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是無眠,熬到後來躺回**休息也不過一兩個小時,醒來的時候,眼睛都腫了。

用冰勺子捂著往洗手間裏走去,每一步都是有氣無力地拖著,池亦然想,她大概是“水逆”了吧。

“嘭!”

一聲巨響打破了晨間的寧靜,緊接著是奶聲奶氣的嘶喊聲:“然媽媽,起床了!”

她差點被一口牙膏泡沫嗆到。

池亦然漱完口,連臉都沒來得及洗就往門口趕去,直接掠過一大一小,雙膝跪地抱住自家大門門框:“祖宗,我這門都快被你給踹掉了!”

“有那麽誇張嗎,池亦然?”

林為安牽著兒子鍾其葉的手往屋裏走:“別蹲那兒了,去把臉洗了然後吃早飯,買了你最愛吃的粵式腸粉。”

聽到“腸粉”兩個字,池亦然眼睛一亮:“還是閨蜜靠譜。”

她洗完臉,喝了一杯溫水,進餐廳的時候就看見鍾其葉小家夥坐在高凳上,胖乎乎的小腿騰空**呀**。

“來來來,其葉小寶貝,幹媽抱一抱。”

鍾其葉是鍾慕遠跟林為安的兒子,今年一歲半,模樣像極了林為安小時候,特別可愛。從小大人們就覺得他比別家小孩子生得聰明,從爬到走路再到牙牙學語,總是快了一大截兒。為此,鍾慕遠還麵不改色地攬下功勞:“兒子像我,聰明。”

軟乎乎的小團子抱在懷裏,就跟摟著一個大型暖寶寶一樣舒服,再有就是麵前這碗冒著香氣的腸粉,池亦然不自覺地感歎了一句:“在國內生活是真的滋潤。”

“早些年就讓你回國發展了,那會兒怎麽不見你說好?”

林為安坐在池亦然對麵,還操心著自家兒子的臉上的口水,拿著軟毛巾探起身子擦拭,隨口一提:“對了,我今兒過來是有正事要跟你說的。先前你設計的戰隊服,集團跟隊裏都很滿意,過段時間拍定妝照你可得去現場觀摩一番。”

說起戰隊服,池亦然吃著腸粉的動作都慢了一拍,原先還擔心著從前未在這個領域做過設計,也不知道做出來的成衣別人會不會滿意。

現在看來,都是她過於謹慎擔心了。

從芬蘭回國後,池亦然很長時間都沒有畫設計圖,再接單子,就是Swing的新賽季戰隊服,還是看在鍾慕遠的麵子上。

由高定禮服轉到電競比賽服,不得不說跨度很大,最初聽說設計師是Yizzan(池亦然),中寰集團的高層都瞪大了眼表示難以置信——

是啊,誰敢想過新賽季的隊服會交由高定大師Yizzan負責,還以為她再也不會碰畫筆跟設計稿了呢。

事實上,當初找到池亦然的時候,她是拒絕的:“我怕我畫不出來……”

猶豫著說出了這樣一句話,眼底的黯然跟苦澀是林為安認識她二十多年從未看見過的。有那麽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一雙手用力揪住,很是難受。

“老池,如果連你自己都放棄,那麽誰都無法幫你證明,你是可以重新回到那個高台的!”

高台。

池亦然攥緊了手中的畫筆,是啊,她是想要回去的……

而後長達半個月的時間裏,她都紮根在基地,臨時安排的工作間裏鋪滿從前Swing戰隊隊服的設計圖。小白板上寫滿了她這段日子觀察後所想到的靈感點,從樣圖到定稿,花了兩個星期,結果一出來,基地所有人上至老板下至飯堂做飯的阿姨都拍手叫絕。

實在是太帥了!

立體建模在大屏幕上播放,人手一張定稿,成衣還未出來但大家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新戰隊服延續了Swing戰隊紅黑色調的風格,在從前戰隊服的設計基礎上多了許多硬朗的細節,以簡約線條為主。從肩膀延伸到臂彎處是Swing Game的英文,除了左胸口Swing的logo以外,戰隊服沒有其他的圖案跟文字。連帽設計采用外黑內紅的搭配,一旦戴上帽子,整個人的氣場就顯露無遺,在保證舒適度的前提下,添了幾分帥氣。看過其他戰隊的戰隊服,多數都是以運動衫或者是風衣款型為主,誰都沒見過這種鬥篷式的造型,一時間總覺得眼前一亮。

因為成衣出來還需要一段時間,池亦然便從基地搬回別墅,又過起了“晚睡晚起,睡醒養蛙”的佛係生活,這時聽林為安說要拍定妝照,也是起了興趣。

“時間定在什麽時候?”

