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目的地,阿珩照舊堅持送我過橋。我們蹇蹇於寒夜的街頭,望著月光下跨水而臥的那座長橋時,我又一次感到內心的激**。
踏上橋頭,走過幾根橋柱,越過幾盞燈影,阿珩駐足,倚著欄杆。他轉過頭來,望著我,四目相接,都默默無言。
“想什麽?”他問。
“什麽都沒想”,我回答。
他凝視我,“我從不相信人的思想會停頓。”
“那你認為,我在想什麽?”我望著黑黝黝的水麵,“或者,你希望我想什麽?”
他靜靜的望著我,夜色裏,他眼中的火焰在跳動,這使我的心髒收縮,絞緊。“我要趕緊回去了”,我逃避似的邁開腳步。他的手迅速攔住我的腰,猛打個轉,將我抵在了欄杆上。
我竭力放鬆自己的情緒,瞪著他無聲的抗議。
“葶葶”,他啞聲喚我,“你媽媽,是不是知道了我們過去的事情?”
我習慣性的微笑,以此掩飾內心的慌亂,“我沒有對她說過,但是你寄來的信,都被她收走了。”
“我發現了,當你無可奈何的時候,就會微笑”,他的手撫上我的麵頰,“真的不恨我?”
我別過臉,眺望前方,遠處的十字路口,紅燈亮起,我感情上的紅燈同樣豎了起來,遁避的念頭迅速來臨,“你不覺得問這樣的問題毫無意義嗎?”
他笑了,笑得像夢,那樣不真實。“確實毫無意義,不管怎麽樣,我都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他斂住了笑,握住我的手,向前麵緩緩走去。他沒有再說一句話,把我送到家門口後,我掏出鑰匙開門,他沒有離開,在旁邊默默地望著我。
我的手頓住,回頭看他。他的眼睛深深的、脈脈的,望進我的心靈深處去。
月光淡淡的塗在他和我的身上,渲染出如夢似幻的氛圍,我幾乎要沉醉在這幻境中不能自拔,但是,一陣風吹來,將我吹醒了。我微微仰起頭,惻然而笑,“你該走了。”
“葶葶!”我的萬般情愫都在他這一聲呼喚中化為最深切的心酸和最無奈的悲痛。我不敢再看他一眼,急速推門而入,砰然關上了門,將他隔絕在門外。
“關門怎麽這麽大聲響,當心吵醒小寶”,媽媽從房間出來,壓低嗓音說,“今晚玩得太興奮,剛剛才睡著,你趕緊去洗澡,我先陪著。”說完她立即又回房了。
我無奈的在心中歎氣,現在對於媽媽來說,小寶就是天,擔心影響小寶休息,也顧不上詢問我為什麽這麽晚回來了。
匆匆洗完澡,打開房門,媽媽從**起來,輕悄悄的退了出去,臨時又回過頭來,叮囑了一句:“老踢被子,一定要給他蓋好,別感冒了。”
我低應了一聲,關上房門,走到床邊,躺了下來。我瞪視著天花板,了無睡意。轉頭看著黑暗中小寶熟睡的臉龐,一種強烈的、悲劇性的感覺深深銘刻進了我的心中。我恨阿珩嗎?不,我恨不起來,當初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怨不得別人。更何況,我依然愛他,那份強烈的感情比當年有增無減。
“等婚紗秀結束,不能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我想著,關掉燈,準備要睡了。但是,阿珩的麵容浮了上來,充滿在黑暗的空間,比之前我親眼見到的更生動,更鮮明,更清晰。我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才眯了一會兒,忘了調鬧鍾,醒來時一看時間淩晨四點,大感不妙,果然,伸手一摸,小寶的褲子已經尿濕了,小被子也濕了,幸虧床鋪沒濕。我一骨碌爬起來,開燈,下床找來毛巾和幹淨的褲子,給小寶擦幹淨換上,將被尿濕的褲子和被子一起先丟到地上,翻找出另一條被子給他蓋上。
一通忙碌之後,我又睡意全無,睜著眼睛到天亮。我先起床把被子和褲子扔進小寶專用的洗衣機清洗,然後喊小寶起床,給他穿衣服、刷牙洗臉。
“小寶又尿床了,羞羞臉”,吃早餐時我跟小寶開玩笑。
“我討厭你!”小寶不高興了,氣鼓鼓的大叫。
媽媽立即批評我,“是你自己睡過頭,沒喊他尿尿,還說他幹什麽。”緊接著又哄小寶,“小寶不生氣了,是姐姐不對,別理她。”
我坐在一旁苦笑,我記得小時候,媽媽對我是很嚴厲的,可是隔代教育就完全變了樣,什麽事都順著小寶,毫無原則的寵著他。
婚紗秀舉辦的那天是周六,頭天晚上小寶吵著要去海邊的遊樂場玩,媽媽滿口答應。
“媽,你的腿不好,等周日我帶小寶去吧”,媽媽的腿痛越來越嚴重,之前到醫院檢查,醫生讓打針,日本進口針一針180多元,連打五針,加上其他的藥費,要一千多元,她嫌貴不肯去。光靠吃保健品肯定不行的,但我勸不動她,隻能幹著急。
“不要,我要媽媽陪我去,明天就去”,小寶直嚷嚷,“我就要明天去遊樂場。”
“好好好”,媽媽一迭聲地應著,“沒關係,那點路我還能走的。”
我好言勸說:“公交車沒有直達,下車後要沿著環海道走很長一段路,你的腿吃不消。”
“好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媽媽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你最近老參加服裝秀,是什麽服裝公司的活動?”
