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周家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隱形富豪,盡管周易的名字在A市無人不知,富豪榜上也赫然在列,但當周家人站在你麵前的時候,你很難把他們和“豪門”兩個字聯係起來。

對此周小琪形容得很貼切——我們本來就不是豪門,我們隻是暴發戶啊!

在外人麵前,他們會努力維持表麵的光鮮,但在自己家裏,自然是怎麽舒服怎麽來。斥資千萬蓋起來的豪宅,後花園被開墾成了菜園,當周惟瑾到家的時候,周小琪正領著兒子在菜園子裏喂雞。

秦征和顧紹在菜園邊上坐著聊著男人間的話題,不遠處的遊泳池裏幾隻白毛鴨子嘎嘎叫著搖曳飄過。

周惟瑾一手扶牆一手扶額,目不忍視。“我就知道,你一回來就得糟蹋花園。”

周小琪牽著秦熙的小手,把撿來的雞蛋交給一旁候著的阿姨,笑嘻嘻地回周惟瑾說:“物盡其用怎麽能叫糟蹋呢。熙熙,自己種的菜是不是吃起來特別香啊?”

秦熙小臉笑得燦爛,用力地點點頭說:“是!”

這就是周小琪的教育之道,她說要通過這種方式讓孩子知道糧食來之不易,也是寓教於樂。秦熙顯然很吃這套,好好一個小紳士,被養得像地主家的傻兒子。

周家後花園是周家一等禁地,關係不是好到能睡同一張床的都不能入內參觀,實在是有損顏麵。

家裏阿姨早已經張羅好了一桌飯菜,隻等周惟瑾到了開飯。周小琪領著秦熙洗手的空檔,顧紹拉過周惟瑾說悄悄話。“你昨天問我的問題自己想明白了嗎?”

周惟瑾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慌亂地擺擺手說:“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顧紹了然一笑。

周惟瑾又問道:“你有跟我姐他們提過丁寧的事嗎?”

顧紹搖了搖頭。“我沒有提過,但是他們應該知道了。”

“什麽!”周惟瑾一驚。

顧紹拍拍他的肩膀,微笑安撫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剛和秦征談了一下,應該是你搬去湖心花園的事你父母讓人去查過了,知道你最近跟丁寧和蘇棠密切接觸。”

周惟瑾稍微鬆了口氣,又有些不安地問道:“所以他們現在是怎麽想的?”

顧紹略一沉吟,斟酌了下用字,說道:“你父母似乎懷疑你喜歡蘇棠,但他們屬意的是陸雪瑜,你姐姐姐夫是奉命來撮合你跟陸雪瑜的。”

周惟瑾的眉心不自覺皺起。顧紹的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或者說,在他的腦海中,幾乎沒有過蘇棠和陸雪瑜的存在。在世人眼裏,蘇棠明豔如海棠,陸雪瑜清雅如雪蓮,隻有這兩個人站在周惟瑾身邊才不顯得遜色,他們從未將丁寧放在眼裏,可在周惟瑾眼中,除了丁寧,再無旁人。

“小弟,你在想什麽呢,這麽出神?”周小琪伸長了手越過桌麵,在周惟瑾眼前晃了晃。

周惟瑾猛然回過神來,幹笑了兩聲掩飾尷尬,喝了口熱湯,有些心虛地說:“沒什麽,我在想明天的事。”

美國那邊已經確定了明天的飛機過來,後天中午抵達,周小琪和秦征回來就是為了接待那邊的團隊。

這次幫周惟瑾牽線的人叫衛翼,跟秦征和周小琪是大學同學,當年幾人還發生了些不愉快的誤會,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反而增進了感情,尤其是和顧紹三個單身狗三不五時地小聚一番,三人迅速結成統一陣營,階級友誼與日俱增,倒比那所謂的同學情誼還要牢固。

周惟瑾之前跟衛翼去了一次美國,跟那邊談了許久,才把這次的合作定了下來。為首的工程師叫做唐納德,祖母是中國人,因此也會說點中國話,為人風趣健談,給周惟瑾留下極好的印象。唐納德創立I.R公司十年,手下擁有領先全美的技術團隊,在業內名氣極大,若不是衛翼原來跟唐納德有過交情,而且唐納德本人又對周惟瑾的遊戲感興趣,他們即便花大價錢也很難把人從美國請來。

“唔,我們這次提前回來也是為了這事,明天我會先去公司一趟。”周小琪說著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露出促狹的表情。“聽說你們公司最近來了個大美人,是叫陸雪瑜吧。”

周惟瑾早做過了心理準備,因此臉色坦然,無比淡定。“嗯,你消息一向靈通。”

周小琪笑眯眯道:“當然,我還知道你留著人家在你的休息室待了很久很久……”周小琪拉長了尾音,意味深長地看著周惟瑾,“我家弟弟長大了啊!”

周惟瑾掀了掀眼皮,從周小琪麵上掃過,淡淡道:“既然你消息這麽靈通,那應該也知道我和她沒什麽關係吧。”

周小琪有些失落地歎了口氣。“你配合一下會死嘛,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性取向有問題了,那麽一個大美人你都不心動,難道你真的喜歡那個叫蘇棠的?”

