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周二。

沈珠圓在前往上班途中的地鐵看到羽淮安和一名妙齡女郎相談甚歡的一組圖片。

圖片背景為私人莊園晚宴現場,滿目的華燈美酒,羽淮安和妙齡女郎碰杯,低聲交談,最後一張圖片定額於兩人避開眾人來到陽台看夜景相視一笑的瞬間。

就像圖片標題“那對拋下眾人來到陽台上看夜景的年輕男女像一則世紀童話。”

一打開辦公室門,何素恩就緊張兮兮問沈珠圓,是不是看到了羽淮安和萊妮絲聚會圖片。

點頭。

兩天前,羽淮安就和她打了招呼,這周他會前往北美出差,報備得還挺詳細的,除巡查他在得克薩斯州兩個零部件工廠外,他還需要參加一場私人聚會。

在仔仔細細把她觀察了番後,何素恩大有一副替羽淮安放下心來的架勢,開始介紹起camellia四公子這位緋聞對象來。

萊妮絲和索羅斯有點親戚關係,專門對那些高學曆好口碑長相好個人能力足的頂級豪門公子下手。

扳起手指,何素恩一一數起拜倒在萊妮絲石榴裙下的貴公子:前兩位是經萊妮絲詳細評估後認為對方對自己的幫助有限從而一腳踹掉,後麵一位倒是很符合萊妮絲的要求,但訂婚前夜,準未婚夫被爆出醜聞,不出外界所料,萊妮絲缺席了次日的訂婚典禮。

和第三任提出分手還不到一個月,萊妮絲就被拍到和蘭蒂斯夫人一起共進晚餐。

結合此次聚會流出的照片,顯然,camellia四公子是萊妮絲的新目標。

萊妮絲可不是空有臉蛋身材的花瓶,萊妮絲在鎖定目標前都是做足了功課,所以,命中率是百分之百,說到這,何素恩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但是呢。

這次萊妮絲碰到的是伊恩。

眨眼功夫,何素恩臉上迅速換上幸災樂禍的表情。

在何素恩形容中,瑪格是伊恩喝下的那杯叫“瑪格麗特”烈酒,是帶有詛咒性質的飲品。

也就是說,因為她給羽淮安喝了有詛咒性質的酒,所以,羽淮安這才對這個也就略有幾分姿色的女人死心塌地的?

還真是……

她這個徒弟一點臉麵都不給。

等著吧,很快,瑪格就能接到伊恩的道歉電話,何素恩信誓旦旦。

何素恩還給出幾個針對羽淮安道歉電話的方案。

萊妮絲和索羅斯沾親帶故,伊恩和她稍作周旋在理解範圍內,但兩人去了陽台看夜景就超出那個範圍。

甚至!

兩人還貢獻出一幕好評如潮“世紀童話”的相視一笑。

怎麽也得讓伊恩長點記性。

所以,何素恩認為沈珠圓不應該接電話,怎麽也得讓他連夜回來麵對麵解釋,並保證以後會謹言慎行。

兩人的照片是今天淩晨三點左右出現在社交媒體的,或許因時差關係,這會兒伊恩還沒收到訊息,不過,也差不多了。

在何素恩的推斷中。

半小時內,羽淮安肯定會往沈珠圓手機裏打電話。

但是半個鍾頭後,沈珠圓的手機靜悄悄的;一個鍾頭後,沈珠圓的手機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沈珠圓打開手機通訊錄,一一展現在何素恩麵前,問何素恩要怎麽辦?何素恩又換了一種說辭,說這肯定是伊恩故意的。

眾所周知,伊恩和瑪蒂娜關係很緊張。

那組他和萊妮絲的照片任誰看了都能看明白,萊妮絲是主動的一方,等這陣子過去,伊恩要是和萊妮絲無任何進展,就變成萊妮絲在伊恩這碰壁,從而讓萊妮絲的頂級豪門公子殺手的神話破滅。

