，如果人去做，你必須不停監督，他們也可能不高興有情緒或者因為某一次的傷害而產生報複的念頭。總之，讓一個人替另一個人服務，本質上，是不那麽好的……所以，很早開始，我就盡力采用機器，而減少人力的參與……”

人為人服務（尤其是沒什麽技術含量的體力服務，俗話所說“伺候人”那種），本身就是代表階層的差異。雖然他也可以因此得到報酬，但是，他心裏總是不那麽痛快的，畢竟，這是生產力的差異造成的個體物質背景的差異！如果可以選擇，基本上很少有人願意“伺候別人”——正因為這種差異，難免產生怨恨，背叛甚至是暗地裏下毒手。而且，人多嘴雜，多一個人，你就要多下許多指令，費許多口舌，甚至需要不停地解釋，照顧對方的情緒或者猜測他們的心思……這就太麻煩了。

可是，使用機器人就簡單多了，你隻要設定好程序，下了指令，它就不會再提出任何質疑，也不會隨時要求加薪請假，甚至，它們從不抱怨，你也壓根不需要和它們玩兒宮鬥。

富小明很坦率：“我和機器相處的時間，遠遠多過和人！”

這是真的。

肖蠻蠻自從認識他起，就很少見到他和其他人往來——他的世界，絕大多數都是機器在參與——當然，意念控製這一點，他沒有當著二老的麵使用，怕嚇著他們。肖蠻蠻當然也沒有指出這一點。

現在，在二老的理解中：這位科學家全程都是使用的機器人——這就很好理解，也不會懼怕了——

就這麽簡單。

這可能是二老有史以來吃得最稀奇的一頓飯，以至於他們吃吃停停，老是狐疑地看富小明。

也因為太過驚奇，所以，他們沒有再問什麽，因為，不知道該怎麽問。

飯後，夕陽漫天。

大大的院子綠樹成蔭。

古老的葡萄樹上累累碩果。因為正當季節，二人當然沒有任何懷疑，肖老太隻是指著一串巨大的黑色葡萄，大讚：“這顆葡萄樹真是太好了，一年怕不得結果上千斤？”

肖蠻蠻拿出一個籃子摘了滿滿一大籃子，笑道：“你們拿回去慢慢吃，吃完了，又來摘。”

肖老太大喜：“真是太好了，這才是天然有機的，買都買不到。”

說話之間，已經走到了那片兒童城堡。

兒童城堡四周則是一壟一壟的蔬菜：芹菜、韭菜、萵筍、花菜……二十幾種蔬菜布局整整齊齊，就像是一片盛開的蔬菜花園。

肖老頭大歎：“我在鄉下長大，但是，我從來沒有見到蔬菜能種成這樣，簡直就是一大片花園……”

肖老太看著碎石子鋪墊的小徑以及從小徑上開出的各種野花，“若非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有人的家裏會這樣。簡直就像是公園裏的擺設……”

“對對對，公園的園藝都做不到這等地步。”

肖老頭又問：“富先生，這麽大的菜地，怎麽管理？也是機器人嗎？”

“是的。澆水除草播種，都有機器人定期管理。”

“我感覺我真的是進入了一個神奇的領域啊。活了一輩子，根本不知道原來有人是這麽生活的，太神奇了……”

肖老太也喃喃地：“是的，我們算是真正漲見識了……”

隻知道菜市場和雞毛蒜皮的人，忽然發現，原來有人和自己截然不同。

他們無法形容這種感覺。

很震驚，但是，並不害怕。

肖蠻蠻卻被那個兒童城堡所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好奇地看著兒童城堡樂園上咕咕叫的雪白的鴿子，“你怎麽想到修這個？”

“因為以後小孩很可能會喜歡啊。”

“你親自設計的？”

“這倒不是。我隨便丟了幾幅圖給設計師，他稍稍修改了一下，因地製宜，就做成這樣了。當然，這些東西全是設計好之後，3D打印，然後，直接安裝，所花費的時間並不太多。”

肖蠻蠻算了算從設計到出爐的時間，真是歎為觀止。

他笑嘻嘻的指了指那個秋千架：“這麽大，幾個小孩也能玩得開。”

肖蠻蠻輕輕咬著嘴唇：“什麽幾個小孩？哪有那麽多？”

