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帳內,燭火微熄,浮光掠影。

宋祈年盤坐在王帳中央的空地旁邊,將樂琴置於雙腿之上,他克製著伏低頭顱,目光不偏不倚地盯著琴弦。

忽而一陣樂聲如泉水盈散,他操琴的姿勢極為優雅,半明半暗的燭光下,修長的手指撥動著琴弦,低雅悠長的樂聲宛轉而欲訴。

蘭姻見狀,隨即半褪外衣,長袖一舒,竟隨著樂聲舞動起了纖細的腰肢,瑩白的肌膚在薄紗之下時隱時現。

她的手腕白皙如玉,在輕紗的映襯下更顯嬌嫩,那皓腕輕輕擺動間,如同春雨浸潤過搖曳的柳枝,波光粼粼中透露出無盡的柔媚。

她的發髻上斜插著一支鳳釵,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擺動,更添幾分動人。

蘭姻不會樂舞,隻憑著前世舞劍的記憶,微步淩波,抬手回風。

隨著宋祈年的琴音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蘭姻順勢足尖點地,提裙邁上高台。

旋轉之間,她纖腰一扭,抬手將主座上的豐齊王拉了下來,走到了空地中央。

蘭姻纏繞在豐齊王身邊折腰翹足,姿態宛似流風,曼妙無方,看得豐齊王心醉神迷,霎時忘了剛才的不快。

他欲把蘭姻摟入懷中,奈何蘭姻百般相誘,一麵繞著他打圈,一麵脫去了上半身的長衣。

豐齊王色欲熏心,喊道:“美人!快來寡人懷裏!”

蘭姻扭身避過,隨之繞至豐齊王身後,呼吸略促,美好的胸形在單薄的裏衣之下微微起伏,旖旎的媚姿撩人心旌。

宋祈年餘光一掃,卻見蘭姻風情萬種拂了拂頭頂的發髻,鬆散如瀑布傾瀉而下。

隨著一道高音崩裂,王帳內瞬間爆出無數驚叫之聲——

“大王!”

“小心!”

......

蘭姻陰狠一笑,手執鳳釵用力抵著豐齊王的喉嚨,朝著僵持在周圍的士兵喝令道:“誰都不許動,你們膽敢上前一步,你們的王也就要見血封喉了!”

那金釵的末端被磨得鋒利,尖端直抵對方命門。

王帳內外的豐齊士兵聞聽此言,一個個都不敢上前。

“你這賤人!”豐齊王掙紮著想要脫離蘭姻的鉗製,奈何這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居然下手又準又狠,使得他根本脫不開身。

“嘴巴放幹淨點!否則有你吃後悔藥的時候!”蘭姻手腕微微用力,劃破了豐齊王喉嚨下方的出血點。

豐齊王疼得麵孔猙獰,順勢求饒道:“好、好好!寡......寡人不說話了,美人你想要什麽,寡人都可以給你,隻要你別傷害寡人!”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時間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宋祈年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連忙推翻了腿上的古琴,跨步至蘭姻身邊,協同她一起綁住了豐齊王的手腳,迫使他無法反抗動彈。

兩人對視一眼,雖然並未提前商量,但還是有冥冥中的默契。

宋祈年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豐齊王,還請你簽下退戰書,許諾往後五年均不可踏足冒犯倉旻邊境,如若不然,今日我等便與你同歸於盡!”

宋祈年這話說得出來,也做得出來——

宋祈年本就知道此行有去無回,他也不想蘭姻出嫁豐齊和親,所以他準備了一個計劃,安排遞送過國書的使者趁機行刺豐齊王,屆時已經做好了殉國的準備......

可是左荀的一句話以及冒然現身的蘭姻打亂了他的計劃——他沒想到蘭姻搶先他一步,做了行刺之事。

“好!寡人答應你們!快把、把退戰書拿來!快!寡人簽字!”豐齊王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雖不願如此被人脅迫,但蘭姻手中的鳳釵卻是磨得十分鋒利,稍有不慎就能讓他血濺當場。

宋祈年快速取來了退戰書,把持著豐齊王的右手,操控他簽下了名字,蓋下了國印。

一切做完之後,豐齊王又道:“寡人承諾五年內不再踏足倉旻,快快放了寡人!“

蘭姻和宋祈年不一樣,宋祈年覺得隻要有了退戰書,兩國就不會再有爭鬥;可是蘭姻知人心狡詐,若她就這麽放了豐齊王,日後必定橫生禍患——不如當下斬草除根!