池亦然換了一個姿勢抱鍾其葉,不忘將桌上的奶瓶遞給他。

“這周五,聽說請了一個很有名的攝影師來拍定妝照,過幾天還有專人來拍宣傳片,這一次公司可以說是高度重視了。”

“很有名的攝影師?”池亦然秀眉一挑。

林為安點頭,不過具體是誰她就不清楚了。自從休完產假回公司上班後,她便沒有再負責Swing星辰聯盟這一塊項目。

“名字聽過總覺得很熟悉,就是想不起曾在哪裏聽人提起過。”

“然媽媽,寶寶放,放。”

鍾其葉扭動胖乎乎的身子掙紮著想要從池亦然身上下去。順著他的意,她抱他離開餐桌,看著小家夥屁顛屁顛往客廳跑的身影,眼底布滿柔意。

“喜歡就自己生一個啊,現在可就隻剩你孤家寡人了。”見池亦然很長時間才將目光從鍾其葉身上收回來,林為安托著腮幫子,說話時語氣裏帶著深意提醒她,“我上次在Swing基地裏可都瞧見了,顧皖遲的桌麵壁紙可是你。”

顧皖遲是Swing電競戰隊裏的上單選手Wan,心儀池亦然,基地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偏偏就池亦然本人在那裏裝糊塗。

“嗤,胡說八道什麽,我從不對小弟弟下手。”

“‘小狼狗’這個詞你沒聽說過?”林為安伸手點了點池亦然,“像你這種女人,就最適合‘小狼狗’。放心,姐們幫你打聽過了,Wan的家庭背景還是不錯的,你不就喜歡打遊戲厲害的男生?”

池亦然悻悻地笑了笑:“算了,我目前對談戀愛沒什麽興趣。”

耗時耗力不說,還會賠上一切。她吃過一次虧長了記性,就再也不敢了。

時常有人說,一物降一物是對愛情最好的詮釋。

池亦然手撩著頭發,微垂著頭,發絲遮擋住她眼底的神色,卻看得見那微勾的紅唇。

嘴角的笑容嘲諷,弧度間是對愛情的不屑。

話停在嘴邊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林為安知道,池亦然這是被傷透了。有些人總能對過往的感情輕描淡寫,不合適便分開,誤會跟背叛都是能在時間的幫助下逐漸淡忘。

她相信性情豁達如池亦然,總有一天也能從過去徹底走出來。

冬末的天自然是每一寸皮膚都能感受到嚴寒,池亦然穿著長及腳踝的黑色羽絨服,腳踩一雙白色帆布鞋,不走近看臉上的妝容,總覺得是個剛踏入大學校門的小姑娘。

今天是Swing戰隊拍攝春季賽定妝照的日子,林為安早上九點鍾就打電話來囑咐她一定不要遲到。

從住處到基地不過半個小時的車程,池亦然到時,沒輪到拍攝的隊員們正坐在大廳裏玩自拍。

大餅先看見的池亦然,連忙迎上來打招呼:“池小姐,歡迎歡迎。”

初次見麵時,池亦然還是作為林為安邀請的同伴一同觀看Swing的比賽,那時候在賽場後台,誰曾想過眼前這個容顏精致的女人會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高定設計師。到底是從事電競職業的,對設計圈的事情全然不了解。

直到後來介紹她是戰隊服服裝設計師身份的時候,他們一搜資料,一個個瞠目結舌——這簡直就是設計圈的大神人物啊!