要知道,前兩位貴族公子其中一位可是願意為了萊妮絲改宗教信仰;另外一位則結婚後還對萊妮絲念念不忘。

當然了,伊恩遲遲沒往她手機裏打解釋電話,也有她的錯,何素恩還如是說。

沈珠圓滿臉的驚歎號。

“瑪格,你總對伊恩滿不在乎,這傷了伊恩的心,讓伊恩的自尊受挫。”何素恩數落起了她來。

總之,一定是她對伊恩的滿不在乎讓伊恩心灰意冷,反正那個女人看了那些圖片也不會有任何感覺,他急急忙忙打去的解釋電話說不定反倒讓那女人怪責他大題小做。

額……

說完,何素恩還列出案例,就拿辦公室的咖啡機來說,知道她工作期間想喝咖啡提神還得走十分鍾的路,就往辦公室送來了咖啡機,但是呢,她卻埋怨起咖啡機操作過程繁瑣。

對的,埋怨,是埋怨不是感謝。

所以呢。

“瑪格,你要是有一天被拋棄了,可別來找我訴苦。”何素恩總是對她說。

真是的,要不是這會兒手頭上沒活,沈珠圓才懶得聽何素恩的喋喋不休。

三十五小時後。

在出租屋裏,沈珠圓洗完澡打開洗手間門,就看到靠在牆上的羽淮安。

這回,羽淮安沒帶行李箱一起出現。

沈珠圓還以為,羽淮安會一下飛機就往她這趕,按何素恩的推斷,她的超級偶像應該處於心急如焚的狀態。

一邊擦拭著頭發,一邊打量著羽淮安。

顯然,羽淮安是回了趟他半山頂的家,洗完澡,說不定吃完大餐再休息完,才到她這來的。

羽淮安也在打量她。

“我有什麽好看的?”問他。

無回應。

好吧好吧,算了下,兩人有五天沒見麵了,這樣的時間點,這般英俊的男人。以及,這般英俊的男人穿了沈珠圓從前很喜歡的白襯衫。

這是存心勾引她不成。

昨晚蒂亞帶男人回來了,之前沒什麽經驗,那些聲音對她構不成任何影響,但是呢,有了那方麵經驗後,她自然沒法和從前一樣,眼睛一閉套上耳塞一覺到天亮。

昨晚,沈珠圓甚至於還能通過蒂亞發出的聲音和男人的喘息聲,判斷出兩人到了雲霄飛車時間點,那會兒,她都抑製不住想給羽淮安打電話了,就聽聽他聲音也好,讓羽淮安用那種時候的聲音叫她“圓圓”,羽淮安叫著“圓圓”把她送上雲霄飛車時的滋味每每讓她想起了總是渾身發軟臉頰發燙。

她以為他明天才回來。

以為他明天回來,她今晚提前洗了頭發,打算明天出門前噴點香水,她網購的耳環也到了,剛才她試戴了下,還不錯。

按照之前兩人約定,羽淮安明天會接她下班,那會兒,他就可以看到戴著新耳環和擦了香水的她,明天是周五,一般周五他們會一起回他半山頂的家,他已經讓管家和傭人早早休息了,因為他要和她玩獵人和獵物遊戲,這次,獵人會把獵物吃得骨頭都不會剩。

他提就回來了。

回來得正好。

蒂亞今晚沒帶男人回來,今晚輪到蒂亞坐立難安了。

雙手纏住上了他頸部,用軟軟糯糯口吻,問是不是想我了?

還是沒回應,身體更緊貼上,有意無意間這蹭下那蹭下製造出一些肢體小摩擦,平常她一旦發出這樣的邀請,他要麽就是就地辦了她,要麽就把她打橫抱起,要麽幹脆來一個大力神手勢,把她往他肩上甩,她在他肩上哇哇叫,在哇哇叫中他已經迫不及待拆她身上衣物。

但這會,camellia四公子淡定得很。

這是怎麽了?

難不成這家夥真被那位貴公子殺手迷住了?

疑惑間,他扯下她掛於他頸部處的手,冷冷說:“沈珠圓,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沈珠圓想了想。

搖頭。

這會兒,她一門心思隻想著和他親熱,附在他耳畔,用細細的聲音告訴他,她買了耳環。

“要不要看我戴上它的樣子,還是……”鼻尖輕輕蹭上他鬢角的細軟毛發,“還是,你給我戴上,嗯?”

