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最後一天下午,我上完兩節課,回家給小寶裝了一袋換洗衣物送去幼兒園後,我也回家收拾好物品。

黃靜阿姨讓汪家的司機開車來接我,我一路上心緒不寧,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麽,滿心的茫然和迷惘。下車後,司機去停車,讓我在原地等候。

我站在兩扇沉實厚重、雕花考究的鏤空黑色大鐵門前,仰頭望去,汪家別墅是一棟帶有地中海風情的建築,風格清新明快,彌漫著陽光下的浪漫**。圓弧形結構的牆體、護欄、門窗框架,乃至屋頂上使用的筒瓦,在細節的處理上特別的細膩精巧,又貼近自然的脈動。

我很喜歡這樣的建築風格,不覺欣賞了好一陣子。

“你在我家門口幹什麽?”一個尖利的女聲讓我驚跳起來。回過頭,是一個相當美麗的成熟女人,燙得短短的頭發,畫得濃濃的眉毛,一對漂亮的眼睛。她身材婀娜,裝扮入時,渾身都代表著富麗與華貴。隻是,在富麗與華貴之中,卻混合著與她身分諧調的驕矜、高傲和庸俗。“富家小姐”的招牌明明白白掛在她的臉上和身上。

見我沒有回話,那女人高傲的昂起了她的頭,美麗的大眼睛銳利的望著我,“你到底是誰呀?”

我猛然想起,那天婚紗秀的時候,坐在汪思賢身邊的女人,那個美得強勢霸氣,滿臉不屑的女人,沒錯,就是她!

“我是……”我還在想著如何介紹自己,黃靜阿姨出來了,她對那女人客氣的笑了笑,“這是我好朋友的女兒,我接到家裏住幾天。”

“呦,你越來越本事了,隨隨便便就把外人往家裏帶”,那女人對黃靜阿姨十分無禮。

黃靜阿姨淡然地說:“我已經征詢過守成的意見,他同意了的。”

女人怔了怔,掃向我的目光比先前更加銳利。她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冷哼了一聲,徑自上前,走進了鐵門。

“她是……”我揣測著那個女人的身份。

“她就是汪雯菲,那輛白色寶馬車的主人”,黃靜阿姨說。

我全身的神經霎時都繃緊了,雙手拳頭緊緊攥起,那女人一看就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她就是害死媽媽的凶手嗎?

“我們進去吧”,黃靜阿姨輕攬住我的肩。

“她對你好無禮”,我憤然地說。

黃靜阿姨搭在我肩頭的手微微一緊,“早就習慣了”,她的聲音透著蒼涼。

我跟隨黃靜阿姨穿過花木扶疏的大花園,進入樓房正門。進入花園,我已經眼花撩亂,如同置身幻境了,蔥籠的樹木,還有成千成萬朵玫瑰,滿庭簇簇,更有那整個用黃玫瑰做出的圓形花壇。

之後,我又被汪家富麗堂皇的客廳深深震撼了。整個東方基調的空間下,水晶吊燈、波斯地毯、泰式家具為空間增添了豐富的生活情調。麻編壁紙、木格柵等東方元素,加上各種顏色組合,提升了空間的整體美感。

我仍在驚歎中,就聽到一種木頭觸地的橐橐聲由遠及近,有人從樓梯上下來了。待走近了,我看清,拄著拐杖的是個老太太,衣著華貴,滿頭銀發梳成髻,一看就是個高貴、嚴肅,而又有魄力有威嚴的老太太。

“她是我的婆婆,我們都叫她老太太”,黃靜阿姨在我耳邊輕聲說。

老太太抬眼看我,我本能的一凜,好銳利的眼光,比汪雯菲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汪家女人的特色嗎?

我往前走兩步,恭敬的說:“老太太,您好。”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好姐妹的女兒?”老太太斜眼看黃靜阿姨。

“是的”,黃靜阿姨在她麵前低眉順眼,像個封建社會的小媳婦。

“既然來了,就好好招待人家吧”,老太太的眼光不似先前那般銳利了,她冷漠的看了我兩眼,又回身上樓去了。

我見她一步一步走得費勁,黃靜阿姨卻站在原地不動,有些奇怪地小聲問:“不用扶她嗎?”