“Yizzan。”

Wan穿著戰隊服走了過來。

“挺帥氣的,很適合你。”池亦然不吝嗇稱讚,目光越過Wan身後看向攝影棚,似乎負責拍定妝照的團隊已經到了,正在調試燈光。

“Ziko已經拍完了,你要看一下照片嗎?”大餅邀請池亦然朝攝影棚走去。

“好啊。”

跟著走過去,距離越來越近,電腦前站著個人正在說話,身旁圍著他的幾個人點頭傾聽著。舉手投足的每一個動作,最關鍵的是說話的聲音,一下下打在池亦然心頭上,突然感覺一陣慌亂——

“這裏還需要修一下。”

“對的,就這塊。”

熟悉的嗓音宛若細絲將她神經捆住,一用力,緊繃住直冒冷汗。

會不會是聽錯了?

池亦然不敢呼吸,她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目光鎖在那身影上一動不動,慢慢走近直到視線越來越清晰,當能確定是那個人時,雙腳不受控地往後踉蹌了兩步。

一別經年,企期再遇。

“池小姐?”

人怎麽就突然跑開了?大餅一臉詫異地喊了聲。

正在做準備的Wan聞聲看過來,但已看不見池亦然的身影。

那個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池亦然臉色蒼白地往基地大門快步走去,途中遇見過不少工作人員,認識她的紛紛主動打招呼,可她就跟看不見一樣,一路跌跌撞撞,滿臉的失魂落魄。

鍾慕遠正站在門口抽煙,他單人照部分最早拍完,出來透透氣等著拍團體照的同時也在等林為安。

看見池亦然那會兒,他正把煙點燃:“你去哪兒?”

見人沒反應,鍾慕遠又喊了她的名字:“池亦然。”

日光將她的影子拉長,轉過頭來的一刹那,光線打在她的臉上,在長發絲跟黑色羽絨服的襯托下,臉色透白。

見鬼了。

這是鍾慕遠的第一個想法。

“有煙嗎?給我一根。”渙散的目光在鍾慕遠指尖上的煙頭凝聚,池亦然開口問道,聲音沙啞幹澀。

“你什麽時候會抽煙的?”嘴上這麽問了句,但鍾慕遠還是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取出一根來遞給池亦然,見她手指頭熟練地夾住香煙,倒真像是個老煙杆。

“打火機。”

“真會?”

池亦然沒有回答鍾慕遠的話,紅唇含著煙頭,一隻手半掩著擋風,打火機劃動了好幾下都沒有把火點著。

聽見她暴躁地說了句髒話,鍾慕遠眉頭一挑,略微詫異:“你真的沒什麽事?”

香煙終於點燃,淺白色的煙霧從紅唇中徐徐吐出,在冬日裏仿佛跟空氣融為一體。

池亦然低著頭,睫毛微顫,隔著煙好似整張臉都蒙上了霧氣,她不說話,整個人就跟放空了一樣連眼神都變了。

鍾慕遠最不懂女人,平日裏沒少被林為安吐槽,這會兒撞見這一幕,話都不敢說,煙也不敢抽,輕咳了一聲慢慢退到了池亦然身後。他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一邊往基地大廳走去——

“喂老婆,你到哪兒了?你閨蜜有點不對勁……”

池亦然全然沒有注意身後的一切,原先慌亂且緊張的情緒逐漸被尼古丁所緩解,眼皮不再狂跳,脊背也不再冒冷汗,冷靜下來時眼底又恢複了往常的漫不經心。

不過是一個男人而已,她怎麽又慌了。

“我以為是我聽錯了。”

一道男聲響起,宛若隔世。

抽煙的動作頓住,思緒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段在芬蘭的日子,星星日月為證,對這個聲音的主人,她曾深愛過,也痛恨過。

尼古丁的苦澀停留在唇齒間,鋥亮的黑皮鞋出現在視線中,池亦然點了點煙頭,一截灰稀零零落在地麵上,她緩緩抬頭,眼眸裏滿是冷色。

“Yizzan,真的是你。”

懶洋洋的目光疏疏落在池亦然指尖上幾乎快要燃盡的煙頭,倏地變得淩厲:“我說過吧,女人不要抽煙,很傷身體。”

看看,又是這種自以為是的語氣。

池亦然冷笑了一聲,吊著一雙好看的眸,雙手環抱後退靠著牆壁,玩味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熟人:“大攝影師還喜歡好管閑事?”說完,又抽了一口,再吐出煙霧,一係列動作熟悉得仿佛演練了千萬遍。

白色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和著那古怪的氣場,就這樣彼此盯著對方看,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打破這份僵持的是男人襲來的手,在池亦然想要再抽一口煙時,一把奪過緊接著摁滅在一旁的花壇上。

迅雷不及掩耳,倒讓池亦然愣了幾分。

“Yizzan。”

基地門口上演“壁咚”,池亦然本能地想要直起身逃脫,結果又被男人一把按了回去。他猛地欺身逼近,幾乎是可以觸碰到眼睫毛的距離。

“江景川,你看著點地方別耍流氓!”