有點不對勁來著。

她都這樣了,他還是什麽也沒表示。

不僅沒表示還安靜得很。

軟軟語氣於他耳畔嗬到,你怎麽了?嗯?是不是飛行時間太長了?

羽淮安很討厭長途飛行。

於是她繼續和他說些溫柔的話語,像女人們會對男人們說的那類話語。

終於——

“你說你買了新耳環?”羽淮安問她。

“是的是的,我買新耳環了,我洗頭前試戴了,感覺還不錯。”眉開眼笑,“我還打算明天擦香水去上班,羽淮安,我對你好吧?”

片刻。

羽淮安澀聲問她有沒有看到那些圖片。

圖片?

“是你和那叫萊妮絲的女人參加聚會時的照片嗎?”

“也就是說,你看到那些圖片?”羽淮安反問她。

因羽淮安語氣不是很好,沈珠圓也不敢貿然發表意見,就點了點頭。

下秒。

來自羽淮安口中的那聲“沈珠圓!”帶著濃濃壞脾氣要發作的趨向。

沒給沈珠圓任何說話機會。

羽淮安開始了劈頭蓋臉的質問——

“也就是說,你在已經看到那組圖片的情況下,還試戴了耳環,試戴時你還自認為效果不錯,甚至於,你還打算明天擦香水去上班,你把這些行為歸納為‘看,我還是會對羽淮安好的’?”

呃……

情況不是很妙來著。

在這樣情況不是很妙的狀態下,她整個身體還掛在羽淮安身上。

鬆開手,沈珠圓後撤了幾步。

又來了又來了。

此時此刻,羽淮安臉上表情無不在傳達“我還能指望沈珠圓那個傻妞什麽?”的忿忿不平。

頓腳。

衝羽淮安喊你到底想幹嘛?

“沈珠圓,別告訴我,你今天是哼著小曲下班的。”camellia四公子語氣滿是嘲諷。

該死的。

這會兒,羽淮安一副要是從她口中聽到她今天是哼著小曲下班就是罪大惡極惡貫滿盈的模樣。

莫名其妙的家夥。

沈珠圓瞬間冷下臉來,丟下句“你要是心情不好想找人發脾氣的話,就從我這離開。”朝屋裏走去。

也就剛邁出一腳,身體就被扯回。

在身體被扯回的那瞬間,她衝他大喊“羽淮安,我告訴過你的,我懂得嫉妒是什麽滋味,但現在它已經不屬於我了,我身上不具備這項功能。”繼續衝他喊“是的,是的,我看到那些圖片了,可怎麽辦,我就是不嫉妒。”

頓了頓。

索性:“甚至於,我還覺得圖片拍得不錯,我也想啊,我也想去嫉妒,為了能讓自己嫉妒,那組圖片我看了很多次。”

最後——

“羽淮安,如果你想找看到你和別的女人舉止親昵就會陷入坐立難安中,和你哭,和你鬧,質問你是不是愛上別人的女孩,這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羽淮安走了。

沒有把她的門甩得像地震;沒有衝她喊沈珠圓這是你自己說的,沒有毀壞她房間裏的任何一樣東西。

沒有發羽淮安式的瘋,就那樣安靜的走了。

走前,甚至看都沒看她一眼。

有可能是不屑於看她一眼吧?

就像他常常數落她的,還能指望沈珠圓這個傻妞什麽呢。

從前沈珠圓是傻妞:現在的沈珠圓是沒心沒肺。

沒心沒肺,還懶得去察言觀色。

如果她稍稍克製些,大約就不會和他說試戴了耳環明天要擦香水去上班的事情。

沈珠圓敲了敲自己的頭殼。

接下來要怎麽辦?