黃靜阿姨搖搖頭,“她不讓人扶,老太太不服老。”

據說汪家老太太名叫吳桂琴,是富商之女,當年吳家和汪家門當戶對,兩家長輩為兒女訂下婚約,後來汪家落敗,吳桂琴不惜與家人斷絕關係,堅持嫁給她的未婚夫汪源,與窮困潦倒的丈夫風雨同舟。後來丈夫早逝,她又含辛茹苦將獨生子汪守成培養成才,全力支持他創業。汪守成能夠功成名就,與吳桂琴的辛勞付出是分不開的,因此吳老太在家中擁有絕對的權威和地位。

過了一會兒,有傭人過來倒茶,黃靜阿姨讓我在沙發上坐坐,她上樓去看看老太太。臨走時她交待那傭人,“春英,幫我招待一下鄢小姐。”

黃靜口中的春英是個約摸四十來歲的女人,高高瘦瘦,長臉尖下巴。她遞給我一杯茶,我說聲“謝謝”。她眯著眼笑,“被人指使慣了,聽到這聲‘謝謝’還真不習慣。”

我心想這傭人對家裏的事情應該很熟悉,有意和她套近乎,“這麽大的房子,你一定很辛苦吧。”

春英努了努嘴,靠近我說:“辛苦倒沒什麽,關鍵這一家子都是妖魔鬼怪,非常難搞。要不是看在錢多的份上,我才不想幹呢。”

我不禁失笑,居然用“妖魔鬼怪”來形容汪家的人,“有這麽誇張嗎?”

“你是不知道啊……”春英正要繼續往下說,女人命令式的聲音傳來,“春英,去給我把車子洗了,我晚上要出門。”

我抬起頭,見到汪雯菲站在樓梯上,正居高臨下的望著我們。

“好,馬上去”,春英嘴上答應著,衝我使了個眼色,悄聲嘀咕,“看到了沒有,頭號妖魔就是她。”

我低下頭,藏起嘴角的笑意。

春英剛離開,外頭就有腳步聲和男人的說話聲傳來,不一會兒進來兩個人,是汪思賢和潘維倫。他們看到我都有些驚訝,我站起身來,對他們微一頷首,算是打招呼。

汪思賢也對我點了點頭,潘維倫依舊無視我的存在。

汪雯菲從樓梯上衝了下來,飛奔到潘維倫身旁,異常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維倫,你來了”,她那股甜膩勁讓我吃驚,如果不是此前親眼見識了她的驕矜傲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可惜汪雯菲的熱情沒能換來潘維倫的回應,他隻是用疏離的語氣喊了聲“汪經理”。

我瞧見汪雯菲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笑臉相向。

汪思賢快速掠了我一眼,轉頭對潘維倫說:“我們到樓上去。”

他們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我獨自一人在客廳裏坐著,深感無聊,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從外麵進來了,是沈曼莉帶著她的小兒子回家,聽說她的大兒子已經到國外上中學了。

“妤葶”,沈曼莉訝然,“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媽媽去世了,黃靜阿姨和我媽媽是好朋友,她怕我一個人難過,接我過來住幾天”,提及媽媽的過世,我滿懷充塞著悲痛和感傷。

“你媽媽去世了?”沈曼莉顯然並不知情,“是得了重病嗎?”

我的眼眶中有熱潮湧動,強忍下傷痛,避重就輕的說:“她走得很突然,我到現在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姐姐,你不要難過,你媽媽會在天上保佑你的”,一直很安靜的小男孩忽然開口安慰我。

“謝謝你,小朋友”,我感動的望著那小男孩,他要比小寶大幾歲,長得虎頭虎腦,伶俐可愛,體格也很結實。

“這是我的小兒子汪承鈞,剛上小學一年級”,沈曼莉向我介紹。

“你好承鈞,我家裏有個小弟弟,才上幼兒園小班”,我惦念起小寶了,第一次在幼兒園吃晚餐、過夜,不知道能否適應。

說話間,汪思賢、汪雯菲和潘維倫下樓來了。

“曼莉,你今天這身衣服好漂亮啊”,汪雯菲看似讚美,實則暗諷,“不過這也是當然的,誰讓你是我們集團的花瓶廣告呢。”

