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這一病,仿佛是按下了某個開關,他身體每況愈下,不消半個月,竟然都不能上朝了。

按大熙慣例,太子已成年,皇帝重病,自然是太子代為監國。

可皇帝卻偏偏還是任由掌印和內閣共議事,太子連參政都不能。

這樣,掌印太監的權力就達到了頂峰。

倒不是熙嶸帝如何信任嚴思齊,而是他信“太監”。沒有根沒有後的太監,天大的權勢也是依仗皇帝的。

他深信,最不想他死的便是嚴思齊,因為新君無論是誰,都不會容忍大太監繼續得勢。

況且,他近半年來讓嚴思齊辦的樁樁件件事都是得罪皇後和太子的事,他們早就恨毒了嚴思齊。

嚴思齊隻能依仗他。

這日,嚴思齊將同內閣商議好的事項送去給皇帝過目,正遇上皇後帶著五皇子來給皇帝請安。

“問皇後娘娘安”嚴思齊並沒有跪,站在榻前麵無表情的問候了一句。

皇後睨了一眼:“鄭掌印好大的威風,本宮吃不消你的問安!”

她這麽說,是因為嚴思齊最近又把東廠的“尖刀”伸向了她母家孫氏一族。

前天,她的堂兄,太平候,被東廠挖出了參與大疆城私挖鐵礦的事,隨後就抄了家。

她當時來求皇帝,豈料皇帝競對這太監護的很:“鄭念查出來得,怎麽會有錯,皇後應該多多約束母家才是。”

皇帝身上有病,卻不妨礙他動些蠅營狗苟的腦筋。

他巴不得皇後、太子、宦官互相爭鬥,時刻需要有人評理,才有他製衡的空間。

開疆拓土他不行,勵精圖治他也不行,但熙嶸帝認為自己很懂帝王馭人之術。

孫皇後心中有氣,嘴上就忍不住刻薄了起來。

豈料嚴思齊分毫不讓,他鳳眸微挑:“皇後可是指咱家抄了太平候府的事?這事內閣議過,今上批過,今上念著情分再三叮囑咱家,隻抄府,不許傷人。貪墨國有之人,理應受罰,皇後娘娘如此怨懟,恕臣難以理解。”

他一番話將自己摘的幹幹淨淨,又把皇帝一片良苦用心攤開,倒是顯得皇後不懂事了。

“你!”皇後恨恨的看了他一眼,再沒說話,用力推了一下五皇子。

五皇子乖順的跪在榻前:“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兒臣祝父皇龍體康健。”

“起來吧”皇帝重重喘了口氣,臉色不大好。

要說五皇子的祝福也沒錯,可眼下這樣子,越是主萬歲,他越擔心自己不能萬歲,這讓他一下子心情更加不好了。

“父皇,日前兒臣做了個奇怪的夢,夢中有個老神仙,他說被兒臣一片孝心感化,願意為兒臣指點迷津”五皇子並沒有起身,而是跪著依到塌邊,輕輕地幫皇上捏著腿。

皇帝大腦中有些昏沉,不想理會,有氣無力的誇了一句:“你有心了,同你母後下去休息吧!”

五皇子便有些膽怯的看向了孫皇後,孫皇後皺了皺眉,示意他繼續。

“那老神仙說,他在斷水之處等兒臣。兒臣醒了便讓人去尋,果然在大京外的一處懸崖瀑布邊尋到了老神仙。”五皇子按著母後教的,說的一板一眼。

“哦?”皇帝半倚在床頭,略微有了點興趣,這斷水之處原來是指懸崖瀑布。

懸崖瀑布處,是他的大福之地。

他母妃入宮前是大疆名妓,當年在郊外踏春時失足掉在了瀑布下的深潭裏,幸虧遇到了微服私訪的先皇出手相救……於是便有了他。

也是在大峪的一處瀑布邊,他設計害死了當時帶兵出征的太子,才有了後來與二皇子一較高下的機會。

還是在宮內假山瀑布處,他扼死了先皇後並嫁禍給二皇子才得以入主東宮,繼承大統。

樁樁件件,都與“斷水”有關。

他從未向人提及過這些陳年密辛,所以五皇子的夢到底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老天自有指引?

他身體每況愈下,或許這次的“斷水”又是他生命中一次重要轉折?

畢竟自己才五十多歲,怎麽能這麽早死,他的炎兒還需要他,他要給炎兒掃平一切障礙!

熙嶸帝想到此處,激動地又咳了起來,一張老臉憋的像豬肝一樣,黑中泛紫。

五皇子有些被嚇到了,忍不住往後挪了一下膝蓋。

皇後有些厭倦的翻了個白眼,沒等叫人,就見嚴思齊走了過來,替皇上順著氣:“皇上,依臣之見,不如召老神仙進宮來問問,也成全五殿下一片孝心。”

他這話讓皇後心中一緊,他怎麽會好心替自己說話?

