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惟瑾一個早上都無法從宿醉後的頭疼中解脫出來,慶幸的是,他可以休息,不用處理公司那一堆事務。
而頂著他的身體的丁寧就沒那麽好命了,這讓她更加怨念,喝酒的不是她,為什麽要她來承受這種宿醉的痛苦,還要幫肇事者處理各種煩心的事務,而肇事者對自己做過的事還各種推諉,一問三不知。
在又一次批複文蘭的文件後,丁寧咬牙逼問周惟瑾:“你老實交代,昨天你到底幹了什麽!”
周惟瑾垂頭喪氣地說:“我跟你說了啊,是你不信。”
“你那有說和沒說沒什麽區別。”丁寧揉著太陽穴說。
周惟瑾酒量差酒品也不怎麽樣,喝醉之後基本短片,看似還有一半清醒實際上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嗎,一覺醒來記憶也是七零八落,在丁寧幾番逼問加引導下,他對自己喝醉之後做過的事大概想起了個輪廓。
丁寧送自己回家,自己還吃了碗稀飯,OVER。
至於還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他是真的一頭霧水,腦海中隻殘存著幾個畫麵,還有一絲絲微妙的,說不出的喜悅,至於喜從何來,又是一個未解之謎。
周惟瑾狡辯道:“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碰到一號丁寧了,她對我和顏悅色的,可見昨天我沒幹什麽過分的事。”
最了解自己的當然還是自己了,作為丁寧的未來進行時,哪怕沒有和自己的現在進行時打過照麵,她也能推測出對方潛藏的情緒。周惟瑾口中的“和顏悅色”,實際上應該是“心如死灰”。
不過這話她不會告訴周惟瑾,畢竟是個秘密。
丁寧沉默了片刻,問周惟瑾道:“你知道自己喝醉之後會斷片嗎?”
周惟瑾心虛地說:“有一點兒知道……”
丁寧卻是第一次知道,也勾起了她某些不算太好的回憶。
“我想起來了!”周惟瑾突然高聲說道,“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麽?”丁寧的思路被打斷,皺了下眉問道。
周惟瑾卻嘿嘿笑了起來,悠悠賣起了關子。“我可以說,但是我怕你會後悔聽到。”
丁寧淡淡道:“給你三秒鍾時間說,三,二……”
“你偷看我洗澡!”周惟瑾立刻搶道。
“Excuse me?”丁寧皺眉,嗬嗬冷笑了一下,“這話你自己信嗎?”
“呃……”周惟瑾剛剛的得意陡然一泄而空,丁寧說得好有道理,她怎麽也不可能會偷看自己洗澡啊……可是自己又明明記得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周惟瑾腦海中那一幕漸漸清晰了起來,就像是無聲啞劇一樣滑稽,那一幕真實,卻又不真實,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腦補出來的,可是心頭卻又克製不住地狂跳起來,明明現在共用身體的兩個人更難以啟齒的事情都做過,可是被丁寧看到自己光著身子,他還是會覺得羞恥又……興奮?
啊啊啊啊……自己一定是瘋了!
丁寧完全get不到周惟瑾內心的喧囂,因為陸雪瑜來報道了。
經過周末的“約會”,兩個人的關係似乎也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作為一個女人,丁寧可以感受到陸雪瑜對周惟瑾淡淡的好感和好奇,而現在,這種好感似乎少了一點,而好奇似乎更多一些。
陸雪瑜跟丁寧聊了幾句後,提交了一份文件。
“我這幾天把資料差不多都看完了,對遊戲裏一些角色的設定有一些想法,希望你能看一下。”陸雪瑜說,“先前那位角色原畫師有留下一些草圖線稿,我看過了,覺得不是很適合我們的遊戲風格,我直說吧,格調很LOW,完全靠賣肉,大胸長腿,是三流頁遊的風格,我認為我們的遊戲要區別於那些不入流的作品。我們的遊戲世界觀取自山海經,無論是地圖還是仙草魔獸都經過仔細的還原,整個遊戲的基調是古樸蒼涼的,如果沿用之前的人設就會顯得輕浮,與世界觀格格不入,失之厚重感,因此我強烈建議,推翻之前的人設,全部重新設計。”
丁寧對陸雪瑜的話深以為然,作為女性,她也不喜歡那種爆乳長腿的女性遊戲形象,有時候看一些網頁都會突然跳出這種頁遊廣告,乍一看還以為是黃色網站,早幾年有些更沒底線的還會配上“老婆不在家時玩的遊戲”這種字眼,簡直喪心病狂。
陸雪瑜看丁寧麵露讚同,連連點頭,也是心情大好,本來對周惟瑾下降的好感度又略有回升。那天晚上的明珠電視台之旅對她來說簡直像奇幻旅程,整個晚上周惟瑾的表現都非常奇怪,讓她完全摸不著頭腦,無論是對餘聲的嬌羞姿態還是後來對自己冷漠無視都讓她深受打擊,女人敏感多疑的天性讓她做了各種不好的猜測,如果這是篇係統文,周惟瑾就會在這兩天裏不斷聽到掉好感的提示音。