氣壓驟凝,池亦然低喊了一句,隻差抬腳用力踹過去,如果不是林為安出現的話——

“老池!”

接到鍾慕遠電話的時候林為安離基地還有不到五百米的距離,一聽說閨蜜有事,一下車就小跑過來,結果看見眼前這一幕。

光天化日之下壁咚耍流氓?看池亦然那張臉還有皺緊的眉頭就知道,她肯定不是自願的。

“你什麽人啊,動手動腳幹什麽,鬆開手,鬆開手!”衝過來的林為安二話不說掄起包包就往江景川身上砸,“我報警了!我告訴你,我報警了!”

這邊,江景川不曉得從哪裏突然殺出來一個女漢子,問都不問清楚就直接上手,挨揍的同時還不忘把池亦然護在身後,生怕一個不小心打到她。

“為安,幹什麽?”

鍾慕遠趕了過來一把將林為安抱開,瞥了眼狼狽的江景川,疑惑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的同時,解釋道:“他是攝影師,負責我們定妝照拍攝的。”

攝影師?

傳說中很難請到的攝影大師江……江景川?

林為安揮舞著包包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看江景川,又看了看他身後緊緊護著的池亦然,數秒後咳起來:“他……他們……咳咳咳……他們……”

鍾慕遠摟住林為安的肩膀,一邊往屋裏帶,一邊還不忘捂上她的嘴。原先他是不懂女人事,不清楚為什麽池亦然情緒大變,但現在他是看明白了,怕是故人重逢,中間有太多故事是他們旁人摻和不得的。

等到他們進門,池亦然這才推開江景川護著她的手,拂了拂袖口不多看他一眼準備離開。

“亦然。”

“江景川,這是你工作的地方,如果你不想給我還有你自己添麻煩的話,我想陌生人的身份比較適合我們。”池亦然側臉看他,“當然,從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把你當陌生人了,請自重,江先生。”

等到江景川從池亦然那冰冷淡漠的語氣裏回過神來時,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線中。

戰隊助理小金跑出來詢問什麽時候可以開始繼續下一部分的拍攝,他抿唇沒有說話,隻是掃了眼腳邊被碾扁了的煙頭,抄在口袋裏的手越攥越緊。

“進去吧,我們繼續。”

回到攝影棚裏,正在補妝的Wan一看見池亦然,什麽都不管直接奔過去:“亦然姐,你沒事吧?”瞳仁裏寫滿了擔心,半空中遲疑了許久的雙手還是扶住了池亦然的胳膊,“你的臉色很難看。”

眼角眉梢的關切之意,旁人一眼就看出來。

池亦然搖了搖頭:“我沒什麽事,你不用擔心我。”

目光瞥見Wan戰隊服領口處有一片衣角擰了進去,池亦然很自然地抬手幫他整理,並沒有想太多,反倒是Wan,緊張得喉結上下滾動。

基地裏其他工作人員看見了這一幕,紛紛上前起哄:

“顧皖遲,可以啊……”

“Yizzan你可知道,Wan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

場麵越來越不受控製,Wan見池亦然蹙了蹙眉,連忙轉身將她擋在身後,攔住那些上前湊熱鬧的人:“別亂說。”

“沒事。”

池亦然抬手輕輕觸碰Wan衣服後背上的戰隊logo,這是她設計的第一套電競戰隊服,其中情緒錯綜複雜。

她原以為,再也不會設計男款的了。

“準備拍攝了!準備拍攝了!”

場工的聲音打斷了池亦然的思緒。

Wan轉過頭來紅著臉道歉,手不自然地放到後頸撓了撓:“你……你會留下來看完我的拍攝嗎?”