“你爺爺的意思是，巴不得多幾個孩子隨你姓，所以，我估摸著，索性大方點，都隨你姓……”

一邊走過來的肖老頭正好聽得這話，大喜過望：“富小明，你說真的？”

他一本正經：“一言為定。”

肖老頭和肖老太對視一眼，完全不敢置信。

這年頭真是瘋了，不是吊絲的男人，也肯答應這樣的要求？

肖蠻蠻帶著肖老太參觀旁邊的一片果樹林時，肖老頭刻意落在了後麵。

“富先生……我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講……”

“哈哈，老人家，你不必這麽嚴肅。”

肖老頭沒有掩飾滿臉的狐疑：“說實話，之前我們以為你家裏雖然有點錢，可最多就是拆遷戶那種程度。我甚至懷疑你根本沒錢，是蠻蠻瞞著我們替你臉上貼金，可沒想到，你（家境）竟然是這樣的……”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清楚，但是，我的意思是，你條件這麽好，你怎麽肯答應孩子隨女方姓氏？這簡直讓人無法理解啊，許多男人遠遠不如你，可是，他們也絕對不可能答應這樣的條件……”

富小明隨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累了嗎？坐下歇一歇吧。”

肖老頭坐下來。

富小明也坐下來。

肖老頭一直在等答案。

富小明看了看漫天的夕陽：“人類之所以那麽看重傳宗接代（姓氏），還是同一個理由，就是生產力不足，需要抱團取暖。自私有製開始盛行，男人們為了維護財產利益（累積），所以，希望生兒子。因為兒子娶媳婦留在家裏（伺候自己），而女兒外嫁會帶走財產（勞動力）去伺候他人。從利己角度來看，人類當然必須追求姓氏權，畢竟，姓氏攸關經濟利益！”

如果孩子自古就隨女方姓氏，那麽，到現在，大家也會認為天經地義。

肖老頭：“對啊，就是這個道理。可你為什麽不需要？”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老人家，你知道很多傳說中的大神吧？”

“大神？”

“比如各種神仙，除了玉帝這些，其他人很少有子女的，他們一般是收門徒、弟子，對不對？”

肖老頭：“也對，比如太上老君、太白金星……”

“神仙壽命長，無需傳宗接代，所以，收弟子或者看家護院的靈獸（機器人）就足夠了。人類生活困苦，壽命短，而且老邁無力時無法獲得足夠的物質，所以特別看重姓氏（傳宗接代），本質上就是為了獲得年邁之後的物質保障。如果不需要這一點了，其實，就無需注重姓氏了……”

當你不需要子女提供“養老”這項服務，也不擔心老邁求救無門，當然就不在乎要不要傳宗接代了。

生育，對於某一部分人來說，可有可無，或者，僅僅是出於興趣。

肖老頭：“你覺得養老機器人真的可以徹底取代一切？”

“養老機器人也會升級，某一天，甚至直接跟你情感的溝通和共鳴。”

肖老頭：“如果是這樣，豈不是勝過子女？許多子女一年半載也不回家的。”

“其實，人死後，根本無需現有的一切，各種紛爭已然無關，別說子女後代的姓氏了，就算早前堆積如山的金山銀海，你也一毛帶不走。”

肖老頭喃喃地：“所以古話說的話，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是的。因為宇宙能量需要一個守恒。你就算生前霸占再多，死後，大家也再次回到同一個起跑線，沒有任何例外。”

肖老頭：“可是，人死之後，怎麽也需要香火啊，要不然，祭祀的人都沒有，機器人會給你祭祀嗎？”

“人類追求的香火，哪怕你再多後人再多祭祀，可對死者來說，完全沒用。畢竟，誰也沒有死過之後回來現身說法香火的意義對不對？搞不好，除了汙染環境，沒有任何意義！再者，就算你真的需要祭祀，也可以設定程序讓機器人去祭祀！這從技術上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派一個機器人去買香蠟錢紙，花朵供奉，這些，根本不可能是什麽技術難題。雖然，根本沒必要！

“所以，歸根結底，每個人都是單獨的個體。尊重個體，解脫個體，也是以後的大趨勢。”

肖老頭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

雖然很長時間以來，他就被肖蠻蠻洗惱，但是，洗得這麽徹底，也是生平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