我那感覺好比做賊時被人捉了現行,話都說不利索了,“是……是……簡·愛,但是……但是你不用擔心……我純粹是工作……沒有其他的。”
媽媽緊閉著嘴坐在那兒,臉色顯得嚴肅而不快。過了一會兒,她把我拉到一旁,緊繃著臉,嚴厲地說:“我把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再和汪謹珩糾纏不清,你白白讓人看笑話不說,連小寶都有可能被他們家搶走。小寶可是我一手帶大的,是我的**,如果有人敢搶,我會跟他拚命!”
“媽——”我咽了一口淚水,盡力控製著自己,“我已經下定決心和他一刀兩斷,以後我也不會再當模特兒了,這是最後一次,我絕對沒有騙你。”
媽媽沉默著,我因她那長久的沉默而擔憂,怯怯地保證:“媽,我說的都是真話。”
媽媽有些焦灼的說:“小寶是我的兒子,你一定要記住,他是我們鄢家的孩子,誰也不能把他搶走。”
“我知道,我會牢牢記住”,我拚命點頭。
媽媽歎息一聲,“但願如此。”
清晨我準備出門時,抬頭看天井上方的天空是灰暗的,無邊無際的細雨輕輕的撒著,雨水單調的順著屋簷往下滴落。
“媽,外麵下雨,別去遊樂場了吧”,深重的憂慮從我心底湧了上來,這種奇怪的感覺讓我打了個寒噤。
媽媽無所謂的笑笑,“遊樂設備都是室內的,不會受到影響。”
我隻好放棄勸說,上前打開門。媽媽跟到門口來,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工作一結束,就趕緊回來吧。”
我瞅了媽媽一眼,匆匆的點點頭,撐開傘,走進門外的小巷。
婚紗秀的地點還是在上回舉辦訂貨會服裝秀的那家白金五星級國際酒店,隻不過這回不是在室內,而是在露天泳池邊。為了防止下雨,特別搭建了巨大的白色帳篷。
上午走台,熟悉場地,婚紗秀定在下午兩點半舉辦,兩點開始,就有嘉賓陸續進場,泳池花園,賓客雲集。沈曼莉的設計作品在國內備受追捧,並相繼在國際舞台大放異彩,因此吸引了眾多時尚和娛樂界知名人士的關注。
沈曼莉帶來了50套最新婚紗禮服,秀場規格毫不遜色於國際時裝周,令現場觀眾大飽眼福,電視台時尚頻道還進行現場直播。
新款婚紗呈現了今年的多元化流行趨勢:大蓬裙、緊身魚尾、不對稱設計等經典款式成為主流,同時延續了沈曼莉作品一貫的優美基調,並推出可以拆卸的裙擺和披肩等很多別致設計,隻要解開裙擺或披肩就能迅速變成婚紗小禮服或抹胸婚紗,這成為本次婚紗秀中最具創意的設計。
一對對俊男美女模特輪番登場,T型台就設在來賓坐席中間,可以讓觀眾們零距離的感受頂級婚紗的時尚與奢華。
我和阿珩被安排壓軸出場。我穿的是緊身魚尾婚紗,透感輕紗點綴精巧花朵裝飾,雲霧般的裙擺營造仙氣十足的美感。肩部的花朵裝飾與輕盈的透感袖子設計,朦朧之中盡顯童話中的夢幻與柔美。搭配優雅的盤發和飄逸的頭紗,走路時搖曳婀娜。我凝睇鏡中的自己,恍然如夢。
“葶葶,你好美”,阿珩在我身後驚歎。
我徐徐回身,他一身經典的黑色無尾晚禮服,恰到好處的襯托出修長的身姿,搭配象牙色平領襯衫和四手結領帶,玉樹臨風、優雅帥氣。
我們倆站在一塊兒,服飾搭配相得益彰,如果是現實中的婚禮,我們必將成為一對驚豔全場,珠聯璧合的新人,隻可惜……我逃避似的重新背對他,看到鏡子裏自己那對沉靜而恍惚的眼睛,還有那份寂寞和憂鬱。
阿珩走近我,他熱烈如火的眼睛從鏡子裏照射著我。我接觸到他的目光,神誌開始昏蒙了,我的眼睛裏有夢、有幻想,還有迷惑,情緒紛亂得奇怪,定不下心來。
“葶葶”,他喚我,那深邃的眼睛有些不安定。
“噓——”我把一個手指頭輕按在唇上,像做夢一般的,低聲的說:“讓我再陶醉一下,別吵醒我的美夢,好嗎?”