對於陸雪瑜的意見,周惟瑾沒有像丁寧表現出來的那樣讚同,就遊戲圈現狀,暴露已經是業內不成文的規定,不管怎麽看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遊戲玩家大多數是男性,哪個男人不喜歡養眼的角色,而作為少數派的女性玩家,生活中沒有好身材,在遊戲裏體驗一把應該也不會有人拒絕吧。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想法,就聽到丁寧對陸雪瑜說:“你說的很有道理,我覺得這種暴露是對女性的歧視。”
陸雪瑜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小臉微微泛紅起來。“沒錯,這種靠出賣女性色相來吸引用戶的手段就是對女性的歧視,而對於那些不玩遊戲的路人來說,也會對我們的遊戲形成負麵的印象。”
周惟瑾愣了一下,覺得好像也有點道理。自己十幾歲的時候沉迷過一款遊戲,被周媽大力反對,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那個遊戲的人設非常暴露,她認為對青少年影響不好。
陸雪瑜繼續說道:“我個人認為,含蓄是一種比暴露更有內涵的美,而且擁有更多樣化的表現方式。我曾經研究過中國服飾演變史,對中國各個時代各個民族的服飾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的計劃就是從這些服飾裏提煉經典元素,設計出符合山海背景時代感的人設。”
丁寧略一猶豫,問道:“時間來得及嗎?”
陸雪瑜點點頭,肯定地說:“來得及的。模型都是現成的,主要隻是外形上的一點變化,而且服飾資料都在我腦海裏,也不需要另外再找,我以前有做過這方麵的研究,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
丁寧稍微翻了翻陸雪瑜送來的文件,掃了幾眼,發現跟她現在說的內容差不多,看樣子她早已有了全盤計劃。
“周惟瑾,你看怎麽樣?”丁寧暗中問道。
周惟瑾沉吟片刻,也同意了陸雪瑜的思路。“給她權力,讓她放手去做吧。”
丁寧如實傳達了周惟瑾的說法,陸雪瑜漂亮的臉蛋仿佛被點亮了一樣,讓人移不開眼,連丁寧都有些看呆了。
直到陸雪瑜走了出去她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還是周惟瑾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喂喂,女人真的對暴露這件事那麽在乎嗎?”
丁寧淡淡回道:“女人在乎的是別人看她們的眼神,如果男人可以心無雜念地看待女人的**,那女人也就不會那麽在乎暴露了。所以邪惡的是男人的目光和心思,而不是女人的身體,但男人卻總是把錯誤歸咎於女人的暴露。”
聽丁寧這一番解釋,周惟瑾雖然自覺坦**也不免有些尷尬,辯解道:“我可沒有邪惡,被看了**的是我不是你,你說得這麽義正詞嚴,看我**的時候你能做到心無雜念嗎……”
丁寧猛地被周惟瑾的話噎到,頓時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周惟瑾感覺到臉頰發燙,心跳紊亂,不懷好意地想,原來丁寧也沒有她自己說的那麽道貌岸然嘛,果然對著自己鮮嫩的肉體就沒有人能不垂涎的,可是……
明明害羞的是丁寧,為什麽自己也被迫臉紅心跳啊!
尷尬的氣氛因為一通來電而被打破。
丁寧解了圍似的抓起手機,按下了接聽。
“你好。”丁寧強裝淡定道。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
“你好,周惟瑾,我是蘇棠。”
丁寧一怔,一顆心頓時沉了沉,不禁暗自苦笑——剛送走一個追求者,又迎來一個。
“你好,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蘇棠的氣息好像有些不穩,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她說得格外的用力。“你今天有空嗎,我有些話想和你說,電話裏可能不太方便。”
丁寧本來想說可以回家再說,但猛然意識到,蘇棠說這話的意思,就是想避開作為她室友的自己。
“我今天一直在公司,你任何時間都可以過來找我。”丁寧說道。
“好……那我下午三點左右到你公司。”蘇棠說。
掛斷電話之後,周惟瑾對丁寧說:“昨天你意識昏睡的時候,她也來找過我一次,暗示我和她共進晚餐,我拒絕了。”
“哦。”丁寧淡淡道。
周惟瑾說:“除了哦你就沒別的想說了?”