我有些詫異的望向沈曼莉,她的著裝向來是非常有品味的,今天著一件長款金色風衣,內搭T恤和短褲,將一雙長腿展現得淋漓盡致。相比之下,汪雯菲那

黑色亮片的套裝雖然富貴,卻有幾分呆板。

沈曼莉的嘴角揚起一道奇異的弧度,並不做聲,眸光卻從潘維倫臉上飄過,兩人的眼神隻有那麽一瞬間的交匯,我已看到了迸射出的火花,也看到了旁邊的汪思賢那一張冰冷而無表情的臉。

我鬧不清他們唱的是哪一出,杵在那兒很尷尬。幸好黃靜阿姨下樓來了,她也不和其他人打招呼,徑直走到我麵前,讓我隨她一塊兒上樓。

我走出幾步,聽到汪思賢說:“雯菲我們走吧,不要讓客戶等急了。維倫,你這段時間要辛苦一下,新品營銷非常重要,我們的品牌婚紗一定要迅速打開國內市場……”

這房子的室內裝飾,連樓梯都很出彩。樓梯處的色彩搭配讓濃烈的異族文化多一分淡雅和平和。同時加上珠簾隔斷的應用,增色不少。

黃靜阿姨在二樓給我安排了一間客房。走廊的設計合理利用外景,並將外景引入室內或是添置室內小景,一內一外的相互襯托,都為空間增色,更顯景致宜人。

客房內設置了地台、輕紗和隔斷,讓這個小小的空間具有私密性和柔美感,窗簾則選擇燙金的泰式花紋絨布,別具風情。客房還帶有獨立的浴室和衛生間。

“那個品牌銷售總監潘維倫,經常上你們家來嗎?”我一麵將行李箱裏的衣服掛進衣櫥,一麵忍不住好奇詢問。

黃靜阿姨低嗤了一聲,“那幾個人,天天都在演戲。”

“演戲?”我不解的重複著這兩個字。

“人家的事情,你就別操心了”,黃靜阿姨在**坐下,“我已經把你帶進來了,接下去你打算怎麽辦?”

我略作思忖後問:“春英可靠嗎?”

黃靜阿姨回答說:“就是個幫傭,談不上可靠不可靠,不過她對汪雯菲意見很大,汪雯菲要是做了什麽壞事被她知道,她肯定不會隱瞞的。”

黃靜阿姨去陪老太太吃晚餐了,我的晚餐是春英端到客房給我的,她說老太太不喜歡外人參雜,讓我不要隨便上三樓和四樓。

我自然說好,又裝作不經意地問:“小姐的車洗好了吧?”

“車子早開走了”,春英皺皺鼻子,“如果沒洗好那還得了,這個小姐最難伺候的。”

我記得那個目擊者說,看到開車的是個男人,於是詢問:“她自己開車嗎,還是有司機?”

“一般自己開,有時候潘總監也會開,剛才走的時候就是潘總監為她開車”,春英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還有那麽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小姐一廂情願,經常找各種機會接近、討好潘總監,但人家似乎對她沒什麽好感,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你說的潘總監,是叫潘維倫吧,剛剛來過家裏的那個”,我順著她的話瞎編,“我之前就見過他,前不久舉辦婚紗秀,結束後我還看到他們好像一同上車去了哪裏。”

“對,就是那個人”,春英越說越起勁,“婚紗秀那天我也記得,本來小姐要請潘總監到家裏來吃飯的,可是潘總監沒有來,小姐和大少爺一起回來時,整個臉都綠了。”

“和大少爺一起回來的?”我未經思索便脫口問,“他們那天是乘一輛車嗎,幾點回來的?”

我這問題問得突兀,好在春英並未起疑,還很配合的回答:“那天大少爺自己沒有開車,他給小姐當司機。他們7點半左右到家的。”

我的心霎時一沉,從媽媽出事的地點到汪家,開車差不多就是一個小時的路程,這麽說來,目擊者看到的那個開車的男人,很有可能是汪思賢了。

我也顧不得其他了,直接發問:“那天她的車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春英不解的看我。

“比如說,保險杠損壞了”,我胡亂解釋著,“那天我在舉辦婚紗秀的酒店外,好像看到汪小姐的車和別人的刮擦了,所以問問。”

“哦”,春英想了想說,“沒有啊,我記得那天小姐一回來就讓我洗車,我沒發現有什麽特別的刮痕,可能刮擦不嚴重吧。”

春英走後,我深靠進房間的沙發裏,陷入沉思。那輛肇事車輛,保險杠的損毀一定是很嚴重的,洗車的人不可能沒發現。而且從出事地點到家裏,那麽短的時間,不可能到汽車維修店更換保險杠。究竟是春英說謊,還是汪雯菲的車並不是肇事車輛?