打開房間門,這會兒距離羽淮安離開已經有半個鍾頭了。

門口沒有羽淮安,樓下也沒有,籃球場那邊也沒有,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沒有羽淮安。

即使是這樣,她還是嚐試去開口,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去叫出“羽淮安。”

樓梯口處傳來了響動。

分明,那是他應答她的聲音。

跑向樓梯。

目觸到那抹靠在樓梯牆上的身影,想也沒想,跳到他身上,如無尾熊般纏住他,用諾亞討好圓圓的語氣,嚷嚷著她才沒有哼著小曲走在下班的路上來著。

他牢牢把她固定於他身上,啞聲問:“真的沒有哼著小曲回家?”

“我才沒有。”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的,我唱歌有多難聽。”

這一不小心地又要暴露出沈珠圓是沒心沒肺的女人了,趕緊補上:“你看,我這不是找你來了嗎?”

“告訴我,為什麽要找我來?”

為什麽要出來找他?

“有可能是擔心你。”臉埋在他肩窩處,“沒錯,那一定是擔心你了,羽淮安會不會從此以後不會再理我,如果羽淮安不理我了,要怎麽辦?然後,心裏有了那麽一點的不是滋味了。”

“真的?”

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嗯”了聲。

說不清不敢大聲回應是因為心虛還是因為害羞,怕他再繼續問他話,踮起腳尖,主動吻住他的嘴唇。

接下來,就像彼時,蒂亞和胡安從前深夜在這棟公寓樓一次次上演的,兩人是跌跌撞撞離開樓梯處的,“砰”一聲房間門被大力頂開,又是“砰”的一聲,門重重磕上,在細細碎碎的腳步移動聲中,若幹物件掉落在了地上。

幸好樓下房客半月前搬走了,不然,她也不敢如此的肆意,在半空中不知道如何安放的手觸到那個掛件,好不容易緩解了些,又因他的激進而不知道如何是好,掛件上的物件掉落在了地上,在加大力道的衝撞中更多物件掉落,沒關係的,掉更多的東西都沒關係的,反正他明天都會把它們一一物歸原位,笑,及到嘴角處的笑聲又在他新一輪頂撞中支離破碎,置身於他和牆壁之間,牙齒深深嵌入了他,又因為進得太深臉朝向天花板,天花板在持續不停晃動著,打開的雙臂搖搖晃晃著,墜落時那句“要,要死了壞掉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的碎裂,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有什麽要從她眼眶裏滾動了出來,伸手去觸摸眼角,那隻是從額頭沁出來的汗水而已。

午夜。

親吻著她散落在床單上的頭發,親吻著她情潮還沒散去的臉頰,親吻她嘴唇上的一個齒印,沿著嘴角一路來到她那個細細的耳洞上。

是他陪她去打的耳洞,就在他很正式很正式吻了她的那天。

她說,這樣的日子總得幹點什麽。

世俗化是沈珠圓熱愛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像這個世界相愛時的男女一樣。

彼時。

她依然不相信以後他們會長長久久在一起。

問她為什麽不相信?

她說因為還沒有到二十五歲。

等到二十五歲時,她有可能就相信了永恒和永遠。

對於要在耳朵打上耳洞。

“在身體留下烙印紀念沈珠圓和羽淮安相戀。”她說。

她還說,在身上紋上他名字會好點,可那樣媽媽會教訓她,那就打個耳洞吧。

那是小得隻有一家雜貨店的小村莊,那樣的小村莊怎麽可能有專業打耳洞店,於是,在路人的指導下,她在雜貨店買了袋香蕉,雜貨店老板免費給她打耳洞。

打耳洞工具是用縫紉衣服的針,針也就用酒精擦拭了幾下就穿過她耳朵,直把他看得一陣心裏發疼。

沈珠圓這個傻妞,為什麽盡幹些讓他心疼的事情。

穿耳洞時圓圓沒哭。

但是呢。

當把他托人去鎮上買的耳環戴在她耳朵上時,她哭得稀裏嘩啦的。

問她怎麽就哭了?

她一如既往地嘴硬,說她才沒哭。

在羽淮安說著她戴上他送給她的耳環她哭得稀裏嘩啦的時,沈珠圓觸了觸自己的眼角。

從做完手術後,淚水就不曾再造訪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