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肖婷婷這個名字的時候,章舒蘭起先沒有反應過來是誰。

臉上依舊保持著麵對唐小靈時的笑容,當她扭身看到肖婷婷的樣子時,名字和人劃上等號。

瞬間,笑容僵在章舒蘭臉上,眼裏也像是結了霜。

她眼風一掃,語氣冰冷,問道:“你來做什麽?”

肖婷婷滿心歡喜,以為包廂內坐著一屋子大老板,擎等著她來掐尖呢,誰想到諾大的一件包廂,隻有章舒蘭和一個年輕的女孩子。

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她立刻醒過味兒來了。

合著這是相親現場啊!

丁慕川這隻壞鳥,把她拉過來做炮灰,當擋箭牌呢。

就說他沒那麽長情,說什麽敘舊,合著挖坑讓她往裏跳呢。

借刀殺人,丁大少玩得可真溜啊。

肖婷婷恨得咬牙,可此時此刻卻不能發作,隻能硬著頭皮往下演。

她眼角餘光瞄了眼丁慕川,暗暗罵了句王八蛋,臉上卻依舊堆著滿臉笑。

視線不自覺落到唐小靈身上,上下左右,不停地打量她。

眼睛很亮,臉蛋白皙,五官清秀,一頭短發,發絲細軟幹爽……

年齡不大,二十出頭,氣質清純,像是一個還沒經過社會這個大染缸浸染的小姑娘。

章舒蘭這個老妖婆,拿自己的喜歡給兒子挑媳婦,能合適才怪。

肖婷婷暗自撇嘴,印象中,丁慕川這樣的情場老江湖,青樓老鴇都不一定能收服他。

就這個清粥小菜似的女孩,能鎮得住丁慕川?

簡直是做夢。

肖婷婷滿臉鄙夷,視線從唐小靈臉上挪開。

“這不歡迎你,請你離開。”章舒蘭聲音冷淡,極具威嚴,毫不客氣往外攆人。

肖婷婷也不生氣,臉上揚起熱情的笑容, 哈了哈腰,說道:“章總好,是我冒昧了,不知您在這呢。剛才偶遇丁少,他請我過來坐坐,我以為……”

她眼珠一轉,沒有再說下去,卻抬手理了理衣領,把進門前解開的扣子,重又給係上了。

動作極具風情和暗示。

“打擾到大家,還請見諒。既然不方便,那我先走了,回頭咱們再聯係。”

肖婷婷衝丁慕川飄了個飛吻,明明心裏把他噴成了篩子,可臉上依舊端著一副依依不舍的微笑。

“章總再見,祝您生意興隆,健康長壽。”

肖婷婷走之前,留下了美好的祝福。

外人聽來隻覺得她機靈懂事嘴巴甜,可章舒蘭聽出她的咬牙切齒。

對於這樣的小人,章舒蘭懶得搭理,她偏頭看了眼唐小靈,貼心問道:“是不是沒吃飽,想吃什麽盡管點,我讓廚房加緊做。”

她的無視,是對肖婷婷最大的羞辱。

肖婷婷冷哼了聲,轉身開門走了出去。

“哐當”兩聲,關門的聲音和茶杯落地的聲音同時響起。

章舒蘭氣得咬牙切齒,抓起一個茶杯,朝丁慕川便扔了過去。

丁慕川早有準備,偏頭躲開,茶杯打在他身後的牆上,碎成兩半,繼而滾落到地上。

他跳著腳躲開水漬和碎片,兩手插兜,吊兒郎當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剛才我在走廊抽煙,正好遇見她,她上來纏著我,我也是沒辦法。誰讓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呢。”

油腔滑調,意有所指,他聳聳肩,衝唐小靈笑得人畜無害。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鬼主意,我告訴你,這婚你不結也得結,小靈肚子裏這孩子,就是我章舒蘭點頭認證的大金孫,這件事兒誰也改不了。”

章舒蘭露出她霸氣的一麵,疾言厲色,不容置疑,“你不用整那些沒用的幺蛾子,以前那些妖妖嬈嬈的女人,你給我都斷了聯係。以後守著小靈過日子,踏下心來,準備結婚當爸爸。”

章舒蘭顯露出霸總本色,口氣強硬,說一不二。

“媽,這都什麽年代了,您還搞包辦婚姻那一套呢?既然您說了真心話,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不想結婚,也不想做什麽爸爸。”

丁慕川戲演砸了,也沒耐心再敷衍下去,他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把心裏的真實想法拿到明麵上說清楚。

“我沒說過要娶她,她也沒說過要嫁給我。我這輩子是絕對不會結婚的,您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你說什麽,有本事你再說一遍。”章舒蘭蹭一下站起來,抬手指著丁慕川,指尖微微發抖。

