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嘉明喝了兩個小半杯後,臉上的青白灰色更明顯了。那是肝髒明顯有毛病的症狀。

古人雲,慪氣傷肝,長期的壓抑,隱忍,就像懸在五髒六腑裏的一把鈍刀,一天一天把你割得支離破碎,等你發現時,一切都晚了。

肖嘉明很沉默,若非喝了幾杯酒,便很少講話。縱然是喝了幾杯酒,講完幾句,也不講了。

富小明不經意地:“中國人講究沉默是金,又講究言多必失,其實,這不太好,人類之所以長了舌頭,就是天生有表達的需要,所以,愛講話的人,總是比沉默的人幸福指數更高……”

肖嘉明慢吞吞的:“因為,很多時候沒人願意聽我說話。”

父母兄弟隻需要錢,一開口就是錢,隻要你拿錢,你一輩子不講話也不存在的。和妻子又離心離德,除了爭吵,不如沉默。

富小明看到他的手機不停地亮,顯然是不停地有消息發來。

他拿起看了一眼,放下,便不再管了。

這些消息,當然全是肖嘉河發給他的。肖嘉河一家人已經急眼了,不停地要他趕緊出麵協商,大意當然是要那冬立即撤訴。

而且,肖嘉河發的全是憤怒和指責:“老大,原來你們一家人一直在挖坑?現在是要坑我兩個兒子?要害得肖家跟你一樣絕後才罷休?”

“你當初不給錢也就算了,現在這樣整我們算咋回事?法院一凍結肖威的房子車子,人家還以為他犯了什麽事情,這不是葬送他的名聲和前程嗎?”

“還有,肖威的女朋友好像也聽到一些什麽風聲了,現在鬧著要分手。你說,是不是那冬這惡婆娘到處去造謠中傷?”

罵著罵著,又變成了苦苦的哀求:

“肖威畢竟是你的親侄子啊,親兒子一般,大哥,求你了,這一次,無論如何要高抬貴手呀……”

“大哥,你也知道我們一家人現在的處境,是真的拿不出五十萬來,總不能逼我們去借高利貸還給那冬吧?求你了,無論如何要救救我們呀……”

肖嘉河一家人,向來趾高氣昂。

這麽“低聲下氣”,真的也是第一次了!

可是,肖嘉明還是沒有回複。

可能是見他一直不回複,一會兒,他的手機響了。

響了好多次,他才接聽。

肖老頭劈頭蓋臉的:“嘉明,你馬上回來一趟。我和你媽在老宅子等你……”

他慢吞吞的:“我今天有事情,實在是走不開……”

“什麽事情能比娘老子找你還急?你馬上回來!回老宅子,我們等著你……”

“我真的走不開……”

“你不回來也行,那你直接叫那冬撤訴……現在我們既不讓你租房子,也不去住肖嘉水家裏,我和你媽決定住回老宅……”

“為什麽又不去嘉水家裏住了?”

“肖嘉水家就那麽大,還有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女,我們去擠著像什麽樣子?而且,我的兒子還沒死,我就住去女兒家,麵上有光嗎?既然你不孝敬,那我們隻好回老宅子……”

肖嘉水的兒媳婦沒有上班,大的孫子讀小學了,兒媳婦一個人帶二胎,公公幫著買買菜,接送一下孩子,倒也不算麻煩。

於是,老兩口一合計,住女兒女婿家裏哪裏自在?不如回老宅子,讓肖嘉水跟著去伺候。

肖嘉水的兒媳婦當然不同意,但是,老頭老太許諾,一個月單獨給外孫媳婦3000元補貼(當然這三千元由肖嘉明出),然後,肖嘉水回老宅子伺候他倆的飲食起居,每個月給肖嘉水6000元包辦一切。

這個條件,肖嘉水當然答應。

肖嘉明也同意(雖然老頭老太無論做什麽決定都是基於不傷害小兒子的利益!)。

可是,老頭老太忽然這麽“痛快”也是有原因的:“……嘉明,你必須答應我們兩個條件,第一,叫那冬立即撤訴;第二,以後絕對不許再提分拆遷房的事情,一套都沒得分……”

肖嘉明還是慢吞吞的:“真的要拆遷了?”

肖老頭氣急敗壞:“你管它拆不拆?肖嘉明,莫非你也真的惦記上了老宅子?那冬說要分一套,你就要分一套?你別做夢了!我寧死也不答應!我告訴你,你怕那冬,我不怕!”

“那……我也沒法……”

“什麽叫你也沒法?你得趕緊叫那冬撤訴,先撤訴再說……”

“我和她已經離婚了,我管不到……”

“既然她都離婚了,她哪有資格要拆遷房?我不管,肖嘉明,你必須馬上阻止她,否則……”

“對不起,我真的辦不到……”

“肖嘉明,你是不是要看著我和你媽死在你的麵前?”

