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窗的風雨把我從昏迷中驚醒,我的意識仍然是朦朧的,隻覺得渾身滾燙,而喉嚨幹燥。掀開身上蓋著的被子,我試著想起來,才發覺自己身軟如綿,竟然力不從心。一翻身,覺得每根骨頭都痛。“口好渴”,我喃喃地說。
過了一會兒,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扶了起來,一杯水遞到了我的麵前。我仰起頭來,周昱目光深沉、關切的望著我。我的意識開始清晰了,我身處病房內,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慘白。我剛才昏倒了,我寧願自己就此長眠,再也不要醒來,我不要麵對媽媽離世的殘酷事實。
我呆愣愣靠坐在病**,沒有淚,沒有哭泣,但我的心在絞痛,在流血。周身都在發著燒,手心滾燙。
“妤葶,如果你想哭,就哭出來吧,這樣心裏會好受一點”,周昱親切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無法說話,聽著窗外的風雨聲,心中是一片茫然,一片迷惘,腦子裏是一片空白。
驀然間,有人猛抽了我一個耳光,我一震,神智恢複過來,我立即接觸到周昱緊張的眸子。“妤葶,振作起來,你不能倒下!”他用手按住我的肩頭,“你要料理你媽媽的後事,不能讓她孤零零的躺在那裏,你還要撫養弟弟,和他一起好好生活下去。”
周昱的話抽痛了我的神經,我把頭一下子撲進了掌心裏,用雙手緊緊的蒙
著臉,開始不能控製的、沉痛的啜泣了起來。他抱住我的頭,把我緊攬在他的胸口,輕輕拍扶著我的背,給予我無聲的安慰。
媽媽的遺體被送到了殯儀館,在那裏舉行追悼會、火化。所有的一切都是周昱和他的母親芳姨幫忙料理的,還有同住在大宅院裏的叔伯姨嬸們,也幫了很大的忙。我反而是被動的配合他們,大多數時間,我都獨自坐在一旁沉思,事實上,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也想不透任何事情。
小寶過來扯扯我的衣服問:“姐姐,媽媽去哪裏了?”
我無力的搖搖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我要媽媽,你快帶我去找媽媽”,小寶一個勁的搖晃著我的手臂。
我煩躁透頂,滿腹的怨怒都被激發出來,如果不是小寶吵鬧,媽媽不會帶他去遊樂場,更不會發生車禍。“走開,別煩我!”我對著小寶嘶喊,“就是因為你不聽話,媽媽不要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小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芳姨趕過來,連哄帶騙的把他帶走了。芳姨照顧小孩很有經驗,小寶不過和她相處了兩天,就願意聽她的話了。
追悼會舉行的那天,黃靜阿姨一大早就來了,她拉著我的手,滿眼的哀傷,“葶葶,我來晚了,真抱歉。我昨晚才得到的消息,這兩天忙阿珩訂婚的事情忙昏了頭。本來今天應該帶他一起來的,可他剛訂婚,有些忌諱,所以……”
“沒關係的”,我疲倦的打斷了她的話。在滿心滿懷的痛楚裏,我認清了一個事實,阿珩要娶的是別人,雖然他可能不情願,但這是無法改變的。可笑媽媽出車禍的時候,我正和他在****,想想真是天大的諷刺。
我失魂落魄的邁開腳步,黃靜阿姨拉住我的手。“葶葶,以後有什麽難處,盡管找我,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的”,她取出手機,“告訴我你的號碼,我撥給你。”
我茫然的說出一串數字,黃靜阿姨按動著手機按鍵,我的手機鈴聲響起又消失。
“記住我的手機號”,她說,“我很希望能為你做點什麽。”
“謝謝”,我勉強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兩個字。
爸爸是獨子,爺爺奶奶早已去世。外公外婆也不在了,媽媽唯一的弟弟在國外,我連他的聯係方式都不知道。追悼會沒有其他親人參加,周昱到報社登了訃告,許多媽媽生前的同事朋友,還有爸爸的同事朋友和學生都前來哀悼,黑壓壓的人群,滿室的花圈和挽聯,我多少得到了一絲安慰,爸爸媽媽雖然都不在了,但還不至於人走茶涼。苗寧、康瑞霖還有幾個得到消息的同學也參加了追悼會,輪流安慰我,讓我感受到了人間的溫情。
媽媽的遺體火化後,周昱領了骨灰盒,要開車送我和小寶回家,苗寧不放心,提出陪我回家住一晚,我的確需要人陪伴,便讓她一起上了車。
我把媽媽的骨灰盒抱在胸前,那黑檀木的盒子比一座山的份量還重,緊壓在我的每一根神經上。小寶坐在我身邊,安靜得反常。我側過頭,看到他嬌嫩的臉蛋上掛著兩行淚珠,心中一陣絞痛,從今往後,隻有我和小寶相依為命了,可是,我總覺得自己還未長大,凡事都需要媽媽替我安排,如何能夠承擔起家庭的重任?