思及此處,蘭姻又道:“傳令下去,讓蹲守在瀛洲境外的豐齊軍全都退至斛門關外,我隻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差一分一刻,我就殺了你!”

豐齊王神色微動,來不及多想,急火攻心地朝著外頭的將領厲聲命令道:“快聽她說的去辦!”

蘭姻見狀,又將豐齊王當作人質,一麵推著他往前走,一麵朝著倉旻士兵道:“撤!所有人跟我出去!”

倉旻士兵見蘭姻若此作勢,便立刻振作起來,紛紛拔出長刀護著蘭姻一行人走出了王帳。

同樣的,豐齊王還被挾持在蘭姻手中。

豐齊士兵也絲毫不敢怠慢,隔著一段距離緩緩跟隨其後,隻待稍有不測就奮起反攻。

與此同時,瀛洲境外,豐齊的主將在接到撤退的命令後,迅速而有序地撤離了倉旻的軍事範圍。

一個時辰內,原本密布在倉旻邊境的豐齊軍已經全部撤至斛門關。

秦廣接到線報的時候,發現原先駐紮在原野上的豐齊軍帳裏已經空無一人,原地隻留下一些被戰火洗禮過的焦土。

......

同一時間內,在蘭姻的引導下,近千餘名士兵們護送著倉旻使團離開了斛門關,向著安全地帶前進。

夕陽尚有餘光,距離倉旻使團軍陣之後的不遠處,一路騎兵當先,背後跟著豐齊的浩浩****萬餘之眾。

雙方對峙在瀛洲境內的羊尖城。

風雨降至,黑雲壓城,似乎正醞釀著一場一觸即發的惡戰。

城樓之下,蘭姻派數十名精兵扼住了豐齊王作為人質,僵持在軍陣後方並等待傳令。

而她則與宋祈年等人率先退入了城中。

宋祈年將自己的外袍脫下,裹緊了蘭姻的身子——

他有太多話想問她,可是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更不明白的是,蘭姻哪裏來的膽子,竟然敢行刺豐齊王以作退兵的把柄。

興許她早就布局好了一切,從沒想過要斷送自己去豐齊和親。

可是蘭姻的這個舉動已經惹怒了豐齊,豐齊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盡管已經簽下退戰書,但是以豐齊將士的態度來看,如果蘭姻傷了豐齊王,他們絕對會背盟敗約,重新卷土殺回來。

除非......蘭姻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打算。

宋祈年心裏越想越沒有底,稍稍加快了步伐,跟隨蘭姻爬上了城樓。

風聲颯颯,黃土蕭蕭。

在黃昏的帷幕下,天空被沉重的黑雲所籠罩,營造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死寂與沉重。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兵甲相撞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兩股力量開始在羊尖城下緊張地集結。

戰鬥尚未開始,空氣中已經彌漫著水汽和即將到來的血腥氣息。

軍陣後麵,豐齊王出了一身汗,被四把明晃晃的長刀分別扼住前後左右四邊脖子,寸步難行之際,臉色變得灰如塵土,“你們快放了寡人,寡人不是已經答應你們,不會再犯倉旻,你們為何出爾反爾!”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前方的豐齊軍兵中突然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豐齊王不知發生了什麽,使勁抬起頭,直到聽到兵刀劍戟之聲,看見接下來的一幕,眼睛瞬間就直了——

隻見一麵帥旗獵獵飛舞,鮮紅色的“程”字恰似催命的符咒,如同邊關的疾風包夾而來。

“殺啊!兄弟們——”

“給老子殺了這群豐齊狗賊!”

......

八百山賊曉習騎鬥,精壯彪悍,人人配備良刀武器,生來就是縱橫殺敵、令人聞風喪膽的先登死士,殺傷力隻能用恐怖來形容……

而對於毫無防備和計劃的豐齊軍來說,埋伏在後方的程含一行人無疑成了滅頂之災。

與此同時,蘭姻欣然看著前陣廝殺的程含,揚手傳令道:“誰先砍下豐齊王的首級,賞軍八百兩!”

