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餐廳後,我裝作若無其事的繼續啃玉米。過了一會兒,汪雯菲的手機鈴聲響了,她拿起手機接聽。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麽?”汪雯菲的聲音不同尋常的低啞,她一麵警惕環顧在場的其他人,一麵震動的從椅子上跳起來,疾步出了餐廳。

我僵坐著,全身緊繃。按照我和苗寧事先的約定,她會用公用電話和汪雯菲通話,單刀直入的質問“在環海道上開車撞死人的是你吧”。

我不知道苗寧能否自如應對,但從剛才汪雯菲的表現來看,效果已經達到了,所謂做賊心虛便是如此。

“葶葶,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黃靜阿姨小聲提醒我。

我倏然清醒,目光與黃靜阿姨的相抵,她的眼光很柔和,卻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漸漸鬆懈下來,心跳速度也趨於平緩。

過了許久,汪雯菲還沒有回來。吳老太已經用完餐,起身拄著拐杖向門外走去。黃靜阿姨也說吃飽了,要去陪老太太。她刻意扶著我的肩膀起身,手壓在我的肩膀上,那動作蘊含了擔憂和關懷。我的眼眶濕潤了,黃靜阿姨,她比五年前蒼老憔悴了不少,她的艱辛,她的溫柔和關愛,都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春英端著菜肴進來,卻不見汪雯菲,“人呢?”

“出去接電話了”,我匆忙起身離開,不讓春英看到我眼角的淚痕。

我腳步匆匆,差點撞上了迎麵而來的汪雯菲。她的臉色陰沉沉的,看都不看我一眼,氣勢洶洶地伸手將我一推,大步向前走去,高跟鞋把地麵踩得咚咚作響。

我被推得趔趄了一下,剛站穩,我放在上衣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起來。我猜想是苗寧打來的,果然取出一瞧,顯示屏上閃爍著“苗寧”二字,她是個急性子,等不及要向我匯報了。

“你現在說話方便嗎?”苗寧問我。

“稍等一會兒”,我迅速回到二樓房間,將房門關閉,“現在可以說了。”

苗寧將方才她與汪雯菲通話的情況向我詳細報告。苗寧告訴我,她按原定計劃,一撥通電話就直指汪雯菲是開車撞人的凶手,汪雯菲顯得很緊張,但矢口否認。苗寧繼續追問,婚紗秀舉辦的那天傍晚6點左右,她人在哪裏,做了什麽事情,還恐嚇她快點去自首,否則要把證據公開。汪雯菲隻是不停的反問“你到底是誰”,其他什麽也不肯說。後來苗寧就把電話給掛了。

“那女人還真是沉得住氣,害怕歸害怕,但什麽也詐不出來,我還準備了錄音筆呢”,苗寧有些懊惱,“不過起碼能證明那個女人知道真相,否則她不會那麽緊張,你多盯著她,沒準她會采取什麽行動。”

我佩服苗寧的膽量,如果打電話的是我,也許我會緊張發抖。

既然汪雯菲出現在車禍現場,那麽那個目擊者看到的開車的男人,必是汪思賢無疑了,汪雯菲應該會找汪思賢商量這件事情。隻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麽春英並未發現汪雯菲的車子有痕跡,從春英的言行來看,她不大可能會包庇汪雯菲。再說保險杠因撞人損毀後,不是應該趕緊去維修,或者想其他方法補救嗎?這樣一路開回家,目標似乎太大了。

我想得頭痛。大概是照顧承鈞太過勞累,小腹的疼痛再度加劇,**不斷湧出。沾了血跡的床單已經換過了,我洗過澡,躺到**休息,我拉過毛毯裹住身體,把整個身子都縮了起來。

屋裏隻亮著一盞台燈,我躺在那兒,抓不住一絲一毫具體的東西。思想和昏暗的光線纏繞在一起,是一片模糊的蒼茫。我呆呆的,靜靜的,深深的出著神,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我好像又做夢了,夢裏盡是紛雜的麵孔和揪心的遭遇,夢中的我一直在哭喊掙紮,有淚水滑下我的麵頰,熱熱的、濕濕的。