到家了,我將骨灰盒放置於供桌上,把媽媽的遺像和爸爸的並排擺放在一起。黑白照片凝固了他們燦爛的笑容,隻留給我無盡的傷痛和苦楚。
“姐姐”,小寶怯怯的喊我,一邊抹著眼淚,“我想媽媽了,我以後會聽媽媽的話,你打電話叫她回來好嗎?”
我瞬間淚如泉湧,抽噎著說不出話來。苗寧蹲下身,摟著小寶輕聲說:“你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來了。”
周昱匆匆向我走來,把一隻手同情的放在我的肩膀上,“逃避現實不能解決問題,你的父母都不在了,你必須學會麵對現實,學會獨立,真正的變成大人。” 我淒然搖頭,“我怕我做不到。”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你是鄢教授的女兒,不要給他丟臉”,周昱溫和的望著我,“我明天要出差,你父母合葬的事情等我回來處理,我希望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勇敢地站起來了。”
爸爸安葬在郊外的墓園,我想將媽媽的骨灰也放入其中,卻不知道該怎麽辦理這件事情,周昱答應會替我安排妥當。
我無言以對,愁緒滿懷。前途太渺茫,太未可預料,這份沉重壓迫著我,使我無法說話。
周昱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走了,你多保重。”
“謝謝你”,我對著周昱轉身後的背影哽咽出聲。
他回過頭來,眼光誠摯,帶著抹鼓勵的笑意,有些無奈的說:“這就是人生,隨時都會遭遇挫折,沒有人能預知未來,也沒有人能控製命運。既然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實,就隻有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了。”
我伸手抹去眼淚,輕輕點了點頭。
冰箱裏還有媽媽留下的一些速凍食品,周昱離開後,我將就著煮了一大鍋麵,把我和苗寧還有小寶的晚餐一並解決了。小寶今天出奇的乖巧,居然自己吃下了一整碗麵,沒有讓我喂一口。可是這樣的改變沒有讓我感覺到半點欣喜,反而心酸不已。
吃過晚飯,我給小寶播放動畫片,讓苗寧幫忙看著他,我去洗澡,從醫院到殯儀館,整整三天沒有回家,身上都快發黴了。我打開淋浴花撒,讓熱水兜頭澆下。腦中仍然是昏昏蒙蒙的,似乎從得知噩耗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沒有好好的清醒過一分鍾。
擦幹身子,穿上睡衣走出浴室,又清洗了一大堆的衣服,到天井旁的走廊上晾衣服。雨依舊淅淅瀝瀝的下著,我仰起頭,看雨水順著屋麵流向天井,又不知不覺的陷入一種深深的沉思裏去了。我不知道自己發呆了多久,直到門鈴突然響起,我驚跳,這個時候,會有誰來?我走到門邊,帶著幾分困惑,打開了門。我看到阿珩,頭發上滴著水,襯衫被雨淋濕了,他站在那兒,滿臉的雨珠,一身的狼狽相。
我的胸懷裏,有某種軟弱的東西在悸動,他終於出現了。可是,我本能的、抗拒的想把門關上。他立即伸手擋住,“讓我進去好嗎?”他用懇求的語氣說,“我剛剛才知道阿姨過世,就冒雨趕來了。”
我無力的收回手,垂在身邊。阿珩推門進來,伸出手,把我拉了過去,門在我身後闔攏了。我被動的靠在門上,他用雙手支撐在門上,正好把我給“鎖”進他的臂彎裏。
“你來幹什麽?”我瞪視著他。我看到雨水從他前額的一綹黑發上滴下來,一張俊臉蒼白而疲倦。