池亦然愣了愣,勾起嘴角答應:“好。”

這一聲好,落在不遠處經過的江景川耳朵裏,似曾相識的回答席卷了他腦海裏關於過去的全部回應。

隻是她的這抹溫柔,經年之後留給了別的男人。

意識到這一點,江景川嘲弄地摸了摸嘴角,掃了一眼不遠處那個站著的電競選手,見對方還在笑,越發覺得刺眼。

拍攝進行到後麵,別人總是幾個姿勢拍好幾張,輪到Wan,都還沒站穩就聽見相機“哢嚓”一聲。姿勢還沒怎麽擺呢,攝影師就說可以了,Wan一臉蒙:“江老師,這就結束了?”

江景川擺弄著手中的相機,頭也不抬:“不然呢?”

語氣這麽衝。

Wan愣了一下,他沒得罪過這個人吧?

離開基地,空曠的停車場裏是混亂的腳步聲,到了車前,光是遙控開鎖就摁了好幾次,池亦然的手指頭哆哆嗦嗦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她極少有這樣慌亂的時候,坐進駕駛位,雙手扒在方向盤上,重複做著深呼吸的動作。

她眉眼低垂,看不清楚眼底的情緒,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射出淺淺的陰影。

心髒撲通撲通狂跳,鼓動著耳膜,回想著從在攝影棚裏看見那道身影,到他追出來將她抵在門口的牆上,池亦然忍不住低頭苦笑——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

越是以為這輩子不會再見到的,越是在不可思議的場合裏以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現,定妝照的攝影師?

“嗬……”

她還以為,他是隻會給女模特拍私房照的三流攝影師呢。

眼底有心事是裝不出來的。

見過池亦然後,江景川的情緒就發生了變化,眼前的工作人員忙忙碌碌,打光,取角度,為Swing的電競選手補妝。

而他,沉默不語地看著屏幕上對方才拍攝的效果展現,腦海裏浮現出來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比起初見時的模樣,她的美分毫不減,隻是身上的那抹清冽跟疏遠,又深了幾分。明明笑容得體,卻如刀,一下一下割在他的心上。

她手指略微一動,他的心就跟著緊張一分。

他會不自覺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跟另一個人接觸,心裏越發抓狂,呼吸也壓抑得難受。

“江老師。”

江景川控製鼠標的手有一瞬間頓住,複而很快穩下來。

尋不到池亦然的人,回想起方才在外麵時的場景,林為安找了過來。

她的聲音裏沒有那種小女生的妖嬈與魅惑,隻是突然揚高的聲調像極了從前跟他打鬧時囂張跋扈的池亦然,這才讓江景川一瞬間有了錯覺。

“方才不好意思,還沒來得及跟你道歉。”

江景川抬起頭來,視線落在林為安的臉上:“沒關係。”

“江大攝影師是本市人?”林為安背著手撐在桌麵上,麵對麵打聽道。

微笑熱情的模樣讓身旁站著的人無不麵麵相覷,這是什麽情況?嫂子有了大神還不夠?

“不是,我是寒城人。”

“啊……”林為安了然地點點頭,“那,江大攝影師從前是在哪裏工作啊?國外?這次集團能請到你來幫忙拍攝定妝照,真的是我們的榮幸。”

江景川掃了眼林為安上揚的眉眼,嘴角微勾,視線回歸到屏幕上,將照片保存好後這才站起身來。

“我叫江景川,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不用叫什麽江大攝影師;其次,聽說你是中寰的項目總監,難道不清楚這一次定妝照拍攝是我主動自薦的,並不是集團出麵邀請?”

林為安:“……”

“對了。”江景川伸出手來,嘴角掛著一抹看似吊兒郎當實質卻透著股認真的笑容,“認識一下,我還有另一個身份,池亦然的追求者。”

腳下打滑,林為安差點站不穩,如果不是鍾慕遠正巧走過來將她扶住的話。

聽隊員們在說,嫂子跟攝影師很聊得來,鍾慕遠回想起她在大門口對人家拎包就揍的畫麵,生怕攝影師“有仇必報”,所以換完衣服就趕緊過來。

走近了發現,氣氛果然非比尋常。

“怎麽?”鍾慕遠看了眼懷裏笑容僵硬的妻子,又轉向麵前這個痞子笑的攝影師,虛虛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忍不住收緊,“認識?”