肖嘉明直接關了機。

抬起頭,苦笑一下,低聲道:“對不起……唉,原本是家醜不可外揚……可每次都讓你看到……”

富小明舉起酒杯,笑笑,沒有做聲。

一桌菜,很快上來了。

那冬的手藝不太好但也不算差,看起來,真是色香味俱全。

肖蠻蠻悄悄地:“我媽做的菜,看起來很嚇人,吃起來……其實更嚇人……”

富小明:“……”

那冬:“你鬼鬼祟祟講我壞話?”

肖蠻蠻弱弱地:“哪有?你看,這水煮肉片多好吃啊……爸,你快吃一點……”

“你光喊你爸吃,你不喊富小明吃?”

肖蠻蠻立即又給富小明夾了幾大塊紅燒豬蹄:“多吃點吧。”

富小明一邊吃,一邊和肖嘉明聊天,吃飽喝足,大家又閑聊一會兒,肖嘉明站起身:“我下午還有點事情,我先走了。”

富小明也站起來:“老肖,我送你一程。”

肖蠻蠻不解富小明為何忽然也急於離開,但是,一看富小明的眼神立即明白了什麽,馬上接口道:“好呀,富小明開車來的,正好送爸爸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車回去。”

富小明笑笑:“我也正好有點事情,老肖,我就順路送你回去吧。”

肖嘉明推辭不得,隻好和富小明一起離開了。

二人一走,那冬很是狐疑:“為什麽富小明會跟老肖一起離開?他們在搞什麽鬼?”

肖蠻蠻小心翼翼:他可能想開解老肖幾句……

那冬恨恨的:一定是那兩個老家夥又搗鬼了。他們肯定要威逼肖嘉明勸我撤訴,不撤訴,就鬧他個雞犬不寧。畢竟,現在他們也隻能欺負他了。

肖蠻蠻:我爸今天來啥也沒說啊。

那冬長歎一聲:他自來就是兩頭受氣,他能說什麽?

一路上,肖嘉明都很沉默。

富小明在中途停了車,去旁邊一間很大的藥店買了兩種藥。

肖嘉明很意外:“這是?”

富小明笑笑:“你肝髒上可能有些小毛病,先按照說明書服用這藥。我有個朋友下個月回國,我讓他帶一種藥回來……”

肖嘉明拿了藥,默然,一會兒忽然問:“富小明,你能看出一個人是否生了病?”

“人體隻要發生病變,一般都多多少少會有顯露的。人眼看起來當然有點麻煩,但是,A1掃描一下,基本可以診斷個八九不離十。”

肖嘉明很感興趣:“你精通醫學嗎?”

“談不上精通,隻是略知一二……”

這時候,富小明的手機忽然響了,對麵,肖蠻蠻壓低了聲音,很是焦慮:“……你已經送我爸回去了嗎?剛剛我爺爺打電話給我,說他們已經在我爸的宿舍等著我爸(叫我爸必須馬上趕回去),這就麻煩了……”

富小明笑嘻嘻的:“沒事沒事,不用擔心。”

他掛了電話,根本不提這茬,笑道:“老肖,這是周末,你反正也沒事,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喝酒聊天?”

肖嘉明緩緩地:“我爸現在應該在宿舍等我……他身體不好,我擔心……”

“真正身體不好的人是作不動的!能這麽作,肯定安然無恙!”

肖嘉明:“……”

“對於不合理的要求,如果不能正麵迎戰,那就避其鋒芒……其實,隻要他們等不到,也就算了!!!”

有時候,你覺得是天大的事情,但是,隻要你不理他,其實,也就那樣!

越是大聲嚷嚷要死要活的人,其實,越是不想死!

因為,真的想死的人,早就不屑於去爭奪作妖了!

肖嘉明沉默了許久,忽然笑起來:“是啊,我這一輩子都在忍讓。今天真的很想一醉方休!”

肖老頭和肖老太在宿舍等到傍晚,兒子的手機打不通,也不露麵,他們等不住了,隻好恨恨地回去了。

第二天不到六點,肖嘉河又載著二老前來,他們以為肖嘉明怎麽也得回家睡覺,早上正好堵他一個正著,結果,居然還是沒人。

眾人不死心,心想,明天是周一了,你肖嘉明不可能不去上班,你怎麽也得回來,於是,他們守到晚上,肖嘉明居然還是不在家。

到周一,忍無可忍,直接跑去肖嘉明的單位找,結果,單位同事告知:肖嘉明從未修過年假,這一次,直接請了一個月的年假,出去旅行了。

眾人,徹底傻眼了。

真的是打也打不到,罵也罵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