窗外的暮色已經很濃很濃了。小腹隱隱作痛,就像是要來例假前的那種疼痛,但是比原來的時間要早了許多。我驀然想起,那天和阿珩在酒店房間纏綿時,他並未作安全措施,過後竟然被我忽略了,如果再次懷孕,後果不堪設想。這個念頭讓我驚出了冷汗,生平第一次,如此熱切期待“大姨媽”的提早光臨,我有些急切的脫下褲子,卻大失所望。

懨懨的回到床邊,我絲毫感覺不到餓,把自己放倒在柔軟的**,兩眼瞪著天花板,思想在虛空中飄**著,不知飄到何時何處為止。

春英要來收拾碗筷時,很驚異的看到飯菜原封不動的放在那裏,“怎麽,不合胃口嗎?”

“不是”,我手捂小腹,“肚子疼,吃不下。”

“是不是那個來了”,春英善意地問。

我頹然搖了搖頭,“睡一覺可能就好了,飯菜我沒動過,麻煩你端走吧,實在不好意思。”

春英好心的說:“那你休息吧,我住在二樓樓梯旁的那個房間,如果你餓了就打我房間電話,我給你把飯菜熱一下。”

我在**躺了好一陣子,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醒來時疼痛感有所減輕,我強打起精神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打開窗戶,想透透氣。樓下就是花園,園中月明如晝,夜涼似水,清新的空氣使我腦中一爽。倚著窗子,我看到的是月色朦朧下的滿園花影,聽到的是夜風吹拂中的樹梢低唱。一切那麽美,那麽靜謐。

無法抵製夜色的**,我離開了窗子,打開房門。吳老太隻要求我不要隨便上三樓和四樓,並沒有限製我去花園。我沿著樓梯走下去,到了花園裏。

大地沉睡著,月光把所有的東西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白。占地最廣的,是清一色的玫瑰,香味濃鬱的彌漫在空間,隨著夜晚的柔風向各處飄散。越過用黃玫瑰做出的圓形花壇,有一片黑影幢幢的小樹林,迷離而神秘。

我聞著花香,踏著樹影,碎石子鋪就的小路響應著我的足音,我的影子長長的投在地上,時而與樹影相合,時而又倏然呈現在開曠明朗的地上。不知不覺的,我已越過了花壇,走到小樹林外,我不敢入內,因為那盛滿風聲的樹林過於幽暗,給人一種奇異的不安的感覺。

我隻在林外緩緩踱步,兜了一圈後,我本能的覺察,這花園中並不止我一人,仿佛有一對眼睛正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注視著我。我站住,四處張望,有花、有樹、有月光,還有樓房龐大的黑影,卻沒有人。我繼續走,又猛然站住,我幾乎聽到了沉重的呼吸聲。我確定,這花園中還有另外一個人!

然後,我看到了,就在離我不遠的樹林內,一片濃蔭裏,有一點紅色的火光,正靜靜的閃爍著。有人在樹林中抽煙!我可以嗅到花香中所摻雜的那一縷煙味。

瞪視著那如豆的火光,我的背脊上微微有些涼意。是誰在那裏,我完全暴露在月光之中,他應該是看到我的,可為什麽竟如此安靜?

“是誰在那裏?”我壯著膽子問。

沒有答複,一片沉寂中,那點火光依舊一明一滅。深深的不安伴隨著模糊的恐懼感襲來。

我佇立了幾分鍾,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那點火光突然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線,墜落在草地上,顯然抽煙的人已拋掉了煙蒂。我凝視著那躺在草地上的一點微光,隻一會兒,就被草上的露水所撲滅了。

林子內剩下一片幽暗,和繁星般篩落樹隙的幾點月光。小腹的疼痛感又加劇了,我難受的躬著身子,緩慢舉步,向來時的路走去。

隻走了十幾步,就聽到身後響起另一個踏在碎石子路上的腳步聲。我停住,那腳步也停了,我再走,那腳步又響了。我手臂上的汗毛全豎立了起來,背脊發冷,手心也沁出了冷汗。有人在跟著我,而且從我在林外散步起,他就在窺探著我!到底是誰,居心何在?許多問題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告訴自己不能逃避,必須勇敢麵對現實,於是我倏然回過頭去,那一瞬間,我呆住了。

月光下,男人的身形麵目都清晰可辨,是阿珩,他烏黑的眼珠在夜色中閃著光。當我回頭麵對他的那一刹那,他仰了仰頭,帶著股得意和調皮的神情看我。我驚魂初定,用手撫著胸口,我相信我的臉色一定不太好看,我盯著他,有些憤怒的說:“你不是去英國了嗎?為什麽會在這兒裝神弄鬼的嚇唬人?”

