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玉芳沒有將夏茉送回湯宅,反而是帶她去了周瑾堯教她練槍的那家槍館。
她把車子停在門口,熄了火,笑著衝前麵揚了揚下巴。
“去吧,剛才逛街的時候就看你心不在焉的,瑾堯這會兒應該忙完了。”
夏茉聞言,隨即臉上綻開一抹笑容,“謝謝你,芳姐。”
車門關閉,葛玉芳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鼻頭逐漸有些發酸。
練槍場裏很安靜,隻有零星的幾名工作人員。
夏茉推開休息室的門,聞到屋裏還有些未散去的煙味。
見她進來,周瑾堯把身上的外套脫下,將她的身體裹住,又抬手把窗子打開了一些,讓煙味揮散。
夏茉笑著摟他的腰,“我不冷的。”
說完,她想起了自己方才一直惦記著的那件事,從口袋裏拿出平安符,遞給了周瑾堯。
“這是芳姐帶我去一個很有名的師父那裏求的,你把它隨身帶著好不好?”
周瑾堯低頭看著手心裏的那枚護身符,喉嚨有些發緊。
他啞聲道,“好。”
休息室內安靜了下來,夏茉把臉貼向他溫熱的胸口蹭了蹭,忽然覺得氣氛似乎被自己剛才的話引的有些沉重。
她把剛才給寶寶買的東西從袋子裏拿出來,拆開包裝。
一雙手工鉤織,鞋頭織有栩栩如生小老虎的嬰兒鞋,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夏茉仰頭看他,“這是我剛才在商業街的街口看見的,是一個獨居老人手工織的小鞋子。”
她把小鞋子後麵的咖色係帶解開,“你看,這裏可以調節大小的,而且摸上去很軟,比商場裏麵賣的要好多了。”
周瑾堯唇角勾了勾,伸手摸上她的小臉,用指腹摩挲,口中回應著她的話,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的眼底,“嗯,很好看。”
夏茉得到鼓勵,有些高興地揚起下巴,“周瑾堯,你要不要看看寶寶?”
話音剛落,她就已經忍不住,把b超的檢測影像圖拿了出來。
夏茉指著四維彩超上的圖像,“你看,這是它的小手,原本它是正著睡覺的,後來翻到另一邊去了,醫生說它可能是害羞了,所以不好意思地轉過去,還用手遮住了臉。”
夏茉語氣溫柔地給他指著圖像上的每一處細節。
“周瑾堯,寶寶肯定是個女孩子,是個容易害羞的小姑娘。”
夏茉剛說完,休息室的門便被敲響。
周瑾堯忽然斂了神色,“夏茉,我這裏還有一點兒事沒處理完,你先和芳姐回去。”
夏茉咬了下唇,握著檢測單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幾分。
再抬眼,又恢複了方才輕鬆的神情。
她踮起腳尖,在周瑾堯的唇上輕輕印上了一個吻。
“好,我和寶寶等你回來”
——《Here We Are》演唱:華晨宇——
黑色的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
明明還未到傍晚,天色卻忽然暗了下來。
夏茉坐在後排,把手裏那雙可愛的嬰兒鞋放回包裝袋。
有輕飄飄的雨絲一點點地落在幹淨的車窗上。
夏茉偏頭,細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灰沉的烏雲壓頂,原本晴空萬裏的天氣不知為何,頃刻間變了臉色。
夏茉低頭看了眼身上披著的那件男士外套。
“芳姐,我看這雨好像有下大的趨勢。”
葛玉芳臉側的肌肉繃緊了一瞬,之後很快換上一副刻意的笑臉,從後視鏡回望向她。
“嗯,沒事兒,芳姐駕齡很久的,別擔心。”
夏茉把身子往車門邊靠了靠,手指撫上冰涼的車窗。
“芳姐,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能不能送我回趟槍館,我想給瑾堯送把傘。”
葛玉芳握在方向盤上的雙手,逐漸攥緊,手掌和皮革間摩擦出了突兀的聲響。
哢噠一聲,車門被全部鎖上。
夏茉的心瞬間揪緊,她猛然間想起剛才周瑾堯摸上她臉頰,看向她的眼神,還有那個敲門的工作人員,那雙眼睛,像極了被周瑾堯稱作鍾隊的男人。
她抬頭看向車窗前方的路。
這不是回湯宅的方向。
葛玉芳強壓著心裏的難受,艱澀地說著,“夏茉,瑾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孩子,你聽話,芳姐不會害你,我帶你回家……”
