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瀾看著窗外的大雨,愣愣地佇立在窗邊。

雨水從外麵打了進來,身上的長袍轉眼便濕了一片。

李觀瀾沒有絲毫在意,隻是靜靜看著雨勢不停。

“這麽大個人了,怎麽被雨水澆到了也沒有知覺?”

黃有柒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隨後一塊麵巾便被遞了上來。

黃有柒從李觀瀾邊上走過,將窗戶合了起來。

“夫人...”

李觀瀾捏著麵巾,話說到一半,卻沒有繼續說出口來。

黃有柒一臉抱怨地看了他一眼,奪過麵巾在他身上擦拭起來。

“你掛念著流熒,我知道。”黃有柒邊擦邊道,“可是,女兒自己的心意,你總不能老是改變她來著。”

李觀瀾歎了口氣。

“我也不想,可是...五師弟雖好,卻不是良配。”

這些年,李觀瀾和關忘文接觸的時間長了,雖然心中非常佩服這個師弟,更是將其當做離天的擎天巨柱尊重,可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來說,他並不想讓關忘文成為自己的女婿。

“哎......”黃有柒直起腰來歎了口氣,埋怨道,“擦是擦不幹了,我再去給你拿一身來。”

“夫人,等我自去取來。”

“你取個什麽?你連長袍、官服在哪個櫃子裏放著都不知道,你怎麽去取?”

黃有柒嘴上都是抱怨,可手腳卻很麻利。

不一會便給李觀瀾換上了一身幹的長袍。

拍了拍衣角,黃有柒道:“觀瀾,你沒覺得你剛才那句話很耳熟麽?”

李觀瀾一怔:“哪句?”

“絕非良配。”

黃有柒悶聲道。

李觀瀾隨即反應了過來,苦笑道:“當年師父這麽一說,你記到現在。”

“哼,怎麽可能不記?”黃有柒略豎雙眉道,“憑什麽如此說我?我怎麽就不是良配了?”

距離餘秋風說這句話,已經過了幾十年了。

可黃有柒卻始終沒有忘記。

“所以,你到現在也隻是稱呼師父為餘山長,就是這個緣故了?”李觀瀾笑問道。

“那可不?”

黃有柒站到了李觀瀾身邊,忽然輕輕靠在了李觀瀾的肩上。

“你說,都這麽多年了,我算不算你的良配?”

黃有柒輕聲問道。

李觀瀾感受到了夫人身上的微顫,握住了她的手道:“自然是了。”

雖然黃有柒對他凶了點,有時候也不給他留麵子。

可是李觀瀾在外為官那麽多年,家中一切事務都是黃有柒操持的。

他為官清廉,家中沒有餘財,剛開始入仕的時候,家中連個伺候的下人都用不起。

可在黃有柒的操持下,家裏的狀況卻越來越好。

剛開始最困難的時候,黃有柒瞞著李觀瀾回到宗內問她師父要過幾次銀子。

她師父倒還好,疼愛這個弟子,每次都會給上個幾百兩銀子。

可是宗內的其他弟子就不這麽好說話了。

每次去宗裏的時候,都少不了對她陰陽怪氣,冷言冷語。

以黃有柒的脾氣,往日哪裏會受這樣的氣。

可為了家裏的用度,黃有柒生生忍了下來。

直到後來,家中狀況逐漸好轉,李觀瀾的官俸也越來越高,她才沒有再回去受氣。

這些事,黃有柒都沒有和他說過。

隻讓他安心做事。

她以為李觀瀾不知道,李觀瀾卻早就發現了。

他很多次旁敲側擊,想讓黃有柒不要回去,可黃有柒依然故我。

李觀瀾知道這是妻子想讓他守住心中的底線,不想他為難而已。

因此後來縹緲穀全宗南歸,李觀瀾對三聖女態度很好,可對穀中其他的弟子就是冷淡之極了。

後來家中狀況越來越好,又有了女兒李流熒。

也正是因為流熒的出生,黃有柒才錯過了結丹的時機。

流熒那時候又有難產的症狀,讓她底子大虛,這一耽誤便到了三十多歲。

雖然在世人看來,三十多歲結丹,已經是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李觀瀾卻清楚地知道,以黃有柒的天資,加上三聖女的疼愛,如果沒有碰到他,被生生拖了兩次的話,大概二十出頭就能結丹成功了。

這一切,都不足以為外人道也。

因而,李觀瀾對黃有柒既敬重又疼愛。

即便黃有柒對他做出一些出格的舉動來,他也甘之如飴。

在外人看來,或許李觀瀾是個耙耳朵,可李觀瀾卻從來是樂在其中。

他自覺這麽多年來,對這個家庭的付出,遠遠不及妻子的萬一。

也隻有在這沒有外人在的情況下,黃有柒才會呈現出這小女兒的姿態,與他依偎在一起,說的話也沒有那麽自信了。

這麽多年來,她實在承受了太多的壓力。

李觀瀾輕聲道:“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夫人,流熒就如當年的你一般,你會毅然決然地選擇自己的道路,她也會和你一般。我這個當爹的......”

“可不能拖了她的後腿。”

“本就該如此。”黃有柒也握緊了李觀瀾的手,“你以為我是貪圖忘文的修為高,還是貪圖他是離天的大祭酒?”

“我告訴你,都不是。”

黃有柒說出了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

那一年,她在萃華池畔第一次見到關忘文。

她見到關忘文的第一眼,便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那種令人心神安寧的氣息。

竟然讓她暴怒的情緒,轉瞬之間便平靜了下來。

這種感覺,恰如她當年見到李觀瀾的感覺。

她愛上李觀瀾,正是李觀瀾身上那種令人安心,安定的氣質,最能治愈人心。

至於關忘文所展露出來的絕高境界......

那當然也是重要的考量因素麽。

黃有柒緩緩講述,李觀瀾靜靜聽著。

關忘文留下的封口製早就消掉了。

但時至今日,黃有柒才第一次同丈夫說起此事。

“所以啊,當時我就知道,以忘文的氣質,絕對不會故意去貪女兒的便宜,甚至於......”

說到這裏,黃有柒偷笑道,“他還會覺得昏倒的流熒是個大麻煩。”

“咱們女兒的美貌,你這個當爹心中有數,他竟然對美色毫不動心,便當得起先生二字...就衝這點,這個女婿我就要定了。”

“咱們流熒跟著他,以後絕對不會受三妻四妾的苦楚。”

“在這世間,妻妾成群,多子多福乃是世俗常態,連你的大師兄,三師兄,都有一妻兩妾!你這樣不納妾的,反而成為了另類的笑柄。”

“對一個女子來說,椒房專寵,是多麽難得的一件事情。”

“我也隻能讓他們知道,你家裏的那個妻子,是個悍婦,如此他們隻會笑我,不會笑你了。”

黃有柒笑意略有苦澀,隨即自解道,“當然,我本來就個悍婦!哼!”

李觀瀾聽了心中感動,喃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黃有柒認真道,“這世上隻有一個李觀瀾!”

“每每想到此,我都會憂慮咱們女兒嫁人後的遭遇。”

“可是,觀瀾,你知道麽?”

“那一日,我找到了第二個你。”

黃有柒說到此,雙眼之中盡是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