迷糊中,似乎有一隻溫暖的手在為我輕拭腮邊的淚水。我那紊亂的思想逐漸匯攏,睜開眼睛,闖入視線的是阿珩的臉,他的手觸摸著我濕漉漉的臉龐,眼裏有令人心碎的柔情。我坐起身來,他修長的手指滑過我的眉眼,不舍的停留著。有兩抹霧氣在我的眼中凝聚,化作兩滴淚珠,滾落在他的手背上。

然後,一下子,我覺得自己被擁進一個寬闊的、溫暖的、熟悉的懷抱裏去了。有片刻的時光靜止,我舍不得離開他的懷抱,我們就這樣緊緊的依偎著,緊緊的摟抱著,室內很安靜,可以聽到我們彼此的呼吸聲,彼此的心跳聲。

好久好久,我才輕輕的推開他。他呆呆的望著我,竟出起神來了。

“你怎麽能隨便闖進來”,我這時才想起要責問。

他麵容尷尬,“我……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你沒有把門反鎖,我就直接推門進來了。”

“什麽重要的事情?”我抬起眼睛來看他。

他的眼光變得深沉而嚴肅,“晚上我和爸爸、大哥一起陪客戶吃飯,剛回來,姐姐就把大哥拉走了,她好像一直在等著大哥回來。我看到他們鬼鬼祟祟的進了大哥的書房,就動用了竊聽器。他拿起床頭櫃上的筆記本電腦包,打開來,取出筆記本電腦,開機,“我給你聽一段錄音。”

我好奇地盯著屏幕,等待電腦完成啟動。阿珩似是驟然想起什麽,飛身想將顯示屏擋住。但是來不及了,隨著開機畫麵的顯示,我見到自己的照片赫然出現在屏幕上。照片上的我穿著藍黑色的校服外套,手裏捧著書本,微側著臉,長發有些淩亂的在風中飄拂,背景是大學圖書館外的廣場。

我可以肯定,那照片一定是在與阿珩重逢之前拍的,因為那之後天氣變暖了,我沒有再穿過那件校服外套。而且那照片明顯是偷拍的,為什麽他會有這樣的照片?

我滿腹狐疑的瞅著阿珩,等待他的解釋。

他咳了一聲,“是我找人偷拍的,在我回國之前,因為……很想知道你……變成了什麽樣子。”

“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裝作不認識我?”我內心五味雜陳。

“難以麵對”,他掙紮的說出簡短的四個字,卻概括得很恰當。我能理解他內心的糾結、矛盾和掙紮,我不怨他,隻歎命運弄人。

“聽錄音吧”,他不想糾纏於這個隻會讓彼此難過和難堪的話題。

我點點頭,被動的看著他。

他歎息著俯下身,打開文件夾,播放其中一個音頻,汪思賢和汪雯菲的對話聲傳了出來:

汪思賢:怎麽啦?

汪雯菲:剛才我接到一個恐嚇電話,那天在環海道上發生的肇事逃逸,被人看到了。這件事要是被媒體知道……

汪思賢: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一旦傳揚出去,對簡.愛,對我們都有影響,我們首先要維護自己的利益。

汪雯菲:都是那個賤人惹的禍!大哥,你為什麽要這樣縱容她,不拿出點顏色給她瞧瞧。

汪思賢:不用著急,現在還要靠她當活廣告,等沒有了利用價值,我自然會收拾她!

錄音播放結束了,我完全可以憑內容判斷,汪思賢和汪雯菲都和車禍脫不了幹係,但是,他們並沒有直接承認自己是肇事者,而且汪雯菲說的“都是那個賤人惹的禍”,是什麽意思?

