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哪裏傳出來消息,說丁寧增加戲份是因為餘聲的力薦,像這樣的桃色新聞流傳起來向來很快,不到兩天就人盡皆知。

丁寧自從上次周惟瑾提醒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餘聲住處,人前也很少和餘聲說過話,因此她也不知道傳這個消息的人是真的知道她和餘聲有接觸還是故意抹黑。

然而這件事說起來倒也是事實。

最讓丁寧措手不及的是,有營銷號在微博上爆料,神秘女子出入餘聲公寓,附上一張照片,雖然沒有拍清楚臉,但是但凡認識丁寧的人一眼都可以看出來,那就是她。

這是餘聲出道這麽多年第一條有證據的花邊新聞,頓時點燃了整個微博。丁寧的身份很快就曝光了,這時候又有自稱劇組的人爆料,說劇組臨開機改劇本,給丁寧加戲,都是因為餘聲的關係。

最關心這個消息的莫過於餘聲的粉絲,丁寧得知自己上熱搜的時候,正在編劇開會,是蘇棠一條信息驚醒了她。丁寧急忙打開自己的微博,頓時被刷新的評論驚呆了。

新增粉絲3萬,評論10萬,在她點開的時候,評論還在以每秒數十條的數量上漲,然而點開一看,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不堪入目的汙言穢語,辱罵她不要臉勾搭餘聲。

蘇棠急吼吼地打電話過來。

“丁寧,到底怎麽回事啊?你跟餘聲在一起了嗎?我怎麽不知道,那周惟瑾怎麽辦啊!”

“不是,我跟餘聲不是那種關係!”丁寧頭疼地說,“我晚上跟你解釋。”

丁寧掛斷電話,轉頭對編劇說:“抱歉,我有些事要先走了。”

編劇笑了笑說:“沒關係,反正也討論得差不多了,這兩天劇本就能修改完了。網上那些消息你也不用太在意,混娛樂圈的誰不這樣,你未拍先紅,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丁寧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了。

回家的路上,丁寧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各路親朋好友都發信息來問候了,丁寧掃了幾眼,看到標注著“媽媽”的信息,忍不住眼皮一跳。

小心翼翼地點開一看,隻有四個字。

【馬上回家!】

未接來電有多少個她都不敢看了。

丁寧歎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師傅,換個地址,去西城區。”丁寧報了個地址,然後繼續閉目想事情。

自從她辭了職,就再也沒回家過了,爸媽也沒有打過電話,隻有過節的時候她發個信息問候。

時間說起來不到一年,但她感覺卻那樣漫長。

的士在有些破舊的宿舍樓前停下,丁寧付過車錢,站在樓下的鐵門前,猶豫著不敢進去。

等下麵對的會是什麽呢?

大概也能想象出來吧……

丁寧苦笑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這棟比她年齡更大的老樓房散發著一股腐朽的味道,聽說這兩年就要動遷了,父母仍然戀舊住在這裏不肯搬。丁寧就是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

她的父母都是小學教師,母親還是教務主任,古板、專製,這幾乎是每個見過她的人都會給出的評價。母親每個月領著微薄的薪水,把每一個調皮的學生訓得服服帖帖,她最得意的卻是教出一個樣樣優秀的女兒,聽話乖巧,模範三好,省級優幹,在這個片區裏,無論誰提起來,都會豎起大拇指。

丁寧從小就是個“別人家的孩子”,可惜人緣不太好,誰也不喜歡被這樣一個優秀的存在壓在腦袋上,每天被父母拎出來念三遍,現在回想起來,她似乎隻有周惟瑾一個人可以稱之為朋友。然而父母其實一直反對她和周惟瑾來往,反對她和他同桌,生怕那個壞小子帶壞了自己的乖女兒,隻不過那壞小子還是個富二代,當爹的有權有勢,硬是讓兩個人坐在一塊先進帶後進,要不是丁寧的成績一直維持穩定,他們一定會抗議。

丁寧硬著頭皮按了下門鈴,門鈴發出嘶啞的聲音,幾秒鍾後,防盜門後的塗著綠漆的木門開了,露出母親那張嚴肅的臉。

半年多沒見,感覺她頭上的白發好像又多了一些,臉上的皺紋和以前一樣,每一根線條都繃得緊緊的,黑框眼鏡後的雙眼銳利如舊,讓她一看就發怵。

“媽,我回來了。”丁寧細聲說。

母親冷冷嗯了一聲,打開鐵門。“終於知道回來了。”

丁寧心想,還不是你不讓我回來的。

記得她辭職的時候,是她吼著讓她滾,再也不要回來。他們這樣的書香門第,不能允許女兒去當一個戲子,拋頭露麵讓人評頭論足。

父親坐在皮沙發上,拿著他最鍾愛的搪瓷杯子,見她進來了,抬了下眼,輕輕點了下頭說:“過來坐吧。”

丁寧往沙發上一坐,局促地拽了拽自己的裙角,說:“爸,媽,最近身體怎麽樣?”