林為安搖了搖頭,眼珠子滴溜溜轉,停在江景川身上打量了數秒,笑道:“從前不認識,指不定以後就認識了。”

老池的追求者?

就知道事情肯定不簡單。

定妝照的工作溝通還在繼續,等不到池亦然的林為安退到門口打電話,響了很久對方才接聽,聲音聽上去卻沒有什麽異樣。

“老池,說好了拍照結束後聚餐來著,你人哪兒去了?”

“我就不去了,臨時有點事情要處理,幫我跟大餅說一聲,抱歉爽約了。”

林為安一邊聽,一邊瞥了眼屋裏人來人往,心下回想著江景川的身份跟過往經曆,像他這樣滿身痞氣的男人,倒跟池亦然挺像。

“那個……”

“為安。”林為安話都還沒說完就被池亦然直接打斷,“我在開車,不方便講電話,先這樣掛了。”

“小樣兒,就知道躲!”

掛斷前聽見這樣一聲抗議,池亦然神色一恍惚,差點抓不緊方向盤。似曾相識的話,她也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過,到底還是把她藏緊的事情給勾出來了……

池亦然的反常讓林為安想起來一年前在芬蘭發生的事情,除了工作上的不順心以外,在感情上似乎也發生了些變故。

她見過池亦然熱戀中的模樣,也見過池亦然傷痕累累時的一蹶不振,這些跟屋裏那位大攝影師有沒有關係,她一定要知道。

“今天的工作到這裏,定妝照就交給江大攝影了。”

“放心,下周三之前會給到你們宣傳部。”

聞聲轉頭,就見大餅將人送了出來,林為安倚靠在玻璃門處,視線與江景川對上,後者眉頭一揚,禮貌地點頭算是打招呼。

“林總監。”江景川走近,腳步停下來,“可以問你要一下亦然的聯係方式嗎?”

林為安嘴角一勾,笑容有幾分挑釁:“如果我說不行呢。”

江景川聽著拒絕也沒生氣:“那我就隻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打聽了。”

“江景川是吧?”林為安少有這樣連名帶姓地稱呼別人,語氣上自然重了幾分,“還不了解你是什麽人之前我能隨隨便便給聯係方式?追求者也分好桃花跟爛桃花,我醜話放在前,要是讓我知道你傷害過老池,什麽攝影界大師,不存在的。”

嚇唬人的本事,可都是從池亦然身上學來的。

江景川聽完低頭笑了笑,神色不明的樣子讓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直到他人離開,林為安才收回視線,半晌,長呼出一口氣。

嚇死了,威脅一個陌生人,池亦然從前是怎麽做到昂首挺胸不大喘氣的?

沒從池亦然的好朋友身上要來池亦然的聯係方式,這根本為難不了江景川,隻要知道人在這裏,他總會有其他辦法。

三天後,Swing戰隊在官博上公布新賽季的隊服定妝照,一時間引來上千條轉發跟評論。

不少人紛紛號叫這簡直是手機鎖屏壁紙,值得天天舔屏的水準,什麽打比賽?出道當明星能不能考慮一下?

也有一些人注意到,這一賽季的隊服同往日有較大的區別,跟中規中矩的運動服比起來,這種設計款式,多了連帽設計以及板型上的修整,顯得新潮了許多。

當看見設計師的名字時,不少人腦海裏都隱約有了模糊的印象,這不是那個曾風靡時尚圈的華裔高定設計師Yizzan?怎麽,狼狽逃回國後轉行設計電競戰隊服了?

原以為她隻會設計那些高台上奪人眼球的高定成衣、晚宴禮服,沒想到這次會是電競圈的戰隊製服。在歲月的襯托下,她的風格有了爆發性的改變,不再是那些柔軟細膩的線條,而逐漸變得硬朗成熟。

“Yizzan這是借著Swing的平台重新出道了?”

“哇,她還是我心目中的女神!過了這麽久,她設計出來的衣服照舊奪人眼球!”

“這就是Yizzan品牌吧?不拘泥於高定這一塊,現在連戰隊服都可以做到這麽亮眼,到底是一根線條就讓老外傾心的大設計師。”

“喂喂,樓上這麽瞎捧的時候可還記得人家是怎麽回國的?大秀在即,一件新設計都拿不出來最終被人搶了名頭。工作室還使用低級布料欺騙消費者,怎麽,捧做女神之前都不曉得先打聽一撥?”