“我來給阿姨上香”,他的聲音裏迸裂著痛楚,“我媽和周昱都瞞著我,我連送別阿姨的機會都沒有,對不起。”
“沒什麽”,我強裝冷漠的別過臉,“你還是回去吧,當心衝了你的喜氣。”
“葶葶,別這樣說”,他困難的說,“我對你的心意,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我微側過頭去,眼光落在他的臉上,“不要再說這種毫無意義的話了,如果你真心對我好,就不要再讓我傷心難過。我媽媽出車禍的時候,我正和你在酒店的房間裏……”我說不下去了,大口吸著氣,幾乎是用全身的力量在壓製心中某種痛楚。
他張開手臂,把我的整個身子都圈進臂彎中,他的頭埋進我的頭發中,吻著我的頭發、耳垂,嘴裏喃喃的,昏亂的低語著:“是我對不起你,我時刻都在告誡自己,要離你遠點,不能傷害了你,可我就是控製不了自己。”
我心裏猛的湧來一陣委屈和酸楚,用力將他一把推開,冷冷的說:“以前是我自己犯賤,不能怪你,但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了。我帶你去上香,請你上完香立刻就走。”
他緊鎖著眉,眉心豎著好幾道刻痕,痛苦與無奈明白顯現在他眉梢眼角及額前。我倉猝轉身,擔心再多看他一眼,內心辛苦築起的堤防又會轟然崩塌。
阿珩跟著我來到擺放遺像和骨灰盒的供桌前,很虔誠的敬香。我默默側立在一旁,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感到一片厚而重的烏雲,正從窗外向內遊來,那陰影無聲無息的籠罩在整個空間裏。
阿珩將三炷香插入香爐,回過身來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閃爍著苦惱和掙紮,半晌才艱澀的說:“我馬上要回英國繼續讀書了,還要讀博。”
我咬咬嘴唇,聽到自己的聲音,柔弱、無力而淒涼,“祝你一切順利。”
他的眼睛緊緊一閉,再睜開來,目光緊鎖著我,喉結在他的脖子上蠕動。我的眼眶濕了,喉嚨裏鯁著個硬塊,舌根酸酸的。我真想撲在他懷中好好哭一場,但是,不行!我不能再這樣放任自己。我強忍著淚,喉中啞啞的說:“你走吧,再見。”
“姐姐”,小寶沿著走廊跑了過來。苗寧跟在他的身後,見到阿珩,苗寧“呀”了一聲,“這不是汪二少嗎,您還親自上門了啊。”
“你好”,阿珩禮貌問候,臉上的表情卻憂鬱而苦澀。
“你是誰啊?”小寶好奇的睜著一對烏溜溜的眼睛。
“小寶,叫……”我突然失了聲,小寶該怎麽稱呼阿珩?我全然沒有了主意。
阿珩彎下腰,溫和的對小寶笑,“叫叔叔。”
“叔叔”,小寶果真乖巧的喊了一聲。
苗寧撲哧一笑,“小寶是妤葶的弟弟,卻喊汪二少叔叔,那汪二少豈不是足足大了妤葶一個輩分。”
我勉強想擠出微笑,就是笑不出來。
阿珩自嘲的一笑,“那就叫哥哥吧,還顯得年輕一些。”
小寶不吭聲,估計他也糊塗了。而我,忽然感到一切都很空虛,一切都很幻滅。
“你該走了”,我提醒阿珩。
他默然點頭,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就轉過身子,迅速的奔出了大廳,我聽著他穿過走廊,徑直走向大門,開門出去了。
“你怎麽趕人家走?”苗寧不解的望著我。
我淒涼一笑,“趁早走,一了百了。”
苗寧了然的看了我一眼,我和阿珩的關係,她不會看不出來。阿珩訂婚的事情,她肯定也知道了。“走就走吧,地球離了誰照樣轉”,她發出一聲長歎,“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