阿珩和我有同樣的疑惑,“我也暗中調查過,我姐姐的車子,確實沒有送修過。她說的賤人,應該是指我大嫂沈曼莉,她和我姐姐有過節。”

“是為了那個潘維倫吧”,我說。

“你知道?”他有些驚訝。

“我跟春英打聽來的”,我如實告訴他。

他深深地點了點頭,“我大嫂和潘總監有婚外情,雖然我不讚成這種違背道德的做法,但我願意理解她。當初我大哥是用了手段才得到她,我大哥一點都不愛她,隻是看中了她在時尚圈的名氣和地位,還有成為國際名模的潛力,可以利用她來提升簡·愛品牌的知名度和影響力。有了大嫂的協助,他在集團的地位自然也會大大提升。”

難怪汪雯菲暗諷沈曼莉是簡·愛集團的花瓶廣告,在她和汪思賢的心目中,沈曼莉隻有活廣告的用途。

“結婚十多年,大嫂一直很不快樂,她需要在外頭尋求安慰”,阿珩繼續往下說,“我跟你說過,我大嫂和我是同一類人,我們有共同語言。我們都是理想主義者,卻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屈服於現實,迷失了自我。”

我無奈歎氣,“為什麽說是你大嫂惹的禍,她和車禍有什麽關係嗎?”

“不知道”,他短促的說,“我希望與她無關,但如果真的有什麽關係,我會站在你這邊。”

我注視著他,心湖有波瀾泛起。沈曼莉的那件白色風衣就在這時闖入我的記憶,春英說過的,婚紗秀舉辦那天,沈曼莉出門時穿著一件昂貴的名牌風衣,晚上回家時風衣卻不見了,汪雯菲一直揪著那件風衣的事不放。沈曼莉的說法是,風衣在接受采訪時丟在電視台了,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去取回來?是風衣丟失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如果隻是單純的丟了,汪雯菲應該不是這樣的態度。

直覺告訴我,那件風衣,隱藏著某種秘密。

“婚紗秀舉辦那天,你大嫂是不是接受電視台的采訪?”我詢問阿珩。

“是的”,阿珩很快回答,“那天婚紗秀一結束,她就離開了,沒有參加後麵的酒會,說是和電視台《風尚》欄目約好做人物專訪。

“她走的時候,有穿那件白色風衣嗎?”我又問。

阿珩很肯定地說有,“她那件風衣我印象很深,之前有聽她手下的幾個年輕人議論過,是世界著名奢侈品品牌巴寶莉Burberry,她到美國參加活動時買的,價格差不多兩萬元人民幣。”

這樣昂貴的奢侈品,沈曼莉決不可能輕易丟失。“我想去那家電視台打聽一下關於風衣的下落,你能幫我嗎?”阿珩說會站在我這一邊,我相信他的話。

“好”,他爽快的答應了,“《風尚》欄目的負責人我認識,現在太晚了,我明天一早就聯係。”

我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終是又咽了回去,太見外。

他伸手為我攏了攏散亂的長發,“早點休息,明早聯係好後我會通知你。”

我也累了,縮回**。然後,有個念頭電光般在我腦子裏閃現,並直接經由我的口說了出來,“為什麽你會有竊聽器?你是不是早就在你大哥的書房裏安裝了竊聽器?”

他的沉默讓我印證了自己的猜測,一股寒意爬上了我的背脊,不管他出於什麽樣的目的,竊聽總歸是不正當的手段。

他默默不語,隻是扶我躺下,為我蓋上毛毯。他那對柔和的眼睛變得沉鬱了,眼光也從我的臉上移到地上,地上有他的影子,黑沉而暗淡,“這是我的秘密,本來不該告訴你的,但是……我不能對你透露太多,希望你能理解,我相信你能夠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你放心……我……”,我期期艾艾的,“我……口風很緊。”我心裏浪潮激**,連孩子這樣的天大秘密我都能夠嚴守了,其他秘密對我來說算得了什麽。

他歎了口氣,把我脖子兩邊的毛毯掖了掖,低聲的說:“睡吧,晚安。”

“晚安”,我輕聲應著。

他緩慢的轉過身去,又回望了我一眼,大步走向房門,開門而出。房門關上的砰然輕響**在我的心頭,久久難以消散。

翌日中午,阿珩帶著我去了電視台,《風尚》欄目負責人名叫鄭紅,是個戴眼鏡的女青年,很有知識分子氣質,她很客氣地接待了我們。

在會客室落座後,阿珩直接說明了上門的緣由,“我大嫂丟了一件白色的巴寶莉風衣,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到電視台接受采訪時落在這裏。

“是哪一天?”鄭紅問。

阿珩說了婚紗秀舉辦的日期,4月20日。

“稍等一下”,鄭紅到辦公室取來一本記事本,翻看了一陣。“不對呀”,她疑惑的說,“4月20號下午原定6點的采訪臨時取消,後來改到4月21號上午進行的。她丟失風衣,是20號還是21號?”