……

“畫不出設計稿”“布料醜聞”,這些字眼在時隔一年之後重新出現在世人眼中。微博上,“Yizzan”“高定大師”“布料醜聞”等詞語一時間成為熱搜。

認識且一直站在她這邊的粉絲始終堅定自己的想法,為池亦然說話;而那些從前不了解,現在看了過往八卦的電競粉絲卻開始指責Swing為什麽找來這種劣跡斑斑的人當新賽季戰隊服的設計師。

“劣跡斑斑?”

正刷著微博的池亦然看見這個字眼,忍不住冷哼一聲。比起一年前扛不住輿論打擊變成一隻縮頭烏龜等著閨蜜將她從芬蘭帶回國來說,現在的她,顯然已經不把這些言語當成一回事了。

玩著手機APP裏的養成遊戲,從養男人到養青蛙,她的日常生活不再是紮進工作室裏對著一堆布料發呆。Swing戰隊的設計圖已經完成,後續款項也已經收到,工作告一段落的她開始思考著下一步要嚐試什麽風格。

網友評論裏有一句話說得不錯,從前她是令人仰望的高定大師,但現在不是了。

現在她要做的是,成為高台上的設計大師,不限於高定,而是整個時尚設計圈。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池亦然的思緒,她將平板隨手擱置在沙發上便走去開門,評論頁麵還沒有退出。

“誰啊?”

知道她住這裏的人並不多,這個時間會是誰過來?打開門的那一刹那,池亦然下意識的反應就是狠狠把門砸上。

猜中了她想法的江景川也是第一時間伸出手來擋住,諒她也舍不得把他胳膊夾斷。

“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池亦然那陌生的目光跟冰冷的語氣,令江景川心頭一凜。

“亦然,我想跟你談一談。”

門外走廊的燈光深深淺淺打在他俊挺的鼻梁上,陰影襯得他領口別著的黑曜石格外醒目。曾無數次出現在夢境中的容顏如今就近在咫尺,池亦然攥了攥拳頭。

“我以為我們之間,是無話可說了。”

許是居家的緣故,池亦然的容顏上沒有半分妝容痕跡,散落的碎發遮擋住她眼底的冷意,卻藏不住她五官裏的那份豔麗。

江景川並未接她的話,而是維持著撐著門的姿勢,用下巴點了點:“你穿得太少了,小心著涼。”

他們之間,不應該是這樣互相關心的聊天氛圍。

見池亦然不回答,也沒有其他多餘的動作,像跟自己杠著脾氣一樣站在門口,江景川收回手:“非要這樣嗎?”

“那你說,像我們這樣的關係,還適合說什麽?”

明明比江景川矮了一些,可就這麽看著時,池亦然的氣場卻不比他差,眉角眼底都是肆意張揚的傲氣。

“從前是我的不對,這段時間……”

“江景川——”池亦然打斷他的話,紅唇輕啟,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提從前最沒有必要,你走吧,我現在過得很好,沒有你,我的生活很平靜。”

仿佛再多聽一句,或者多說一句,就會傷到自己那般,她索性什麽都不說,轉身離開。

把門關上,毫不留情。

一年零三個月八天,她的臭脾氣,一絲沒改。

隔著門板距離,一個人在裏,一個人在外,曾經朝夕相處,日夜繾綣的人如今卻跟陌生人一樣。

那時相愛,又怎會想到有這樣的結局。

江景川會找過來,必定是有人跟他說了這裏的地址。想了想,池亦然拿手機撥通了林為安的電話。

“林為安,你這個叛徒!”

電話剛一接通,池亦然就喊了一嗓子,結果對麵冷場了十秒鍾才有所回應——

“池亦然,我是鍾慕遠。”

“……”

以往被當成偶像一口一個大神地喊著,今天幫林為安接個電話聽見這一嗓,鍾慕遠想,他勢必要重新認識一下池亦然了。

“我老婆正在哄小葉子睡覺,你有事兒?”

池亦然摁了摁愁苦的眉頭,穩住聲音裏煩躁的情緒:“大神,待會兒你讓為安給我回個電話,我有急事找她。”

“嗯。”鍾慕遠想了想,在掛電話前補充一句,“下一次別對我老婆大喊大叫,她心髒不好。”

池亦然:“……”

秀恩愛了不起啊!