“我聽說你要來,把機票退掉了”,他的眼睛有著異樣的魔力,他溫柔的語氣使我感情激動,刹那間就忘記了憤怒,也失去了言語。

阿珩出神的望著我的臉,好半天,他就那樣一動也不動的盯住我,仿佛我臉上有什麽稀奇的東西。接著,他舉起手來,輕輕的拂開我額前的散發。

我本能的後退了兩步。

“我讓你這麽害怕?”他苦笑,“我不是故意嚇唬你的,隻是心情煩悶,不想說話,也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麽好。我很想幫你,但我知道,肯定會被你拒絕。”

我低下頭,重重疊疊的樹影中有幾點月光閃爍,如同許許多多鏡子的碎片。小腹愈發的疼痛了,我用手抵住小腹,從齒縫裏吸著氣。

“你怎麽啦?”阿珩瞧出我的異狀,關心的靠近我。

“肚子痛”,我說得有氣無力。

他伸手過來,覆上我抵住小腹的手,“快回房間去吧,這邊風大。”

我輕輕將手抽出,轉身慢慢走去。他跟在我的身後,我看著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乍合乍分,聞著繞鼻而來的花香,一顆心像園內隨風飄墜的花瓣,沒著沒落。

到了房間外,我打開房門,他停留在我的身後。

“你該回去了”,我頭也不回。

手驀然被他握住,握得發痛。我隻能轉頭看他,他發亮的眼睛靜靜的凝注在我的臉上。“好點沒有?”他問。

我搖頭。他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他的手很溫暖,暖意從腹部擴散開來,我卻哆嗦了一下,或許他永遠不會知道,這裏曾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我和他的孩子。

他歎著氣拿開了手,“趕緊到**躺著,蓋好被子,我去找個熱水袋來。”

他匆匆走了。我在**平躺著,用薄被將自己裹緊。心裏有些昏昏蒙蒙,情緒激**而不安。

過了一陣子,門被推開又關上,阿珩雙手捧著一個熱水袋進來。他徑直來到床前,動作輕柔的掀開薄被,拉高我的睡衣,又稍稍褪下睡褲,將熱水袋置於我的小腹上。之後再蓋好毛毯,他自己在床沿坐下,用手固定住熱水袋。

我的臉燙得厲害,因為他剛才的那些動作。全身的溫度也在逐漸升高,有熱水袋的功效,但更多是被阿珩身上散發出的熱力所傳染。我定定的望著他,他的眼光裏有著使人心碎的溫柔和深情。我們就這樣對視著,有一段神智昏蒙、迷離恍惚的時間……

然後,他俯下身來,我緊張而瑟縮的看著他,他無奈的籲出一口氣,坐正了身子,眼睛深邃的望著我,用自嘲的口吻說:“不用緊張,我不是色狼。再說了,就算我對你有什麽想法,也不會選擇你肚子痛的時候。”

我羞赧的別過頭去,不敢再看他。剛才我出去時隻關上窗戶,沒有拉好窗簾,此時我望著窗外沉鬱的夜色,夜的世界裏永遠會包含著一些不可解的神秘,就像對於汪家而言,我至今也還是個一無所知的陌生者。

阿珩起身去拉好窗簾,我自己雙手按壓住熱水袋。“你該走了”,我費勁的提醒他,雖然心裏萬般不舍。

他並不做聲,卻脫下襯衫和長褲,隻著背心短褲鑽進了我的被窩。

“你……”我心裏掠過一陣無奈又無助的感覺,後麵的話鬱結在心裏,無法抒發出來。

“你把手鬆開”,他說。

我微怔愣了一下,還是聽話的雙手離開熱水袋,他側過身來,一隻手擱在熱水袋上,“睡吧,如果還是疼得厲害,不要忍著,我帶你去醫院。”

我閉上眼睛,他用熱水袋按摩著我的腹部,暖烘烘的熱流從我的心頭淌過,睡意漸漸襲來,我帶著幾分溫暖,幾分惆悵入眠。

“叮鈴——”刺耳的手機鬧鈴將我從睡夢中驚醒,我條件反射般的從**彈起來。四周漆黑一團,我迷迷糊糊中的第一反應是,該讓小寶尿尿了。

突如其來的刺眼光線讓我的神誌恢複清醒,睡在我身旁的不是小寶,而是阿珩。他打開了燈,正疑惑的望著我,“怎麽這個時候鬧鍾響?”