見她真的急了,丁慕川矮下氣勢,嘟囔道:“看看那些邁進婚姻的人,哪個是幸福的?愛人成了仇人,明明恨不得對方去死,卻還要被婚姻束縛,不得不綁在一起彼此消磨。

人這一輩子,也就短短幾十年,難道要彼此內耗著到死嘛?反正我不要做婚姻的犧牲品,後半輩子的黑暗中度過。這事兒沒商量,誰勸都沒用。”

他語氣強硬,沒留一絲餘地。

“你……你要氣死我呀。”章舒蘭扶著腦袋,身子晃了好幾下,差點一頭栽到地上。

唐小靈眼疾手快,起身一把扶住了她。

丁慕川卻酸溜溜,諷刺挖苦道:“唐小靈,你不用獻殷勤,也不用裝小白蓮欺騙我媽。之前沒做措施是我的錯,我認,該負的責任我一定會承擔。

關於墮胎的費用,營養費,青春損失費,情感補償,凡是叫得上名頭的錢,我都可以負擔起來,你說個數,現在我就轉給你。”

丁慕川揚了揚手機,一改剛才的嬉皮笑臉,冷著一張臉,麵無表情看著唐小靈。

浮於表麵的痞氣和吊兒郎當,都不是他的真麵目。真實的丁慕川內心冷血,不近人情。

第一次,唐小靈覺得自己單從一個人的眼睛,便看透了人心。

“你這個臭小子,你給我閉嘴,不許亂說。”

章舒蘭氣得失了儀態,轉身一把握住唐小靈的手,近乎哀求的口吻,說道:“小靈,好姑娘,你別聽他胡說八道。孩子一定得留下來啊,這是他們丁家的根兒,一定得留下來啊。”

驕傲如章舒蘭,哪兒還有幾分女強人的淡定從容。

她淚珠滾滾,低聲相求:“這個混球,他配不上你。你如果怕耽誤後半輩子,那就……我認你做幹女兒好了。

孩子生下來,我養,以後我們母女相稱。你以後的生活我負責到底,等你遇著好男人,想要結婚的話,我給你出一份豐厚的嫁妝,絕對不會虧待你。我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你把孩子生下來,行嗎?”

一個卑微的老母親,提出一個很不合常理的要求。

明明可以義正言辭的拒絕,可那些話卻卡在唐小靈的嗓子眼,任她如何用力也說不出口。

從小沒有感受過一天母愛,盡管她知道章舒蘭愛的不是自己,盡管知道這份虛假的母愛底下,藏著一個更深的陷阱,一腳踩空便是萬劫不複。

可她依然不知該怎麽拒絕。

在章舒蘭的注視下,唐小靈泣不成聲。

下一秒,章舒蘭一下子把唐小靈摟進自己懷裏,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拍著,“不哭,不哭,咱們不管什麽狗男人,以後咱們娘仨一起過日子。”

她話裏的娘仨,分明把丁慕川給排除在外。

在情感問題上,同性之間更容易找到共鳴,不管身份和年齡的差別。

丁慕川詫異地望著她們,簡直不敢相信,同盟達成,自己被排除在外。

他煩躁無奈,卻又無計可施。

他二話不說,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包廂。

唐小靈暈暈乎乎,心裏更亂了。

腦海裏浮現出寒溪曾經交代她的那些話:“女人要愛自己更多一些,沒有愛情的婚姻,千萬不能要。”

一眨眼,腦海裏又浮現出另一個人,那是幼年的自己,可憐巴巴,髒兮兮地站在那裏,膽怯又心虛地說:“我有媽媽,總有一天,我媽媽會回來找我的,給我買好吃的,帶我去遊樂場,還會給我住大房子。”

人都是貪婪的,明知道那份母愛不屬於自己,唐小靈卻貪心地想據為己有。

這頓飯,不歡而散,在章舒蘭和唐小靈的惺惺相惜、抱頭痛哭之中,落下帷幕。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章舒蘭親自把唐小靈送出大門。

“不用了,我打車回去就好。”唐小靈笑得沒心沒肺。

“你這孩子,萬一路上出事兒怎麽辦?”章舒蘭很不放心。

“沒關係的,從這到我們學校,打車隻需要二十分鍾,很方便的。”

唐小靈固執地拒絕了章舒蘭的好意,轉身攔住她,微微哈腰道了聲再見,輕快地往外走。

“你慢點。”章舒蘭緊張提醒。

唐小靈吐了吐舌頭,聽話地放滿了腳步。

她走出好遠,轉身回看時,章舒蘭仍然站在原地望著她。

長到二十四歲,第一次有人如此包容她,回頭時便能落入一個溫柔的目光懷抱。

唐小靈揮揮手,內心很是不舍。

她腳步輕快,轉過一道彎,目光漸漸冷下來。

警惕地朝身後看了眼,果不其然,那輛暖橘色的卡宴,就在自己身後不遠處,正龜速前行。

把車開到她身邊,丁慕川降下副駕車窗,目視前方,淡聲道:“上車,我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