足足等了一個小時,才等來林為安的電話,所謂“鋼鐵直男”,說的應該就是鍾慕遠這樣的人吧,明知道她有多著急,還真的等林為安哄完孩子才說出電話的事情。

在此之前,池亦然拿著手機在陽台來回踱步好幾圈,盯著樓下小區門口,時不時還得蹲下生怕被看見。

以江景川的性格,在樓下蹲個一夜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老池,這麽晚了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你說呢?”

林為安疑惑不明,瞥了眼在書房打遊戲的鍾慕遠,捂著手機往臥室裏走去:“到底什麽事情啊,我是真的不知道。”

“江景川你認識吧?你居然把我的住址告訴他?”

“不是吧!你們倆真有事兒啊!”

池亦然:“……”

都什麽時候了,林為安的關注點還是這麽與眾不同,這讓池亦然很是頭疼:“你能不能認真一點……”

“怎麽啦,他去找你了?”林為安一方麵好奇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麵還是很冷靜地跟池亦然解釋,“我沒有告訴他你的聯係方式,他的確跟我要過,但我沒給。怎麽,他還真的是你的追求者啊?”

“追求者?”池亦然愣了一下,不是前男友,而是變成追求者?

“對啊,他跟我說他現在在追求你。”

“胡扯!”池亦然一把抓起枕頭重重扔在床尾,嗓音裏故作哭聲,“林為安,你們中寰招人怎麽都不事先了解一下!江景川他就是個人渣!”

“怪我們中寰幹什麽,他在攝影界的確是廣受好評啊,而且這次是他毛遂自薦要來負責定妝照的,不關我們的事。人渣?這是你單方麵的說法吧?怎麽,從前不都是你撩別人然後不負責任的嘛,現在被人反撩了?”

她什麽時候撩完別人然後不負責任了?她是那樣的人嗎?本是過來興師問罪的結果被林為安倒打一耙,池亦然愁得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被窩裏。

“老池……”林為安猶豫著開口問道,“江景川,是不是就是你在芬蘭交往過的男朋友?”

語氣裏的那份試探,讓池亦然頓住了,很長時間裏,她都不知道怎麽開口。

見池亦然沉默沒有回答,林為安就知道自己猜中八九分。

“那……你有什麽打算嗎?”

江景川看上去就是那種浪**公子的類型,說是追求者,有幾分真心也看不出來。如果說曾經是男女朋友的關係,那必定是發生過什麽,才會分開。如今重逢,來勢洶洶,池亦然又會怎麽選擇?

作為池亦然的好朋友,林為安自然是關心她的,不舍得她受傷。

“沒有。”她腦子裏亂得跟一團糨糊一樣,全然不似把江景川堵在門口時那麽淡定,“他已經知道了我住在這裏,我想我是不是應該搬家了。”

以池亦然對江景川厚臉皮程度的了解,有今天這種追上門來,就可能有明天出現新鄰居的戲碼。

“這麽短的時間內你上哪兒找房子?再說了,這地兒不是池叔叔幫你挑的,當初就是看中了高規格的安保係統你才答應住下的不是嗎?”

高規格安保係統?

從今晚江景川敲響她房門那一刻起,什麽安保係統她再也不信了。

“你再觀察幾天吧。別動不動就搬家,要是真不在意這個人了,他就算是日日夜夜蹲你門口,你都能把他當成垃圾桶無視。就得讓他覺得,重新出現仍舊無法打動你半分,感情是沒辦法繼續下去了,這樣才會放棄。”

池亦然苦笑:“這時候的你倒真有種當初我開導你的模樣。”

“是吧,在你身上學來的,我總要加學費還回去的。”

清楚了自家地址不是林為安暴露的之後,對於江景川打聽人的手段,池亦然又有了全新的認識。

嗓子眼發癢,她索性起身從抽屜裏翻出煙盒跟打火機,光著腳朝陽台走去。

繁星,深夜,還有厚重的冷色裏渺渺的煙霧。

從前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帶著滿滿的憤懣跟恨意,隨著時間的流逝,自以為淡化了這個人在心目中的位置。

現在好了,都是自欺欺人。

再想起,還是會寡歡,還是會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