“小寶半夜要尿尿,我調了鬧鍾,忘了關了”,我想小寶了,雖然有時候挺煩他的,可是真離了他,心裏又空落落的。不知道他在全托班睡得好嗎,半夜老師是否能準時喊他尿尿?

阿珩憐惜的攬過我的肩問:“肚子還疼嗎?”

“好多了”,我全身都被暖意包裹著,疼痛感的確緩解了許多,我發現阿珩處於很清醒的狀態,完全不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你一直沒有睡嗎?”

“睡不著”,他低歎了一聲。

我明白了,他是一直在為我按摩小腹,感動之餘不由自主的鼻頭發酸,幾乎落下淚來。我借口上洗手間,匆匆下床,不讓他看到我眼裏的淚霧。

“葶葶”,他在身後喚我,“你的褲子……”

我茫然扭過身子,低頭一瞧,登時臊得臉上熱辣辣的,褲子上一大塊的血跡,與此同時,一股熱流從身下湧出,“大姨媽”真的來了,我暗感不妙,瞥向淺粉色的床單,上麵也沾染了血跡。

我犯難了,三更半夜的,怎麽好意思去打擾春英或者黃靜阿姨。

阿珩見我發怔,跳下床,迅速穿上外衣和長褲,一邊說:“附近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我去給你買。”

“你知道買什麽嗎?”我手足無措的望著他。

他輕笑,“不知道,等你告訴我。”

我羞惱的瞪他,明知道他是故意逗我,還是隻得結結巴巴地說:“衛……衛生巾,要……加長夜用的。”

笑意在他的唇邊加深,“我記下了,會快去快回。”

他很快開門出去了。

熱流不斷淌下,我害怕又弄髒其它地方,隻好把自己關進洗手間,脫下褲子,狼狽的坐在馬桶上,昏昏欲睡。打了一會兒盹,阿珩回來了,動作神速。我在**裏墊了些衛生紙,開門出去。

他將手中的黑色塑料袋遞給我。“付錢的時候,服務員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是怪物一樣”,他自我調侃。

“大男人買這種東西,確實比較奇怪”,我也打趣。

他隻是笑笑,走開了。

我翻找出幹淨的底褲和睡褲,進衛生間一通清洗,把自己收拾好,又將染血的**和外褲都洗幹淨,晾好。回到房間,見阿珩躺在**,雙手支著頭,大睜著眼睛發怔,不知在想什麽。

我走到他身邊,目光觸及床單上的血跡,五年前的那個夜晚清晰的闖入腦海,那一夜,仿佛就是一生一世,對阿珩而言,也許隻是一時的歡愉,可於我,卻是一生都難以割舍的牽絆。

“發什麽呆?”阿珩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他已坐起身來,黝黑的眼睛凝望著我。

“沒什麽”,我努力拉回虛飄的思緒。

他拉過我的手,“大半夜的沒有現成的床單換,隻能將就一下了。”

“沒關係”,我的聲音輕得似耳語。

他坐起身,手臂挽住我的腰,手掌覆於我的腹部,“熱水袋我換過了,好像有些效果,繼續熱敷吧。”

我隨他躺下,取過床頭櫃上的手機一看,淩晨4點多了。阿珩為我所累,折騰了大半夜。我覺得過意不去,從被窩裏握住他手上的熱水袋,“已經好很多,不用給我熱敷了,我自己保暖就行。”

“好”,他輕撫了撫我的手,便閉上眼睛,不再言語。他定是很疲憊了,隻過了一會兒,我側過臉去,已見他安靜的睡著了,但他的麵容並不和平,眉頭微蹙,嘴唇緊閉,我多想撫摸他的臉,撫平他眉心的褶皺,可我擔心吵醒他,隻能對他癡癡注目,良久,才闔上流淚的眼睛,漸漸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