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上拿著一塊毛巾,心不在焉地擦拭著身上的墨水,抬眼接觸到周惟瑾的目光時,身體微微一顫,又低下了眉眼。
“那個……”丁寧想說什麽,又頓住了,清了清嗓子,“你為什麽說那些話……會不會影響到你啊?”
“當然會啊!”周惟瑾說。
丁寧僵了一下。
“所以你得幫我解決。”周惟瑾說,“你得跟我回家了。”
丁寧猛地抬起頭看向周惟瑾。
他走到了身前,接過丁寧手上的毛巾,半蹲著身子擦拭她額角的墨跡。丁寧有些晃神,望著周惟瑾的眼睛,看到他眼裏狼狽的自己,還有不加掩飾的心疼。
“喂,回答我啊。”周惟瑾不滿地戳了一下她的臉頰。
“啊?回答什麽?”丁寧回過神來,一臉茫然。
“你的精明勁哪裏去了,現在看起來怎麽智商那麽低?”周惟瑾說,“我剛跟你說話呢,你跟不跟我回家見家長!”
丁寧臉立刻紅了起來。“什麽啊,你都沒經過我同意就擅自跟媒體宣布我倆的關係,我什麽時候答應跟你交往了,還見什麽家長啊,有那麽快到那一步嗎?”
周惟瑾眉毛擰了起來。“我不是為了幫你解圍嗎?”
丁寧:“那也不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啊!”
周惟瑾:“霸道總裁不都這麽演的嗎?”
丁寧:“可這不是你的設定啊!”
周惟瑾:“那不然你要我怎樣?”
丁寧:“你想怎樣就怎樣,我有什麽資格管你啊!”
周惟瑾:“那你還說我不該那樣!”
蘇棠:“我說……”
周惟瑾&丁寧:“你說什麽!”
蘇棠幹笑兩聲,說:“嗬嗬……我說……你們秀恩愛的方式可以更奇葩一點嗎?真是瞎了我的狗眼……”說著搖了搖頭,故作淒苦地往試衣間的方向挪去,嘴上唱著:“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裏……”門關上,飄來一句,“看著你們有多甜蜜……”
丁寧和周惟瑾看了看關上的門,又轉過頭,看向對方,尷尬地沉默了起來。
周惟瑾抬手碰了碰丁寧發燙的臉頰,笑了一下:“你突然這麽無理取鬧,是不是因為緊張。”
“沒、沒有啊……”丁寧眼神飄忽,“我緊張什麽?”
“你都結巴了,還不承認。”周惟瑾得意洋洋地說,“還不快點頭,我第一次告白,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丁寧忍不住噗嗤一笑。“有你這麽強迫人的嗎?”
“如果你拒絕我的話,會影響明天周氏股價的,萬一跌停了,你賠不起。”周惟瑾往前湊近了一點,兩個人距離不到三公分,鼻尖幾乎要貼著鼻尖,屬於周惟瑾的溫熱氣息緩緩包圍住她,他放柔了聲音,蠱惑般地說,“那也是你的損失啊……快說好。”
丁寧心髒不受控製地悸動著,磕磕巴巴地說:“好,好……”
周惟瑾得逞地微微一笑,往前一傾,吻住丁寧柔軟的唇瓣。
盡管她身上還帶著刺鼻的墨水味,臉上還染著墨跡,可能正處於她這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刻,但他卻覺得自己吻住了一朵正在盛開的花。
芬芳而甜美。
丁寧垂在身側的手縮成了拳,緊緊攥著自己的裙角,她睫毛顫抖著,雙目緊閉,卻在一片漆黑中看見了過去和未來。
半晌,周惟瑾向後微退,離開了她的唇瓣,噙著笑問道:“這是不是你的初吻?”
丁寧睜開眼,雙目濕潤,凝視著周惟瑾。她抿了抿下唇,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輕聲說:“不是。”
周惟瑾笑容一僵,忽然之間天旋地轉,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從身體中硬生生抽離,四肢失去了力氣,大腦也失去了意識,他眼睛一閉,身子晃了晃,栽倒在丁寧懷裏。
丁寧瞠目結舌抱著周惟瑾,脫口而出:“不是吧,這就暈倒了!”
蘇棠猛地打開試衣間的門,問道:“怎麽了怎麽了?怎麽暈倒了?”