丁寧說:“我知道她在想什麽,不過我更想聽她自己親口說,我讓她前來,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周惟瑾笑道:“對我能有什麽影響呢,不過她來的話,就交給你去應付了。”
丁寧心頭思緒萬千,輕輕應了一聲:“嗯。”
蘇棠很準時,下午三點的時候到星創公司。
蘇大美人的到來讓陽盛陰衰的公司很是振奮了一下,但是看到蘇棠進了周惟瑾的辦公室,眾人又露出“我就知道”的滿臉土色,回到屏幕前工作。
陸雪瑜臉色複雜,目光閃爍了幾番,還是低下頭去做自己的事了。
丁寧讓文蘭送了兩杯咖啡進來,文蘭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摘下墨鏡的蘇大美人讓她一眼就認出來了,畢竟星動奇跡決賽在即,最近蘇棠的話題度很高。
文蘭很快聯想到自家公司是最大投資商,又聯想到周惟瑾突然對這檔節目的關注,又聯想到……
她覺得自己知道了秘密。
丁寧的注意力並不在文蘭身上,她在蘇棠麵前坐下,帶著得體的笑容,問候道:“你在電話裏說有些話想告訴我,不知道指的是什麽?”
蘇棠抿了口咖啡,按捺下心頭不安的悸動。
“昨天晚上,丁寧從你那裏回來之後,哭了。”
丁寧和周惟瑾齊齊愣了一下,眉梢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蘇棠注意到對方詫異的表情,心裏也有些打鼓,這和自己預想中的不太一樣。
可是臨時改台詞劇本有些來不及了,她隻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昨天晚上,從你拒絕我開始,我就知道,你是追著丁寧去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瞞著丁寧,嘴上說不去,背後卻偷偷尾隨,但容我大膽猜測一下……”
“你……是不是喜歡丁寧?”蘇棠說。
“哈?”丁寧和周惟瑾說。
有些話開了頭之後反而容易說了。蘇棠舒了口氣,自嘲笑道:“之前我在你麵前的拙劣表演,你大概都看穿了吧。是,我是想過勾引你,攀你這根高枝,像我這樣的女人你估計見多了吧。”
丁寧沉默不答,事實上,她還被剛才蘇棠那句話震得腦仁疼、心發慌。
蘇棠卻隻當是周惟瑾默認了,繼續說:“我引以為傲的魅力在你麵前形同虛設,我那時候想,你要麽是有了喜歡的人,要麽是同性戀。”她笑了一下,“後來我偷偷觀察,覺得應該是後者,可能你自己也沒發現,你對丁寧表達了過多的關注。”
周惟瑾囁嚅道:“那是因為……”卻說不清因為什麽。
蘇棠沒有聽到周惟瑾說話的聲音,卻看到周惟瑾泛紅的臉頰。“你一個這樣身家百億的豪門少爺,特意跑到那種老舊的樓房裏住,還找一個可笑的理由,真以為大家都降低智商來配合你演偶像劇嗎?”蘇棠說話越發不客氣起來,“如果你真的喜歡丁寧,就爽快一點直白一點,不要互相試探互相傷害,丁寧玩不起你這樣的遊戲。”
從蘇棠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帶著憤憤不平的語氣,丁寧的心情變得微妙起來,她一直以為自己了解蘇棠,可是現在好像又不那麽了解了。丁寧問道:“你想做什麽?”
蘇棠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那看你想怎麽做。如果你喜歡丁寧,我可以幫你把她追到手。”
丁寧微皺起眉,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蘇棠,看得蘇棠忍不住背脊發毛。
“如果我不喜歡呢?”丁寧說。
蘇棠愣了一下,還是很快地回答道:“那我請求你退出我們的生活。”
丁寧眼神一動,問道:“為什麽?”
蘇棠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眸,看著杯中漸涼的咖啡。“因為……我也不想看到她哭……”
丁寧咬了下嘴唇,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碧藍的海麵,將背影給了蘇棠。
“你這麽做,又有什麽好處?”丁寧的聲音低沉,藏著一絲難以發現的顫抖。
蘇棠說:“我可以給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作為交換,我希望也能得到你的幫助。我想奪得冠軍,出演女主角。”
果然是這樣……
丁寧閉上眼,回想上一世的經曆,蘇棠並沒有奪冠,但奇怪的是,她卻被欽點為女主角,當時網上鬧了很久,各種猜測輪番占據頭條,蘇棠對此諱莫如深,連對她也沒有提過。
要改變曆史軌跡嗎?
