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在縫隙中窺視,與葉誌勇目光相對後,夏茉的情緒一直都不是很好,靜下來的時候,她總能想起小時候的一些事,想起父親和母親,還有葉誌勇笑眯眯地將手裏的糖葫蘆遞給她,之後殘忍地告訴她父母再也回不來的場景。

而情緒上的低落也直接導致她做什麽事情總提不起氣力,連吃飯的胃口都有些不佳。

除卻精神的低迷和情緒不佳外,夏茉覺得大抵和前些日子染的風寒總斷斷續續的不好也有些關係,好在她時間多,也有耐心,按以往感冒生病的經曆來看,到末尾的時候,慢慢磨著磨著,也就好個差不多了。

時間過的很快,不到兩周的功夫,夏茉就從黑柴的口中聽到葉誌勇那筆交易順利達成的消息,湯炳坤成功拿到尾款,而緊跟而來的第二筆訂單,也讓湯炳坤在泰北的毒品交易帝國中,徹底穩坐上了第一的寶座。

村落裏的工廠成天成夜的冒著刺鼻的濃煙,夏茉不想接觸這些,也聞不得那些味道,周瑾堯便讓黑柴把夏茉需要用的東西盡數送到院子裏,減少了她出門的次數。

夏茉有時候會天真地想,如果第二筆交易也能順利達成,也許,周瑾堯可以借此金盆洗手,她也不用再過著每天提心吊膽的生活。

盡管周瑾堯從未和她說起過他為什麽要為湯炳坤賣命,但夏茉能看的出來,他已經開始疲於麵對這樣的生活。甚至有一次,他破天荒地開口問她以後想去哪裏生活。

那一刻,夏茉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欣喜,周瑾堯從來都不會說沒有目的和原因的話,所以她猜想,也許周瑾堯已經開始準備兌現他當初的承諾,放她離開。

不,更嚴謹一點,是他們一起離開這裏。

夏茉就這樣每天盼著,盼著周瑾堯能平平安安地回來,盼著他有一天能帶著她離開這個地方。

但現實似乎並不盡如人意,周瑾堯在一個雨夜匆忙地趕回,神情疲憊至極。他動作很輕地走進了臥室,沒有開燈,僅借著月光凝視了很久在睡夢中的夏茉。

直到他離開,夏茉才緩緩地睜開眼。

夏茉從未見過那樣的周瑾堯,隔著門板的縫隙,她看見他不停地抽著煙,直到燃盡的煙蒂逐漸堆起了一個小尖兒。

她不敵困意,等早晨再次醒來時,周瑾堯已經不在,而唯一證明那個男人回來過的痕跡,隻有那小山一樣堆起的煙蒂。

工廠飄出的濃煙越來越多,同時,佳卉外婆的病情也越來越嚴重。

夏茉隻有趁著夜晚工廠停工的間隙,才能去看望老人,但老人卻已經連佳佳都記不得,甚至喃喃上一句含糊不清的話,便會再次沉睡過去。

連綿的雨和勁厲的風持續了很久,夏茉心裏的擔憂也愈來愈顯,她討厭下雨,因為父母就是在雨天離開的她,而到了泰國後,那個和她有著相似命運的朋友白露,也是在淅瀝的雨夜,選擇結束了生命。

就這樣,在她每天不斷的祈禱中,蓄積已久的難事還是跟隨著催命的雨水一起來了。

第二筆交易的風聲走漏,貨物全部被警方繳扣。周瑾堯和其餘幾人僥幸逃脫,而交易方葉誌勇,則徹底不見了蹤影。與此同時,另一個讓她最為哀痛的事情也緊隨而至。

把她當自己的親孫女看待,總是喚她佳佳,被她寄托了對亡故外婆思念的老人,在睡夢中離開了這個世界。

夏茉覺得,她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上下雨。

永遠都不會。

佳卉的外婆是在三天後下的葬,老人有些傳統守舊,湯炳坤便遵照她生前的意思,用的是土葬。

夏茉默默地緊跟在人群的最後,她看著周圍身穿黑色西裝,表情肅穆的眾人,卻沒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她抬手攏了攏外套,試圖趕走身上黏稠的寒意。

