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跑了,但那些殘魂沒有。

他們跑不掉,可能也不想跑。

那些散落在主殿的一個個模糊的看不清臉的殘魂,像是堅守陣地的士兵,他們不知道戰況如何,隻知引吭高歌,來發泄出自己所受的不公與怨恨。

涼夏甚至都不知道,這些人是如何成魔的,有多恨,才能靠著怨氣入魔,整日遊**在這空**的幽冥淵。

魔族裏的大部分都是上古時期誕生的異獸,它們壽命極長,生來就不具備人的體型,樣子大多奇形怪狀,有的沒有頭,有的甚至連身子都沒有,就那樣野蠻粗暴的飲血而活。

所以說,不是隨隨便便的想入魔就能入的。

民間傳聞,一個人想要入魔,就必須出賣自己的靈魂。

他隻要跨過極樂山,進入幽冥淵的主殿內抽幹自己的鮮血,將血引入主殿的巨大獻祭台上,然後靜靜地躺在大殿中央,等待回流,等著那些鮮血經過曆代魔君的記號認證,再流回到你的身體裏。

這個過程很痛苦,因為你必須得清醒著,清楚的看著自己的身體是怎樣變成一個幹煸的骨架,再看著那些變了顏色的血充實你的肉體。

從古至今,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了成魔這樣做,不僅是因為風險太大,也是因為沒有人生來就向往邪惡。

所以傳聞,始終是傳聞。

更不知真假。

涼夏轉過身子平靜的看著那些殘魂,一開始覺得醜陋的不忍直視的臉,現在竟覺得能看到明顯的五官了。

現在她也不覺得他們唱的歌難聽了,因為突然好像理解了,理解了一些他們的那些執著,一如理解了黎漾。

古凋走的那一瞬間,涼夏腦子裏好像有一根弦瞬間繃直,內心的嘲笑和意外甚至諷刺都是有的。

但隱藏在那些情緒下的還有淡淡的悲哀,莫名其妙的不知從何而來。

她就是覺得有那麽一瞬間,看著黎漾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前麵,高大而堅定的背影,覺得很難受。

黎漾的左手還沾著古凋的血,涼夏就那麽靜靜的看著他,陷入了沉思。

忽然,他回頭了。

“阿九,我不會再走了”他微微的笑著,也沒有很誇張的動作,隻是抬起了右手放在了左心口,輕輕啟唇“你不喜歡我強硬,不喜歡我的獨占欲,不喜歡我欺騙你,可以,你不喜歡什麽都行”

“我都改”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左心口,微微欠身,但眼神始終落在涼夏身上,“從今以後,我就是你最忠心的追求者”

“沒有人可以傷害你”他邁步向前走了兩步,神態虔誠而迷戀的說“就算是我也不行”

感情遲鈍,不敏感,甚至冷漠無情都是屬於神九卿和涼夏共有的。

真的,涼夏也覺得這次來幽冥淵見到魔君,是沒什麽感覺的,害怕沒有,擔心沒有,甚至她自己一個人來,回不回得去這件事,都沒有考慮過。

她就這樣隨意的來了,雖然她能力不足,受傷了,但是並沒有因為疼痛而有什麽委屈,或者憤怒。

整個順下來,就是一次很冷漠的神界與魔界大佬的會麵。

期間雖然有的事情讓她很無語,很想罵街,但都隻是一閃而過的念頭。

隻有在看到那些醫仙慘死的身體後,她感覺到了那麽一絲悲哀與憤怒。

她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變化,那些對外界的同情憤怒隨著屬於神九卿神識的回歸,變得越來越不敏感。

然而,黎漾的幾句話讓涼夏覺得那些不敏感全特麽是假的。

她明明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傷心,難過,還有一種無從發泄的堵塞感,那種感覺燜的她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涼夏用最短的時間回憶了一下,她和黎漾這段稱不得上感情的感情曆程。

最後得到一個結論,她特麽就是一個慫貨,從始至終都在逃避。

先從最近的說,剛剛黎漾出現的那一刻,她的腦海裏第一個出現的就是,黎漾回來了,她該怎麽麵對?上次他離開時自己說的話要怎麽道歉?還有他的感情要怎麽回應?

然後涼夏快速的問了下自己的心,發現對於這些問題她根本無從應對,所以下意識的選擇把它們團成一團的塞進一個角落,利落的落鎖,然後掩埋。

慫貨本慫……

活潑開朗,甚至隨心所欲是涼夏的本性,是,沒錯。

但她也有遇到不想解決,或者解決不了就逃避的時候。

就像她對黎漾這整個人采取的都是回避態度,黎漾進她退,他進一步,涼夏能退一百步。

但到了現在,逃避好像是沒有用的,因為她好像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黎漾了,不是虛無世界的依賴情感,也不是習慣使然,是真的喜歡。