母親冷哼一聲,板著臉:“很好,沒被你氣死!”

丁寧抿了下唇,艱難地開口:“網上那些都是假的,我沒有他們說的那麽難堪。”

“嗬,難道你媽我還不了解你嗎?你整個書櫥都是餘聲的唱片,滿屋子貼著他的海報,你不是他的什麽粉絲嗎?你們這種人,難道不是偶像說什麽都肯去做嗎,你們還有沒有點是非觀念,你不要臉,我和你爸還要臉呢!要不是你堂妹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在外麵幹了這麽見不得人的事,現在大概整個片區的人都知道了吧,你讓我們還怎麽出門見人!”母親的怒火像被突然點燃的火藥桶,整個炸了起來。“你說說,我和你父親為你付出了多少,我們把你栽培得這麽優秀,是你讓來氣死我們的嗎?”

母親說著哽咽了起來。“你父親幾個兄弟,隻有我生了女兒,我們夫妻倆都是教師,隻能生一個,這麽多年來,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嗎,我那麽栽培你,不就是想證明給他們看,女兒怎麽了,女兒也能比兒子優秀!我們省吃儉用,讓你學鋼琴,不是讓你去追星,當什麽歌星演員的,我隻求你找一份體麵的工作,難道這很難嗎!你非要當什麽明星,那麽多人擠破頭想當明星,又有幾個能紅的,聽你表妹說,娛樂圈都是髒的!你跟我說你清白又有什麽用,誰信啊!”

父親皺了下眉,沉聲說:“你少說兩句吧,女兒那麽久沒回來了,快晚飯了,你去做飯吧。”

“我少說兩句?”母親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你要是肯多說兩句,她又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父親放下杯子,聲音又重了幾分。“她變成什麽樣了?她是你的女兒,你教出來的,難道你還不信任她的為人嗎!別人那麽說她,你怎麽也那麽說!”

“好啊,你也說了,女兒是我教出來的,你沒份啊,你除了寵著她順著她你還會管教她嗎?她都是被你慣壞的!”

“爸,媽……”丁寧嗓子有些幹啞,“你們別吵了……”

可是她的聲音太小了,被母親的聲音蓋了過去。

父親說:“我從來沒覺得生女兒有什麽不好,是你把她逼太過頭了她才會離家出走!”

母親眼角閃著淚花。“生女兒沒什麽不好,這話你也說得出口啊,每次回老家,被你那些親戚諷刺挖苦的人是我不是你啊,你有為我說過話嗎?你媽給我冷眼,你有維護我嗎?”

父親嘴唇動了動,最終說不出反駁的話,隻能重重歎了口氣,緩和道:“算了,都過去了,還說那些幹什麽呢?我知道你一直有怨氣,可是媽也不在了,女兒也這麽大了,你難道還能管著她一輩子嗎?你去做飯吧,我來跟她說。”

母親別過臉,擦了擦眼角的淚,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行,你跟她說,她不聽我看,看聽不聽你的。”

說著轉身進了廚房。

丁寧絞著手指,低聲說:“爸,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了。”父親給她倒了杯茶,說,“潤潤嗓子吧,聽你說話聲音都啞了。”

丁寧勉強笑了一下,喝了口已經微涼的茶水。

父親看了眼廚房,說:“去書房說話吧。”

這套教師宿舍有三房一廳,雖然房間很小,倒也夠用。小書房裏隻夠放下兩個書櫥,一張桌子,再放下一架鋼琴就十分勉強了。那架鋼琴是丁寧小學的時候買的,她還記得自己收到鋼琴時的興奮,以及後來每天每夜無休止練琴時的痛苦。等到長大以後,她也明白了當時薪水微薄的父母,為了給她買這架鋼琴有多麽辛苦。

她明白他們的難處,他們的希冀,她已經為此努力的二十幾年了,隻是想人生總得為自己活一回。

父親坐了下來,說:“你媽說的那些話難聽了些,她在氣頭上,你不要往心裏去。”

丁寧淡淡笑了一笑。“我知道,不是媽說話難聽,是堂妹說話難聽。”

父親聽了,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個丫頭,從小嫉妒你,現在看到你的負麵新聞,還不誇大十倍說給你媽聽。”

丁寧猜得到都是些什麽話,估計跟她微博下麵的評論差不多。

“爸,你信我嗎?”