淅瀝的雨靜悄悄地落著,像是在奏響一曲無聲的哀樂,氣氛靜謐且沉重。

倏地,身旁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靠近,夏茉欣喜地偏過頭,是匆忙趕回的周瑾堯。

夏茉攥著黑色傘柄的手被冷風吹得有些僵硬,她向他靠近了一些,想要把傘也擋在他的頭頂。

男人寬厚的大手接過被風吹抵的有些沉重的黑傘,遮擋住兩人頭頂的風雨,一隻手握住夏茉的肩身,攬著她,之後沉默地跟著人群向前走著。

風雨瀟瀟,一陣勁風鼓過,帶著寒意的空氣粗糲地刮割著夏茉的皮膚,她縮了縮身子,往周瑾堯的懷裏躲了躲。

男人環著她肩膀的手又緊了一些,走到分岔路口時,他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荒野山林,“讓黑柴先送你回去,山上冷。”

夏茉搖了搖頭,“我想……送一送佳卉外婆……”

況且,她也不想就這樣草草地和他分開,她怕等自己回去了後,又是連著幾天見不到他的身影。

頭頂的烏雲又壓低了一些,在獵獵呼嘯的風聲中,夏茉聽到沙土被拋灑到棺材上的沙沙聲,接著,便是接二連三,砂礫重重地摔落在木板上又簌簌滑落的聲音。

湯炳坤的手下還有眾多的村民都齊整統一地駐足在墓碑以外,靜靜地看著那些人機械地鏟挖沙土,將棺材裏的老人埋葬。

夏茉抬頭看了眼昏暗的天色,又把目光落到男人堅毅的下頜,那裏已經冒出了一些青色的胡茬,她張了張口,關心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到砰砰幾聲槍響,接著,慌亂的腳步聲和著尖叫聲霎時間四起。

人群混亂,泥濘的路上瞬間便布滿了帶血的雜亂腳印。

她的餘光隻看見湯炳坤身邊的幾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地倒下,之後便被男人大力地扣著肩膀壓在自己的懷裏,攬抱著塞進了路邊車的後排。

身上的外套被他拽扯著脫下,蓋在她的身上,“哪兒都不要去,聽話,等我回來。”接著,便是車門關合上鎖的聲音。

車外的槍聲密集的像她此時咚咚作響的心跳,聽見背靠著的車門外傳來極響的一道槍聲,夏茉身子一抖,她爬坐起身,驚恐地往後退蹭著,緊接著,一張帶血扭曲的臉緊貼著車窗滑下,她雙手緊緊地捂住嘴巴,看著那張目眥欲裂滿麵血痕的人臉貼靠在車窗上與她對視。

車窗上沒有呼吸碰撞冷意產生的霧氣,那人,就這樣保持著最後睜眼的扭曲姿勢,慘死在了飄搖的風雨中。

喉嚨口堵塞的尖叫聲讓夏茉根本無法進行正常的吞咽,滿口的津液黏稠的呼在口腔中,被驚懼逼出的淚水不停地從眼眶中溢出,她好害怕,她想躲,想跑,但她又很清楚,狹小逼仄的車廂才是她目前唯一的避難所。

她還怕,她怕那些雜亂的槍聲中,有一道會落在周瑾堯的身上。

緊捂住嘴的手在臉上掐出了深深的印跡,她不敢鬆開手,她擔心此刻混亂的大腦會倏地放出堵在喉嚨口的那些尖叫。

沉穩的腳步聲向車子靠近,隔著滿眼模糊的淚水,夏茉試圖將來人的影像和周瑾堯重合,隻是還未等她看清,車窗便被從外大力擊破,碎裂的玻璃混雜著風雨濺落在她的身上,硬利的玻璃碎片砸落在她**的小腿上,刮出幾道深淺的血痕,夏茉來不及呼痛,便被破碎窗口處出現的人臉嚇地屏住了呼吸。

車窗外,那個麵容狠厲怖人,眼中滿是嗜血般厭恨的人,是曾笑眯眯地將糖葫蘆遞到她手中的葉叔叔——葉誌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