此話一出,豐齊王渾身一顫,沒有絲毫迂回的餘地,甚至連驚慌之聲都未曾脫口,就被身旁的四名精兵瞬間砍斷了頭顱。

戰局立刻拉開。

兩邊的倉旻士兵強弩如風,恍如密密麻麻的黑色雨點,鋪天蓋地地朝中間的豐齊軍廝殺而去。

宋祈年站在城樓上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幾乎能聞到下麵傳來的濃重血腥味。

他麵色複雜至極,握著空拳的手指鬆了鬆又收緊,聲音裏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焦躁和不解,對身邊的蘭姻問道:“程含埋伏至此,是長公主的安排?”

蘭姻注視下城樓下的戰場,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不隱瞞,點頭回道:“是我的安排。”

宋祈年肅然起敬,卻眉頭緊皺,“打此一戰,長公主殺了豐齊王,必然會引起後顧之患。”

蘭姻與宋祈年目光交匯,知他所想,反問道:“你是怕退回斛門關的那群豐齊兵卷土重來?”

宋祈年微微頷首,“長公主將他們引開隻是緩兵之計,如若他們得知豐齊王已死,豐齊首將必不會善罷甘休,不日便會重新攻打瀛洲。”

蘭姻眉角微挑,一字一句地娓娓道來:“謀定而後動,宋侍讀怎知我沒有退敵之法?”

說著,她的目光幽幽地望向烏雲密布的天空,似是大雨將至,“再者,那群豐齊兵怕是已經沒命活著走出斛門關了。”

灰沉沉的天空中,淹沒了最後一絲餘光。

距離隔得很近,宋祈年的目光鎖向了身旁的蘭姻,心裏凜然一陣顫動。

宋祈年未曾想過這一局,蘭姻居然把他也瞞在了鼓裏,又或者她是故意瞞著他......

“長公主,不想跟臣解釋一下嗎?”

“解釋什麽?”

“解釋一下為什麽你明明不願和親,卻還是要以身冒險前來豐齊,更是不顧身份體麵也要擋在臣麵前為敵國獻舞、行刺......”

就像初見那日,她為了護住宋家全府人的性命,也是毫無征兆般地給了他刻骨銘心的一棍棒。

聞聽此言,蘭姻微微一愣,不想他會說出這般克製又極致的詰問。

遲疑片刻後,蘭姻輕輕拽了一下身上寬大的外衣,作勢咳嗽了兩聲,仰頭看著宋祈年微微一笑,“還需要我解釋什麽?因為我喜歡你,不想讓你死,這個答案不是很顯而易見嗎?”

宋祈年心神震**,恍惚間說不出話來,隻聽身後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左荀連番拍掌,揚聲道:“原以為豐齊王還算有點本事,沒想到他千防萬防竟死在了一個女人手上,縱觀戲坊雜文都不敢這麽寫,小公主此局可真是讓我佩服,佩服!”

蘭姻轉頭一看,見左荀邁步走了過來,原先你儂我儂的氣氛頓掃而空,惹得她有些不滿,“文謙叔叔莫說這些空話,我看你全程坐山觀虎鬥,也不知這出戲碼讓你看爽了嗎?”

左荀聳肩搖頭,先是看了蘭姻一眼,然後又隔著她的肩膀對上了宋祈年的視線,幽幽道:“小公主脫衣一舞驚絕天下,回去之後我定要讓冷方夷寫成新編戲文,在茗生園好好唱道唱道。”

蘭姻聽完他的話,隻當是他輕佻慣了,沒在意他的調侃,卻不知道宋祈年站在她身後,臉色已然變得極為難看。

恍惚間,宋祈年覺得是自己分文不值的風骨害得蘭姻受辱,而他一直以來信奉萬民至上的理念,也在這一刻徹底動搖了。

這世上有千千萬萬人,千千萬萬人都不曾令他失去理智。

唯獨蘭姻的出現,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軟弱和局限——

他想保護天下人,卻連一個女子也保護不好,反而還要對方來保護自己。

而他那自詡聰明的頭腦,事到如今,卻連一個女子也看不透,反而還總是被她蒙在鼓裏。

真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