是黎漾讓她第一次有了真實的感覺,就是那種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真實感。

一開始涼夏還可以騙自己是因為黎漾美色過甚,溫柔細膩,她才心動的。

她喜歡的隻是那種性格,那種感覺,或者單純的說隻是喜歡黎漾的那張臉。

隻要換個人,那個人比黎漾更好看,更溫柔,甚至更體貼入微,涼夏覺得自己肯定會移情別戀的。

因為她太薄情了,喜歡的太淺,一點風吹雨打就能把她的歡喜吹的七零八散。

但現在,好像並不是這樣的。

她對黎漾的那汪情感泉不知不覺間變得伸手都觸不到底了。

梳理清了那些脈絡然後,涼夏像是醍醐灌頂般的看清了前方的道路。

然而那些欲言又止的情感像一團亂麻堵在了心口,怎麽弄都解不開。

“你,黎漾”涼夏有些不知所措,隻能詞不達意的斷斷續續說著“你,我, 我們的事,我們的事,我想處理好人間五城的事再談”

“你給我時間”她茫然的伸出手,虛空抓了一下,什麽也沒抓到,頓了頓才說“讓我想想,我到底,該成為誰”

黎漾的手在涼夏開口的那瞬間就伸出去了,但聽到她有些無措的語氣,硬生生的收了回來。

他告訴自己,不能急,急不得。

這一次,是最後一次了。

以後沒有機會了。

要耐心一點。

“好,我等你”黎漾看著涼夏滿眼的縱容與溫柔。

“我們去妖族舊址,找到阿燭”涼夏僵硬的別過臉,冷冷地說,“隻有她才能救人”

感情就是這樣,自己騙自己或者糊塗不清的時候,你還沒什麽別扭或羞澀感,但一旦自己理清了,或者被人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對方所有的動作甚至對視都變得讓人臉紅心跳,左右不安。

至少涼夏是這樣的,她現在有點別扭和小尷尬。

“好”黎漾點了點頭,上前習慣性的想拉涼夏的手,但卻被涼夏猛然躲過了。

“阿九,過來”黎漾的手在空中僵硬了一瞬,然後抬起頭輕聲說“讓我牽牽”

涼夏這個燥熱啊,她特別想知道黎漾是怎麽把“牽牽”這兩個字說的這麽讓人浮想聯翩的。

她不自在的把手背到身後,盡量冷靜地說“有傷風化”,而後她掃了一眼大圓柱內的醫仙屍體,抬手揮了揮把他們送回了九重天,轉身用眼神告訴黎漾,她要去妖族舊址,你要去嗎?

這次黎漾迅速且強硬的牽住涼夏的手,迅速撐開她的掌心,然後十指相扣。

“去”他臉上還有偷襲成功的小雀躍和牽手成功的滿足,真是有的時候單純的像個孩子,有的時候又陰暗的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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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舊址聽著很高大上,其實就隻有一些斷壁殘垣,和一個破舊的山洞,那地方緊挨著奪生城,同樣受魔氣的幹擾寸草不生。

但阿燭卻覺得,這裏的殘石比九重天上的玉石溫暖,每一塊都裝滿了她的童年與美好。

她看著泥窪裏自己的倒影,不自知的伸出手,隔空輕輕碰了一下,輕聲問著那道身影“也不知道我為何最後就走上了這條路,後悔嗎?”

良久,一道冷靜且堅定的聲音響起“不後悔,但不甘是有的。”

不應該和魔君聯手的,古凋這個人,野心勃勃,卻不幹實事。

“古凋,你太慫了”阿燭麵無表情的說著大實話“你連黎漾的一半都比不了,你雖然造了它,但你還不如他。”

這是阿燭和古凋說的最後一句話,當時古凋也沒介意,而是皮笑肉不笑的說“死了的人才叫慫,我才不慫”

嗬嗬,確實,話糙理不糙。

阿燭閉上眼睛,感受到了那股神聖的氣息已經來了,山上的那位來抓她了。

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對於死也挺向往的。

涼夏落地的瞬間就用縛妖繩困住了阿燭,她也沒有掙紮,順從的跟著他們回了極樂山。

罪魁禍首找到了,接下來就是製作解藥了,人間五城的城主們都嚴肅的看著地上的女子,額,除了於求安。

涼夏用絕割斷了燭翎的手腕腳腕上的大動脈,突然,阿燭不受控製的變回了原形,嘶吼著死盯著妖族舊址的方向,眼中有淚卻無悔。

鮮血汩汩的從阿燭的龍身上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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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轉換,人間五城的那些病患們都在滿地打滾,他們覺得體內的血在翻滾著,最後猛的吐出一口鮮血,竟覺得身心舒暢。

隨後,那攤血慢慢的動了,像是吸鐵石的正極見到了負極一樣,穿過萬裏河山,回到了九重天。

在阿燭昏迷前的那一刻,她久違的感受到了溫暖,像是有人給她蓋了一層大大的加厚的毛毯,溫暖的讓她忽然有些舍不得就這樣離開。

暮歲上極樂山的時候,他的鮮血把路上的白花染成了深紅色。

就那樣跌跌撞撞,奄奄一息的奔向了燭翎,他抬頭向沈涼夏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毅然決然的回頭,隨後血祭術開啟。

“暮歲的眼睛”涼夏有些不可置信的退後兩步,回身攥緊了黎漾的手,木然的說“沒了”

“他的眼睛被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