他微微一笑,嘴邊有一條深深的弧線。他的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指。我觸電似的微微一跳。他的手指是冰冷的,我突然有個衝動,想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體溫分一些給他。但我立即意識到這想法的荒謬,想要抽出手指,卻沒有一絲力氣,我帶著幾分驚慌和畏怯低頭,注視著自己被動平伸著的手,和在他手中輕輕顫動的手指。
“馬上輪到你們出場,趕緊去後台準備”,工作人員緊急催場了。
我和阿珩都如大夢初醒般,猛然震動了一下,匆匆跟著工作人員去了後台。
外頭華樂高奏,掌聲如潮,我心裏開始打鼓,喉嚨也越來越幹澀。這次走秀的模特都是圈內頗有名氣的,隻有我是無名小卒,真擔心會因為我破壞了整場演出。
“緊張嗎?”阿珩看出我的神態有異。
我點點頭,阿珩溫柔的眼光纏繞著我,“沒什麽好緊張的,我們純屬友情客串,隻要上台走一圈就算完成任務了。再說了,你的走秀經驗比我豐富得多,有我在旁邊做陪襯,你肯定步步生蓮、光芒萬丈。”
這玩笑話多少緩解了我的緊張情緒,我深深呼吸,盡量讓自己放鬆下來。
T台入口是個十分神奇的地方,我在入口的一刹那,立刻變得沉著淡定。我挽著阿珩的手臂款款前行,不時配合音樂,擺出各種動作造型,通過肢體語言對話,默契配合。我們成為無數鎂光燈的聚焦點,呈現出設計師營造的夢幻意境,完美的脫離現實。
我在流光溢彩的T台上“入戲”了,完全投入到浪漫的氛圍和假想的情節中去,仿如我就是婚禮上那個幸福漫溢的新娘,與新郎攜手共譜華章,暢想美好未來。
雷鳴般的掌聲將我從夢中摧回了現實。所有參加走秀的模特齊聚台前,主持人隆重請出設計師沈曼莉登台,掌聲和歡呼聲經久不息。
沈曼莉發表了一通感謝的話,最後她頗為動情地說,“我一直在為嫁衣尋找最美的靈感,要特別感謝我的先生,我們從結婚至今,一起度過了15年的美好時光,我常常回味那些令人心動的歲月,將我們之間點點滴滴的甜蜜融入親手設計的婚紗中,希望能把同樣的美好和甜蜜帶給披上嫁衣的新人……”
我被沈曼莉的一番話感動了,也異常羨慕她的幸福婚姻。但是,我的目光不經意間投向台下,見到坐在第一排的汪思賢,一臉冷漠的表情,似乎還隱含著不屑,如果他和沈曼莉真是一對恩愛夫妻,太太在台上傾吐愛意,為什麽台下的丈夫會是這樣的表情?
王思賢身旁坐著一個通身紅豔的年輕女人,美得強勢霸氣,讓人過目難忘。沈曼莉說話的時候,她嘴角向下撇著,滿臉的不屑,不知道是否和沈曼莉有什麽過節。
我仍自疑惑,婚紗秀已圓滿落幕,模特們都往回走了,我還愣在原地,阿珩及時拽了我一把,我才疾步跟著他回到後台。
酒店的房間用作演員臨時化妝間,我換好衣服,卸了妝,心情卻仍久久無法平靜,我還回味著剛才和阿珩一同走秀的每一個細節,沉浸在那種激**人心的美好氛圍中。雙手捂著發燙的臉,望著鏡子裏那張醉意盎然的臉龐,媽媽的警告之語驟然在耳邊響起,我咬緊嘴唇,牙齒陷進肉裏,痛楚使我一震,摔摔頭,我喃喃的對自己說:“醒醒吧,那隻是一場夢。”我起身去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手掬起冷水往臉上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拎著包走出房間,準備回家去了。包裏裝著4000元,上回沈曼莉說過,如果阿珩在婚紗秀上表現好,會考慮給我多發些酬勞,我不過當玩笑話,她卻真的做到了。我將手伸進包裏,摸著那一疊人民幣,心頭暖意湧動,想著這回不管怎麽樣,非帶媽媽去醫院把腿治好不可。
我沿著走廊向電梯行去,臨近一扇房門時,門忽然打開了,阿珩從裏頭走了出來。我們看到對方都怔愣了一下,同時收住腳步。陽光透過廊道的窗子,把流水般的影子投在阿珩的臉上,他的眼光從那些陰影後直射過來,帶著那樣強烈而奇異的火焰,定定的停駐在我的臉上。
我全身緊張,而心靈悸動了,用手捋了捋頭發,我平定了自己,對他微笑了一下,“我要回去了,再見。”
“進來坐坐吧,不差那一會兒”,他凝視我。
我想拒絕,可是喉嚨就像被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他猛的擁住了我,將我往裏帶,在我回過神之前,他已經砰然關上房門,並且反鎖上。我本能的伸手想要扭開門鎖,手卻被他用力摁住。
“我這兒有一瓶好酒,陪我喝兩杯”,他的聲音似有魔力,蠱惑我緩緩離開房門,一步步跟著他向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