“20號”,我搶先回答,春英說得很清楚,沈曼莉的白色風衣是婚紗秀舉辦的那天不見的。

“如果是20號,就和我們沒有關係了,20號那天,我也去觀看了婚紗秀,結束後,蔓莉原本搭我的車要來電視台的,但是車子開出不遠後,她接到一個電話,之後立即說有急事,讓我停車,她要在路邊等人來接。那天她並沒有來做訪談”,鄭紅的麵部表情放鬆了,她肯定知曉巴寶莉風衣的價值,自然擔心和自己扯上關係。

“潘維倫,以前是在你們電視台工作吧?”阿珩換了個話題。

鄭紅的眼神變得有些怪異,“維倫以前是我們欄目的運營總監,非常優秀的青年才俊,前兩年跳槽去了簡·愛集團。”

阿珩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那天在婚紗秀現場,我看到你們聊得很開心。”

“我和維倫是老同事了,他這人不愛說話,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隻有和熟悉的人在一起時,才會說笑幾句。不過也難怪,他那樣的不如意……”鄭紅停頓住,沒有再往下說。

“我聽說過他和我大嫂的故事,是大嫂親口告訴我的”,阿珩淡淡一笑,“我和大哥的感情一向不太好,和大嫂倒是更像一家人的感覺。”

鄭紅一臉了然的表情,她對汪家的事情想必很清楚,“蔓莉和我也是老相識。汪思賢是個很難相處的人,蔓莉嫁給他,日子一定不好過。何苦呢,蔓莉和維倫原本是令人羨慕的一對情侶,可蔓莉一心想攀高枝,她自己倒是出人頭地,卻把維倫害慘了,維倫直到現在還是單身。”

“豪門媳婦哪裏那麽好當,蔓莉和從前相比可是蒼老太多了,以前那叫一個嬌嫩水靈,現在濃妝豔抹也掩蓋不住她的憔悴。維倫那個癡情的傻子,心疼了”,鄭紅歎了口氣,“其實那天,蔓莉就是接到維倫的電話後才改變采訪時間,他們應該是有約會。我原本不想說的,不過既然你知道他們的事情,也就無所謂了。蔓莉的那件風衣,確實和我們無關,恐怕是約會的時候,丟到什麽地方了吧。”

“你還記得那天我大嫂下車的地點嗎?”阿珩問。

鄭紅說是在海邊的書法廣場前麵,刻有“書法廣場”四個大字的大石頭就矗立在環海道旁,非常醒目,所以她印象很深。

從電視台出來後,我和阿珩一路默然無語。上車後,阿珩在發動車子的同時說出了一個決定,“我們到環海道去,把那天他們的路線重走一遍。”

路上阿珩告訴我,那天婚紗秀結束後,他回到房間時曾拉開窗簾向樓下望去,正好瞧見潘維倫腳步匆匆地走向停車場,當時他下意識地低頭看手表,剛過5點。“潘維倫開的也是一輛白色轎車,是速騰。”

淩亂的思緒在我腦中交錯,潘維倫、沈曼莉、白色速騰……支離破碎的影像纏繞著,我的腦子被扯得生疼。一直認定肇事車輛的車主是汪雯菲,如今卻憑空殺出了潘維倫和沈曼莉。

“你大嫂不開車嗎?”我的聲音顯得虛弱而無力。

“她剛拿到駕照,還沒有買車”,阿珩握住我的手,給我溫暖和力量,“隻要我們從那天舉辦婚紗秀的酒店出發,沿著環海道行至書法廣場,再到達車禍發生的地點,就可以依照時間,推算出那天潘維倫和我大嫂有沒有可能經過那個地段。”

我昏沉無力的將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上映出我憂愁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