但是轉念一想,沒根的東西,肯定在討好皇帝,因此很是不屑的哼了一聲,沒再看嚴思齊。

皇帝咳了許久,像是破舊的風箱一樣重重地抽上來一口氣:“那便宣進來吧!”

那所謂老神仙次日便進宮了。

遠看,他身材幹枯矮小,不過三尺,一件半新不舊的道袍下擺都拖在地上。

近看,他麵色饑黃,最奇怪的是一雙眼睛也呈現出渾濁的黃色。

他一蹦一跳的進了養心殿,那姿態像是什麽成了精的動物,甚為詭譎,嚇得熙嶸帝差點從榻上翻下來。

還是嚴思齊橫刀站在了榻前,冷聲道:“大膽!見到今上為何不跪!”

那老神仙停下來,一雙黃瞳轉了幾轉,公鴨嗓直撕鼓膜:“本金瞳真君隻跪天地,不跪凡人!”

他這話是可以拉出去砍頭的,真龍天子怎麽能是凡人呢?

但是正是他一身詭異以及這種傲慢的態度鎮住了熙嶸帝,他艱難的伸出手擺了擺,示意嚴思齊退下:“老神仙無需多禮,還請上前來。”

於是,金瞳真君便又蹦蹦跳跳到了榻前。

他大黃眼不甚暢快的轉了幾下,看了看皇帝周身,臉上帶了些許詫異之色:“陛下頭頂綠雲密布,大凶,大凶啊!”

“綠雲?”皇帝也是一臉疑惑:“何為綠雲,可有破解之法?”

金瞳真君像是很苦惱,他掐指演算,思索良久,開口時公鴨嗓更為沙啞:“綠雲蔽日,朝綱大亂,孽子之血,方得洗刷。”

再問,便怎麽都不說話了,站在榻前一直左腳換右腳的小幅度踏動著,就仿佛地板燙腳一樣。

待他走後,皇帝倒是難得的半坐了起來,他又喝了一碗濃稠的藥汁:“阿齊,你且說說,這幾句話沒頭沒尾的是何意思?”

“臣不知”嚴思齊一副自己隻是一把“好刀”的樣子,他甚至略微遲疑了一下又提醒道:“隻是,這老神仙來的奇怪,陛下,要不要臣去查一查?”

以他對皇帝的了解,如果沒人覺得可疑,那皇帝自己便會多疑,他不過是替皇帝一問罷了。

果然,他這麽一問,皇帝反而連心中那一絲疑慮也去掉了,他重重的咳嗽了幾聲,往旁邊痰盂裏吐了一口濃痰:“許多舊事,你不知道……朕,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你先下去吧,朕再想想。”

“是”嚴思齊行了禮,告退了。

宮外府邸。

“綠雲壓頂?”金燦燦忍不住笑出聲來:“大人,你可知道民間是什麽說法?”

“如何?”他確實不知,他隻知道這老神仙一定是替孫皇後做了某種預設,而他願意“助”一臂之力。

皇帝如今半死不活,皇後便按捺不住了,剛好藉此打破朝堂上虛偽的平衡,沒有人比他更想看到大熙改天換地了。

至於老神仙的意思,他隻需要靜待幾日,孫皇後自然會主動來“釋疑”。

金燦燦一雙杏眸微微眯起,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下巴也略仰著:“就是說,如果我背著大人,和李吉有了苟且,那大人頭上便是綠雲密布”她指若削蔥根,虛虛的點了點嚴思齊頭上。

剛剛過了儀門的李吉:阿嚏!阿嚏!!阿嚏!!!

嚴思齊一下就理解了綠雲的意思,隻是,這個比方怎麽聽著這樣刺耳。

他沉著臉,拿食指抵住金燦燦光滑的前額,往後輕輕推開了一些距離,一臉正色:“這樣放肆,看來是胸口不痛了。”

金燦燦大赧。

她一下又想到了那日,她不要嚴思齊出門,直說自己胸口痛。

後來……

後來她胸口真的痛了好幾日,連之前量身定做的胸衣都不能穿,磨的實在是厲害。

她想著,就覺得胸前又隱隱作痛,恨恨的抬腳踢了嚴思齊一下:“你還好意思講!”是誰那樣不知輕重的。

嚴思齊一張冷臉難得帶上了所謂委屈的神色,一字一頓申辯道:“當時,有人說,狗狗用力。”本官堂堂掌印,床笫之上被當成了畜生,若不是得了甜頭,這種屈辱誰能忍。

金燦燦敢做不敢當,她一聽到嚴思齊說“當時”兩個字就覺得大事不妙,伸手想截住話茬,但是為時已晚。

青天白日,嚴思齊怎麽說得出口!他變了,他不再是自己的害羞狗狗了,老流氓!

正在這時,門外通傳:“大人,李吉到了。”

嚴思齊臉色立刻黑了:“叫他去廳裏等著,不用上茶。”

廳裏幹坐著的李吉:總有些迷茫時刻,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