“周小琪,你有一個潔身自好的弟弟難道不好嗎?”

周小琪聽周惟瑾連名帶姓地叫自己,就知道弟弟有些不高興了。

“你十六歲的時候潔身自好是好事啊,你都快二十六歲了還這樣,我是替媽操心,你也知道,她想抱孫子已經很久了,熙熙總歸不能經常待在周家。”周小琪眼珠子一轉,不知想到什麽,又露出一絲討好的笑容,“要不你喜歡什麽樣的,你開出條件來,姐幫你找?”

周惟瑾煩悶地放下碗筷,說:“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處理,不勞你們費心,也不用一直派人盯著我!”

說完離開座位,轉身上了樓,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周小琪抬頭看了看樓上,又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思索無果,終於還是轉向了顧紹。“顧紹,他跟你比較親近,你跟我說說他這是怎麽回事?以前雖然也逼他相親過,但他也沒有這麽大反應啊。”

顧紹微微一笑。“他這大概是,早戀來得太晚了。”

周小琪一臉問號。

秦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周惟瑾整個人陷進沙發裏,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丁寧的意識浮了上來,占據了他的身體。

隔著一層門板,外麵隱隱約約傳來小孩清脆高亢的笑聲和說話聲,屋裏卻詭異地沉默著,最終是丁寧打破了沉默。

“你怎麽跟你姐姐生氣了,她也是為你好。”

“你閉嘴!”周惟瑾語氣不善地回了一句。

丁寧被他的話噎了回來,也有生氣,冷冷說了句:“對不起,是我多管閑事了。”

然後便不再開口。

周惟瑾很快便後悔了,後悔方才對丁寧說話的語氣太衝,但是他也拉不下臉來道歉,因為他心裏有股怨氣,他覺得是丁寧把自己的生活攪得一團亂,自己會變得這麽奇怪,都是因為她!

周惟瑾正糾結著要不要低頭,忽然響起了敲門聲,顧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救了周惟瑾。

顧紹推了門進來,問道:“你怎麽沒有開燈?”說著順手把燈開了,突然增強的光線讓周惟瑾不自在地眯起了眼睛。

顧紹尋了張椅子坐下,把熱茶往桌上一放,微笑道:“給你準備的。”

丁寧明白,顧紹的意思是想和周惟瑾正麵對話,因此沒有猶豫便喝下了一口微燙的茶水。

“昨天忘了問你,丁寧那邊的事情有進展嗎?”顧紹問道。

周惟瑾回道:“我有請了私家偵探徹底了解過了,目前來看,沒有什麽人有明顯動機會對丁寧下手,說到底,丁寧的角色也隻是一個戲份不多的女三號,即便有人通過陷害丁寧而得到這個三號的角色,也很難因此而獲得什麽利益,《孽火焚城》縱使紅了,女三號這個角色也沾不到太多光。”

顧紹沉吟片刻,緩緩說道:“那麽隻有兩種可能,第一,丁寧不是被人推下樓梯的,第二,害她的人動機無關角色爭奪,可能是個人恩怨。”

周惟瑾說:“第二種可能我們也探討過了,她們圈子裏同性之間雖然說不上感情好,但也沒有壞到置人死地的地步,她也不記得自己得罪過誰。”

顧紹無奈地攤了攤手:“既然情況不明朗,那麽為今之計,隻有繼續走一步一看一步了,最重要的,還是弄清楚事故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周惟瑾麵色沉重地點了點頭。

顧紹抬起頭,環視周惟瑾的房間,目光最後落在書櫃裏的相冊上。那是幾本厚厚的相冊,看外觀已經有些年月了,邊角都泛著些白。顧紹起身走到書櫃前,取出其中一本,翻開一看,是周惟瑾初中時候的照片。照片裏清秀的少年穿著白綠相間的校服,一臉桀驁,目光沒有看著鏡頭,而是故意看向了旁邊。從背景上看,應該是運動會的時候,拍照的人不是周小琪就是周媽媽。顧紹翻了幾頁,看到了初中的畢業合照。

照片裏的丁寧和現在相貌差別不大,隻是顯得青澀稚嫩許多,站在第二排正中的位置,對著鏡頭露出柔和的微笑。而周惟瑾依然是那副什麽也不在乎的淡漠表情,站在最邊上,眼神放空。

顧紹笑了一下,合上了相簿。

周惟瑾有一個不好的習慣,就是酒後吐真言,所以顧紹知道周惟瑾很多的秘密,有些事,甚至周惟瑾自己也不知道。

比如,他不知道自己對顧紹說過多少關於丁寧的事,顧紹也很驚訝,他驚訝的是自己好像比想象中的更了解丁寧,盡管與她從未謀麵,那麽他所知道的一切,毫無疑問是從周惟瑾口中得來的。