丁寧小心翼翼地試了試周惟瑾的鼻息,確認他呼吸平穩後鬆了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這件事……有點不好解釋。”丁寧糾結著說,“他問我是不是初吻,我說不是,然後他就暈倒了……”
蘇棠也是懵了。“這麽玻璃心,哦不是,這麽純情的霸道總裁也是沒誰了。想必是他的初吻給了你你的卻沒給他,他心裏不平衡氣暈了。”
丁寧說:“可我的初吻,也是和他啊……隻不過他可能忘了吧……”
蘇棠又是一臉懵然。“你們之間的事情,太複雜了,別謀殺我剩餘不多的腦細胞。現在關鍵是,咱們怎麽把他弄出去啊……外麵那麽多記者。”
丁寧苦笑著歎了口氣說:“還能怎麽辦啊,你打電話給導演,讓他驅散外麵那些人,然後找輛車送他去醫院啊。”
周惟瑾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海洋上,身體浮浮沉沉,有些冰冷。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忽然又感覺到自己被一片溫暖擁住了。
“周惟瑾。”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說。
他仿佛用盡了力氣,才睜開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是丁寧溫柔的笑臉,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眷戀。
“丁寧?”周惟瑾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無處著力。“我這是怎麽了?”
“我是丁寧。”她輕聲說,“來自未來的丁寧,我……我感覺到自己快消散了。”
“你要消失了?”周惟瑾皺了下眉,“意思是你的危機成功度過了嗎?”
“應該是這樣吧。”丁寧淡淡笑了笑,“有些開心,也有些難過。”
周惟瑾神情複雜地看著她,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心情。兩個丁寧,其實是同一個人,可是又好像不是,她要離開了,應該是一件好事,可是他卻莫名地覺得難過。
然而也無法挽留。
“在消失之前,有些事,我想告訴你,我希望你知道之後,不要討厭我。”丁寧有些哀傷地說。
周惟瑾輕聲說:“我不討厭你,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丁寧柔柔一笑,說:“那我說,我喜歡你,一直很喜歡。”
周惟瑾瞳孔一縮,明明該是讓他歡喜的話,他卻不安了起來。
“我喜歡你,比你想象的還要多。”丁寧說,“可能我不說,你永遠不會知道,那個沒有經曆過死亡的我,也可能會把這些話永遠藏在心底。”
“其實有很多事,我都瞞著你。我不是個好人,我有私心,我也會騙你。我本想帶著這些秘密離開,但是現在我更希望,你了解了全部的我,依然會喜歡我。”
“我發生意外那天,在影視城遇見了你,可是那天站在你身邊的不是我,我看到你挽著陸雪瑜,跟媒體宣布,你會和她訂婚。”丁寧苦澀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心被撕裂是什麽感覺嗎,那一刻我知道了……”
“我們認識得那麽早,小學六年,中學四年,十年同桌,哪怕是之後分開了,依然在同一個學校裏時時見麵,可是直到分開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喜歡你。”
“可是你卻那樣討厭我……是的,我一直這麽以為,你甚至不願意和我有片刻眼神的接觸。大學那幾年,我經常回到我們一起坐過的那間書屋,那裏有我最珍貴的回憶,你還記得嗎……我寧願去回憶那時的你,也不想看到對我視而不見的你。”丁寧閉上眼睛,心狠狠抽痛著。
“我聽餘聲的歌,一夜一夜地聽,把傷口搗碎了一遍一遍,終於疼得麻木了,也學會了忘記。起碼我以為自己忘記了,直到那天又看到你。你看起來那麽幸福,可是……與我無關。”
“你的眼裏依然沒有我。”
丁寧淒然一笑。“我想著說,要不要上去和你打個招呼呢,也許,你訂婚的時候還會發張請帖給我,我還能跟別人炫耀,周氏的公子啊,是我的老同學。”
“那時候如果你看到我的話,會不會覺得我有點麵熟呢?”
周惟瑾覺得心口像被人用刀割開了一道道口子,他想伸手抱住丁寧,卻用盡了力氣也辦不到。“不,不是你想的這樣。”周惟瑾極力否認,“我不可能會喜歡陸雪瑜的。如果沒有遇到你,我可能會隨便找個人將就著過了一生,但是如果和你重遇,我一定會看到你,認出你!”
丁寧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光彩。“真的嗎?”
周惟瑾肯定地說:“真的!”
丁寧輕輕笑了。“真好……你知道嗎,有些事,有些感情,原來隻有到死亡麵前才有勇氣麵對。我是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沒有人推我,我的頭不知道碰到了什麽尖銳的東西,很疼很疼,在最後的那一刻,我心裏想的是,如果能再活一次,我一定跑到你麵前,死皮賴臉,不管你多討厭我,我都要纏著你,直到你喜歡我為止。”
“我感覺自己的意識昏迷了很久,才在你的身體裏蘇醒過來,當我發現自己重生到你身上時,我懷疑是不是真有神明聽到了我的祈求,還是我的執念太過強大,以至於找上了你。”
“可是我終究已經死了啊……我想方設法,想把你騙到我身邊,那個我還活著,還會說會笑,還會愛。我想,如果,如果你有一點點喜歡我,是不是那個過去的我,還有機會獲得新生?”