“我當然信你,我的女兒,我還是了解的。”父親溫和地笑著說,“你的每一場比賽,我都有看。”

丁寧的心驀地熨帖起來,像是注入了一股暖流,讓她發涼的手心也覺得溫暖。“爸……媽是不是一直沒原諒我……”

“她是過不了自己那關,她心裏一直有股怨氣,是我對不起她。”父親沉重地歎了口氣,“你也不要太怪她了。”

丁寧笑著搖了搖頭。“我沒有怪她,隻是……隻是有些辛苦。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可是你知道的,她聽不進去,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其實道理每個人都懂,隻是不在那個位置上,可能沒辦法互相理解。就好像,我曾經也沒有對她的苦處感同身受。”父親歎息著,將目光投向窗台。那裏有一個小小的盆栽,濕潤的土壤裏,嬌嫩的枝葉正努力地向上生長。“她理解不了你,是因為她自己就是那樣過來的,她背負了太多,理所當然地將自己背負的一切轉嫁給你,但是時代不一樣,想法不一樣,她理解不了你的改變。”

丁寧低垂著眉眼,輕聲說:“爸,我沒有怪媽,我知道她一直活得很累,比我更累。一直以來,我都順從她,按著她希望的方向去做,無非是希望她能過得快樂一點,但是我也累了,很想為自己活一次,順從自己的心意……辭職去參加選秀,不是一時興起,是我隱忍了很久的叛逆。我想試一下,不管成功還是失敗,起碼對自己有個交代。拍完這部戲,我就會回來。”

“你不用擔心你媽這裏,我會說服她的,走你想走的路吧,我了解你,你聰明,理智,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我相信你不會被那些物欲橫流迷失本心。”

“爸,謝謝你……”丁寧眼眶發熱。

父親笑著說:“如果真的想謝謝爸,就留下來吃飯洗碗。”

丁寧笑了。“好的!”

當晚吃過飯洗過碗,陪父母坐了一會兒,丁寧還是連夜回去了,因為第二天就是開機儀式,隻不過心情和來時大有不同。後來丁寧問父親是怎麽說服母親的,他笑了笑說:“我說你現在退出不拍戲的話要賠一大筆違約金。”

丁寧幹笑兩聲說:“薑還是老的辣。”

丁寧又上微博看了一下,評論已經20萬條了,她隻掃了一眼就沒有多看,看了下餘聲的微博,評論50萬條,大部分是表示支持餘聲的,餘聲本人至今沒有回應。

網上罵丁寧的,最多就是不要臉,抱大腿,想紅想瘋了這類的字眼,丁寧看多了,反而有些麻木了。

蘇棠關心地發了許多安慰過來,丁寧因為顧著和父母說話手機關機了一直沒有回複,她刷了幾十條信息,差點沒報警了。丁寧淡淡一笑,回了一條:【剛剛回父母家了,手機關機,我沒事,放心。】

其他那些親戚朋友的她連看也沒有看就刪掉了。餘聲發來一條信息說:【別擔心,我會澄清的。】

周惟瑾也隻有一條信息:【開機打電話給我。】

丁寧摩挲著那個名字,忍不住彎起了眉眼,突然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是啊,一直都知道,但從未那麽清晰過。

可是如果有一天,周惟瑾知道,丁寧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美好純白怎麽辦?

這世上哪來的白蓮花,蓮花都長在淤泥裏,哪怕花是幹淨的,根也是髒的。

丁寧覺得自己大抵算得上好人,隻是對著某個人的時候,會忍不住想使壞。

“喂,周惟瑾。”

“你沒事吧,人在哪裏?”

“正從我爸媽這裏回去,我沒什麽事,你放心吧,網上那些話傷不到我的。”

“我已經查到了,你的照片是天海傳媒的人放出去的,就是董行舟的公司,應該是譚允授意的,一來是中傷你,二來是炒作新戲。現在他們已經要求刪減你的戲份來澄清謠言了,這件事對餘聲的名聲損失也不小,因此餘聲的經紀人也是站在他們那邊。”

“我知道了。”

“你……你怎麽這麽平靜?”

丁寧側頭想了想,不答反問:“周惟瑾,你相信我嗎?”

“什麽意思?當然相信你啊。”

“你信我和餘聲之間沒什麽?”

“能有什麽,他那麽老。”周惟瑾脫口而出。

丁寧噗嗤一笑:“你怎麽老黑我愛豆。”

聽到丁寧的笑聲,周惟瑾偷偷鬆了口氣,嘴上卻說:“我說的是事實啊。”

丁寧抬起頭,看著車窗上倒映著自己帶笑的眉眼,心底一片柔軟。

“周惟瑾。”

“嗯?”

“你真好。”

丁寧笑著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真好,我愛的人,都信我。

電話那頭的周惟瑾眨了眨眼,問周小琪道:“大琪,‘你真好’是什麽意思?”

周小琪說:“嗯……意思是你被發了好人卡?”

周惟瑾說:“好像不是這個意思吧,你讀書少,別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