周惟瑾還在上小學的時候,他就經常聽他提起丁寧這個名字,隻不過一開始是帶著崇拜和炫耀的口吻,顧紹從他的眉飛色舞裏讀到了他對這個新朋友的喜愛。

後來兩個人的關係慢慢變僵了,他越來越少提起這個名字,即便有,也是帶著一臉嫌惡的表情。

顧紹記憶最深的,是周惟瑾大一的時候。有天晚上,他提著一瓶喝剩一半的軒尼詩,敲開了他宿舍的門,紅著眼睛帶著哭腔說:“她真的不理我了……”

那個晚上周惟瑾一個人喝完了一瓶軒尼詩,醉醺醺地蜷縮在他的**,斷斷續續地控訴著一個無情無義的人,像被主人拋棄的小狗在寒風裏瑟縮,那個主人叫丁寧。

那是最後一次聽周惟瑾提起這個名字,酒醒之後,周惟瑾徹底忘了自己為什麽喝酒,喝醉之後又說了些什麽。顧紹以為周惟瑾走出來了,沒想到,多年以後,他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走回去。

隻能說,緣分的圓,劃得比想象中的更大。

他沒有打算說破,因為有些事情隻能自己經曆,自己想通。而作為大哥的,他能做的隻是幫他排除一些外在的阻力。

第二天一早,周小琪提著一個大袋子跟周惟瑾去了公司,開會的時候把袋子裏包裝精致的小禮物拿了出來一人一份分到手上。

陸雪瑜那份周小琪是親自送過去的,還拉著對方的手寒暄了好一會兒,周惟瑾都快看不下去了。

這對公司其他員工來說是個信號,陸雪瑜不但跟周惟瑾關係不一般,連周小琪也很看重她,這說明什麽——人家根本不是來應聘遊戲原畫師的,人家是來應聘周家少奶奶的!

陸雪瑜落落大方,氣質出眾,周小琪越看越滿意,轉頭就打了個電話跟周媽媽互通消息,把周媽媽說得心花怒放,恨不得馬上回來操辦婚事。

“可是……”周小琪頓了頓,遲疑道,“小弟好像對她沒有那種意思。”

“什麽意思?”周媽媽問道。

“就是沒有愛情。”周小琪說得直接一點,“他們兩個不來電。”

“我還以為是什麽大問題呢!”周媽媽不在乎地笑了笑,“兩個人過日子,要什麽愛情啊,你們年輕人就是愛作。再說了,陸雪瑜這麽優秀的女孩子,相處久了,還能沒感情嗎?至於那個蘇棠,我看過資料了,也就是長得漂亮一點,跟陸雪瑜能比嗎?”

“媽,不是蘇棠……”周小琪聲音有些飄,她想著昨天晚上顧紹跟自己說過的話,還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不是蘇棠?你是說你弟弟喜歡的不是蘇棠?”

“嗯。”周小琪神情有些複雜,“小弟喜歡的,好像是丁寧,就是以前跟他同桌的那個丁寧。”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

“我得捋捋。”周媽媽說完掛了電話。

周小琪走進周惟瑾辦公室的時候,他正背著身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麵上,目光深沉,不知道想著什麽,連周小琪進來也沒有發現。

周小琪咳嗽了兩聲,他才恍然回過神來。

“那個……”周小琪撓了撓頭,說,“陸雪瑜挺好的哈。”

周惟瑾淡淡掃了她一眼,輕輕點頭。

周小琪本以為周惟瑾會生氣,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平靜,這讓她有些吃驚。

“你知道,陸雪瑜是媽媽看中的人,她各方麵條件都很好,跟你也很般配……但是姐姐是站在你這邊的,如果你有其他喜歡的人,隻要身家清白人品好,我一定支持你追求真愛!”周小琪鼓足了勇氣才說出背叛親媽的話。

可是周惟瑾麵無表情地說:“我沒有喜歡的人。”

“啊?”周小琪一愣。

周惟瑾說:“既然你們都希望我和陸雪瑜在一起,那我會試試。”

“啊?”周小琪仍然愣著,一眨不眨地看著周惟瑾從自己身邊走過。

關上門,周惟瑾獨自一人背靠著牆坐下。

或者說,丁寧。

真正的周惟瑾正大聲控訴著,斥責她自作主張答應和陸雪瑜交往。

“你憑什麽說試試!你有問過我的意思嗎?我最不喜歡別人擺布我的人生,陸雪瑜好不好跟我有什麽關係,我就非得和她在一起嗎?”

“因為這才是你生活的軌跡。”丁寧淡淡地說。

周惟瑾一怔。“什麽?”

丁寧說:“在我的那一世,你是和陸雪瑜在一起的。”

丁寧扯出一絲笑容。“所以我一開始,就在撮合你們啊,你沒發現嗎?”

周惟瑾忽然陷入了沉默,心莫名慌亂了起來。“你是在騙我的吧,不然為什麽你之前沒有說?”

“我以為沒有必要,反正她已經出現了,你們遲早是會走到一起的。不過可能因為我的出現,妨礙了你們的正常交往。”丁寧抱歉地笑了笑,“所以我想努力糾正這個錯誤。不管到時候我的結局如何,起碼不要因此擾亂你的人生軌跡。”

周惟瑾沉默了片刻,說:“可是已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