周惟瑾心疼得想哭,他從來不知道,丁寧心裏藏著那麽多的感情,是啊,那麽驕傲的她,如果不是經曆了死亡,可能永遠不會把這些說出口,而自己則永遠像個傻子一樣,不懂她的悲傷和絕望,也不懂自己真正喜歡的人。
“你現在知道了吧,我就是這樣一個大騙子,我故意捉弄你,甚至以退為進,吊著你。”丁寧露出狡黠的笑容,“我了解我自己,那個活在過去的我,她也是壞壞的,你以為她是真的想讓你離開她的世界嗎?她也是以退為進呢,也有賭的成分,賭你在乎,賭你不舍,如果不逼你的話,可能你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會意識到自己的感情。”
“你現在,是不是有一點討厭我了?”丁寧說著,露出小心翼翼的神情。
周惟瑾微微笑著,說:“不討厭,我不討厭你算計我,因為你喜歡我,因為我也喜歡你。”
丁寧笑了起來,麵容卻更加模糊了。
“答應我一件事,不要讓她知道我曾經存在過。”丁寧說。
周惟瑾說:“好。”
“這隻是你的一場夢。”
“好。”
“夢醒了,你還喜歡我。”
“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你。”周惟瑾柔聲說,“從很早很早以前開始……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
丁寧眼中亮起了光彩,然後又緩緩模糊了。“最後告訴你一件事。”
丁寧的愈加透明的臉緩緩靠近,與他鼻尖相抵。
“其實我也知道你喜歡我,隻是害怕那樣的喜歡不夠多。”
周惟瑾凝視著她的眼睛,露出一絲疑惑。
丁寧微笑著說:“高中的時候,有個晚上,我在學校遇見你,你喝了酒,受了傷,我與你說話的時候,你親了我,就像這樣。”
說著往前輕輕一湊,吻住他。
沒有觸感,卻讓他感受到了溫暖。
然而他睜著雙眼,卻隻看到四散開來的點點光斑。
周惟瑾的身體猛地一顫,睜開了雙眼。
頭頂是雪白的天花板,空氣中帶著淡淡消毒水的氣味,頭還有些暈眩,他撐著坐起身來。
丁寧就坐在病床旁邊,聽到動靜,第一時間傾過身來,關切地問道:“你感覺怎麽樣?醫生說你是低血糖,最近是不是加班沒休息好?蘇棠還說是我有毒……”
話沒說完,就被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周惟瑾的雙臂緊緊抱著她,用仿佛要將她融進骨血裏的力氣。
丁寧愣了一下,而後笑了笑,伸手擁住他的身體。“你怎麽啦……”
“我做了個夢。”周惟瑾將臉埋在她的頸間,聲音微微沙啞。“夢到你消失了。”
“好端端的,我怎麽會消失呢?”丁寧好笑地說,“我一直都在這裏啊。”
“是啊,你一直都在……”周惟瑾閉上眼,放鬆了下來,“真好……”
真好,我還來得及,我沒錯過你……
“那隻是個夢啊。”丁寧拍了拍周惟瑾的後背,他就像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讓她驀地有些心疼,“一會兒你就忘了。”
“丁寧。”周惟瑾說,“有些話,不能等到最後才說。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比你知道的更多,更早。”
丁寧微微一怔,臉頰發燙起來,心口像有根弦被輕輕撥動了,她輕聲說:“嗯……我也是……”
“這麽多年,我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動過心,我想我可能都不了解自己,潛意識裏一直在找一個像你的人,可那些人,也都不是你。”周惟瑾想起陸雪瑜,她身上似乎有丁寧的影子,可是當丁寧已經出現的時候,影子終究隻是影子而已。她說看到自己幸福的樣子,周惟瑾不信,和影子在一起,怎麽會有幸福呢,無非是將就而麻木的一生。
“我真的遺憾,我們那麽早相識,那麽多相處的時光,卻沒有在最好的年華和你相愛,你最難過的時候,我都不在你身邊。”
丁寧錯愕地看向周惟瑾。“你……知道什麽?”
他知道她的難過?
周惟瑾抵住她的額頭,微笑著說:“我什麽都知道,我知道,你喜歡我,比很多還要多。”
“嘖……”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周惟瑾和丁寧身體一僵,轉頭看去,隻見周小琪站在門口,一臉義憤地說:“一開門,就被喂了一口狗糧。”
秦征站在旁邊說:“氣氛這麽好,我們是不是該下樓逛逛?”
周小琪說:“是啊,我媽還想抱孫子呢。”
說著兩個人禮貌地把門帶上,大笑離開。
周惟瑾一臉黑線,忍不住爆粗口。
尼瑪的,這就是我親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