丁寧知道,現在有周惟瑾這重保障,她是有能力讓蘇棠登頂的,可是奪冠對蘇棠來說真的是好事嗎,會不會演變成意想不到的悲劇?可是按照上一世的軌跡,沒有奪冠對蘇棠來說並不是什麽壞事……
再者說,她口中的幫助,自己不需要,也不想要。
“我拒絕。”丁寧淡淡說道。
蘇棠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失落,這個回答,也在她的準備之中了。
“好,我明白了。”蘇棠沒有廢話,抓著自己的包就站了起來,“但是我說的話仍然有效,什麽時候你改變了想法,都可以找我。”
蘇棠轉身走到門邊,右手抓著門把手,臨去前,她頓了頓,又扔下了一句話。
“今天丁寧去找餘聲了,我認識她這麽多年,餘聲應該是她最喜歡的人。”
門哢噠一聲關上,卻在丁寧和周惟瑾心中留下了久久不絕的回音。
沉默,尷尬在沉重中醞釀。
丁寧沒有說話,周惟瑾更想裝死。
周惟瑾活了這麽多年,收過不計其數的情書、花樣百出的告白,自己卻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喜歡。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生平第一次告白,卻是從另一個女人口中說出來,而自己就像撒謊後被拆穿的小孩一樣尷尬得無地自容,恨不得假裝沒聽到,跟丁寧一起沉默到天荒地老。
可是丁寧開始開口了。
“喂,周惟瑾。”她說,“你真的喜歡我嗎?”
“嗬嗬,怎麽可能呢。”周惟瑾故作輕鬆地幹笑。“我怎麽不知道呢。你這個人吧,長得不漂亮,身材也一般,對我又不好,我怎麽可能喜歡你,我又不是受虐狂。蘇棠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我搬去湖心花園接近你還不是因為你重生到我身上了,跟喜不喜歡沒有關係。”
丁寧淡淡說道:“哦,我明白了。”
周惟瑾將信將疑道:“你真的明白了?”
丁寧說:“是。”
看丁寧這樣子,周惟瑾又有些於心不安,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難聽了傷到丁寧。“其實你也沒有那麽差啦,看看微博你也是有很多粉絲的,還是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丁寧輕笑一聲說:“是啊。”可是那些都不是你。
周惟瑾說:“那……你還在考慮什麽?”
“我在想蘇棠。”丁寧閉上眼,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試圖讓自己清醒冷靜一些,“我在想我和她認識那麽多年,原來還是不夠了解她。”
“感覺被好朋友背叛了嗎?”周惟瑾問道。
“不,不是。”丁寧輕輕搖頭,“我知道她,她驕傲,不服輸,喜歡處處和我較勁,我們雖然住在一起這麽多年,卻不是真正親密無間的朋友。女人之間的感情或許更加複雜敏感,也更愛攀比,我知道她一直想把我變成她的綠葉,徹徹底底地壓倒我,我還記得我畢業後拿到第一份OFFER時她的眼神,並不是善意的祝福,而是帶著一絲嫉妒。”
丁寧笑了一下。“同情是最廉價的善良,最難得的真誠是祝福。很多人能發自內心地同情比自己弱的人,然而一旦對方突然超過了自己,自己就成了被同情的弱者,那種善良往往也會扭曲成嫉妒。”
“我一直知道蘇棠的高傲和隱藏在高傲之下的自卑,但是今天我第一次從第三者的角度,看到了她的真誠。”
丁寧想起蘇棠說“我也不想看到她哭”時的神情,她漂亮的眼睛裏閃著的是悵然和淡淡的心疼,周惟瑾看不懂,她卻看懂了。
蘇棠不是個完美的人,哪怕她有著完美的外貌,可是她也有她的驕矜、自卑、嫉妒的一麵,和周惟瑾談條件時的自私。可是無論是出於毫無勝算,還是真心為丁寧考慮,她放棄了勾引周惟瑾,而是選擇了幫助和成全。
哪怕有些嫉妒,她也希望她的朋友能夠過得更好一點。
這就是蘇棠,哪怕有著陰暗的一麵,她依然正麵向著陽光,這讓丁寧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蘇棠懂她。
可惜周惟瑾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