夏茉嘴唇蠕動,眼眶裏霎時間蓄滿了淚水,她的雙手不停地發抖,嘴巴張合了幾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是周瑾堯,是周瑾堯讓她帶自己走。
她的臉上布滿了深淺的淚痕,眼前模糊一片。
「楚楚聽話,爸爸回來就給你帶糖葫蘆吃好不好?」
「楚楚乖啊,你聽話,外婆隻是累了想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
……
“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都讓我聽話……爸媽讓我聽話,外婆也讓我聽話,可是他們都走了,周瑾堯也讓我聽話,可是你們為什麽都不要我……我不想聽話……芳姐,我不想聽話,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芳姐……”
葛玉芳根本不忍直視夏茉的目光,她緊咬著牙根看著前方。
“夏茉,對不起……芳姐做不到……”
……
休息室桌上的紙杯裏漂滿了煙蒂,周瑾堯看著窗外車子遠去的方向,抬手將指尖的香煙再次遞到了唇邊。
“後悔嗎?”鍾弘磊問。
周瑾堯吐出口中的煙霧,扯著唇角笑了聲,沒有應。
後悔?從他選擇成為一名緝毒警的那一刻,他就沒有了說後悔這兩個字的權利。
從康二到湯炳坤再到中島優木子,隻要這世上還有毒販存在,他就不能停下,這是他的使命,是一份不能言說的浴血榮光。
他低下頭,看向手裏的那枚護身符。
他隻是有些遺憾,遺憾沒有早點遇到她,沒能早點,保護她。
桌上的紙張被風吹的簌簌作響。
鍾弘磊彈了彈指尖的煙灰,拿起了那張檢測報告。
他調笑道,“欸,你別說,我看啊,這小家夥長得更像你……你看這抿著嘴的樣子,多像!要我說,肯定是個男孩兒,到時候滿月酒,我把我那把手槍模型送給他怎麽樣?男孩子嘛,就該保家衛國……”
……
七月的京都既幹燥又悶熱。
夏茉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一隻手撐著腰,從包裏翻找出鑰匙打開門。
還沒進屋,身後便響起了開門聲。
鄰居老太太燙著一頭時髦的卷發,她低頭看了看夏茉腳邊的袋子,笑著說道,“小姑娘,你剛回來啊?剛才有個快遞敲你家門,敲了半天沒人開,我就先替你簽收了,我怕他們給你放到樓下菜鳥驛站,你大著肚子再跑一趟,怪折騰的。”
老太太說著,轉身回屋取了一個不大的箱子。
“阿姨,謝謝你。”
“哎呀,客氣什麽,鄰裏鄰居的,再說你一個人住這兒,還懷著孩子,阿姨能幫你的就幫了,舉手之勞,別客氣!”
老太太把箱子幫她放到屋裏,步伐矯健地走回了家,關上門的瞬間,夏茉聽到她和屋裏的老頭歎著氣說道,“哎,你說這姑娘,肚子都那麽大了,我都沒見著孩子它爸爸出現,看著年齡也不大,你說說……也沒個什麽親戚照顧,怪可憐的……”
“你這老太太管人家年輕人那麽多,再說那是人家老公,你見啥見?”
夏茉抿了抿唇,拎起袋子,輕輕關上了房門。
廚房裏,煙火氣濃鬱,夏茉垂著眸在案板上切菜,唐佳佳則在一旁認真地將食材清洗幹淨。
“夏茉,我來吧,你別切了,再小心傷著。”
“沒事兒的佳佳,你在旁邊給我打下手就行。”
灶台上的砂鍋裏正咕嘟咕嘟的燉著牛肉湯,客廳裏的電視打開著,主持人正在用好聽的播音腔播報著當日的午間新聞。
“曆時5年,我國警方與國際刑警共同協作,將泰國北部第一毒梟湯某抓獲,警方查獲近千萬美元麻黃素片,一名緝毒警在抓捕涉毒犯罪嫌疑人時不幸犧牲,年僅29歲……”
切菜聲忽然停止,刀背哐當一下磕在了台麵上。
夏茉抬起手,呆愣地看著指尖冒出的血珠。
“哎呀,說了讓我來讓我來吧,你看看,怎麽就把手切到了。”唐佳佳把手上的水漬胡亂抹在圍裙上,一臉緊張地抓起她的手仔細地看著。
“等我會兒啊,我去找創可貼。”唐佳佳說完話,剛抬起頭,就看見有淚水從夏茉的眼角滑落。
“哎呀,別哭,別哭啊夏茉,切疼了是吧?我給你吹一吹,吹一吹就不疼了啊。”唐佳佳鼓起臉,不停地往夏茉的手指上吹著氣。
夏茉的淚,落得更凶了。
“哎呀小祖宗,你可別哭了,還懷著孕呢,媽媽哭鼻子寶寶也會傷心的。”
可夏茉的眼淚仍在不停地落著,她把手放在胸口,泣不成聲,“佳佳,我不疼,手指不疼的,是這裏,這裏好疼,心裏麵,是心裏麵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