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冗長困倦,我帶著對阿珩的思念昏沉度日,找尋不到失去的自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我深切體會到李清照詞中的情意,也飽嚐愛情的酸甜苦辣。
我在網上看到過一句話,“一個人從完整到支離破碎的過程,叫**情”,我深謂其然。我已經身陷和阿珩的情感沼澤中,無力自救,我愛他,每一個細胞裏的愛情烈焰都在熊熊燃燒,燒得天地變色,隨時都有可能將我自己燒成灰燼。
一天又一天,我慢慢的醒悟,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複習準備期末考試,要陪伴小寶成長。我努力振作自己,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的,讓自己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念阿珩。
期末考試結束了,我最害怕的淒冷的春節也過去了。阿珩剛回英國的時候給我寄來過一封信,之後一直沒有再收到他的書信,他之前在信中提及要到一個非常偏遠的地方采風,那裏不通網絡,也無法打電話,我想大概是連郵寄信件也不方便吧,心中難免失落,隻盼著他早點結束采風,恢複通信。
新的學期又開始了,濱城進入漫長的雨季,瑟瑟的雨聲使我更加情緒低落。我得了重感冒,擔心傳染給小寶,隻好連周末也把她交托給雪瑤。我一個人在家,隨便吃了點藥,頭昏發冷。忽然想彈琴,我掀開琴蓋,在琴凳上坐下,將自己的“孤獨”融入貝多芬C小調第八號鋼琴奏鳴曲《悲愴》,我的手指重重敲擊著琴鍵,琴聲如狂風驟雨,似驚濤駭浪……
門鈴聲持續了許久,我才反應過來,趕緊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了一大群人,男男女女,我一開始以為他們找錯門了,但其中一個身材壯實、皮膚黝黑男人開口問我:“你是蘇玉卿的女兒吧?”
我回答說是。
那男人自我介紹說他叫陳金水,他用冷漠的語氣說:“我們今天來找你,是因為你媽媽欠了我們很多錢,她不在了,隻能母債女還。”
我呆愣愣的望著那個陳金水,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麽,什麽母債女還,媽媽都去世近三年了,怎麽會欠了人家很多錢?
陳金水遞給我一份法院的判決書,我茫然接過,瀏覽了一遍,然後,我仿佛挨了一下突然的重擊,試著站穩,兩條腿卻忽然間完全失去了力量,哆嗦著無法站定。判決書上白紙黑字寫著,我必須替已經過世的媽媽還清1000萬元的債務。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媽媽生前與人合辦了一家小額貸款公司,不斷許以高息從多人手中借款,再貸款給第三方投資做生意,自己從中賺取高額利息。但是投資做生意的人經商失敗跳樓自殺,媽媽的合夥人也負債逃亡。那些借款給媽媽的人隻好訴諸於法律途徑,現在法院判決書下達了,他們才找上門來,要我替母還債。
我對媽媽辦公司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媽媽也從來不會告訴我這些事情。當時我隻知道家中經濟拮據,媽媽一直在想辦法投資理財,我對這些也一竅不通,全然沒有想到,她是在做這種非法集資性質的事情。媽媽為了小寶,居然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我搖晃著身子,眼前的景致成了模糊一片,恍惚中,我聽到陳金水冷幽幽的聲音在說:“我們是先禮後兵,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籌錢,一個星期之後如果還不了錢,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那群人走後,我無力的靠在牆上,腦中翻湧著,許許多多冷得像冰又炙熱如火的巨浪夾攻著我,我用手捧住焚燒欲裂的頭,痛苦呻吟。一千萬,我怎麽可能籌措到那一千萬?
我渾渾噩噩的度過了一周,我根本無法可想。這些年銀行存款已全部花完,我沒有固定收入,讀研究生靠的是獎學金,家裏所剩的全部現金加起來也不到兩萬了。而汪守成給的那兩百萬是小寶的成長基金,我不能動用。我天真的想著,如果他們見我實在拿不出錢,總不至於拿我怎麽樣吧?
可是我大錯特錯了,一周之後的周六中午,在得知我無力還債後,陳金水帶著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像強盜般的闖入了我的家中。他們翻箱倒櫃,將抽屜裏所有的現金和值錢的東西洗劫一空。
我當即打電話報警,但是警察來了之後說,這事不歸他們管,要找法院。於是陳金水那夥人更加肆無忌憚,鋼琴也被他們抬走,還有家裏一些祖傳的字畫、瓷器,甚至香火廳內供奉牌位的黃花梨供桌都被搬走,無論我如何苦苦哀求都無濟於事。
小寶瑟縮在我身旁,小手緊緊地拽著我的手臂問:“姐姐,他們為什麽要拿走我們家裏的東西?”
我將小寶攬在懷裏,寒戰著說不出話來。
那些祖上留下的文物,爸爸媽媽一直精心收藏著,即便在家裏最困難的時候,有文物販子要出錢收購,媽媽都嚴辭拒絕,她說那些是祖宗留下的寶貝,堅決不能賣。可如今,我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傳家寶被掠奪一空。
爸爸媽媽的遺像被丟在了地上,小寶掙脫我的懷抱,跑過去撿起媽媽的遺像,小手指著照片喊:“媽媽,媽媽掉到地上了。”
小寶的話絞緊了我的五髒,使我渾身都疼痛而抽搐起來。淚水在我的眼眶中洶湧,我必須用全部的力氣去遏製住想大哭一場的衝動。
“姐姐不哭”,小寶伸出小手給我擦眼淚。
“出來,我們有話跟你說”,陳金水遠遠衝著我大喊。
我腳步不穩的跌出了香火廳,一步一步走向他。
“這些東西,我們會請人估價,抵掉一部分債款。過兩天再來和你商討剩下的錢怎麽還”,陳金水的氣焰何其囂張。他們明明是入室搶劫的強盜行為,卻如此的理直氣壯。
陳金水他們走後,我靠在牆上喘息,刺骨的冷風對著我的麵頰撲來,風逼住了我的呼吸,淚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收拾滿屋的狼藉,清點物品才發現,裝著阿珩寄給我的所有書信的那個紅木匣子,也被他們拿走了。他們大概以為那也是值錢的傳家寶吧。我欲哭無淚,怎能連我那點可憐的念想都剝奪!
“阿珩,阿珩……”,我的哀號從體內迸裂而出,我好想你,如果我自私的留住你,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孤苦和無助。
兩天後,陳金水那夥人又來了。那天晚上雷雨一直不斷,天井積滿了水,我呆望著窗外,電光在黑暗的水麵閃爍。驟然間“啪嗒”一聲,整個屋子陷入了黑暗。
“姐姐,我怕”,正在房間裏看動畫片的小寶嚇得大哭起來。我趕緊進房間安撫小寶。
剛抱小寶出房間,就聽到外麵傳來震天響的撞門聲,蓋過了雷電的轟鳴。
那群惡霸居然冒著雷雨來了。我不想讓小寶見到他們,可小寶怕黑,不敢一個人留在屋裏,我隻好抱著他去開門。
門一打開,一道電光擦亮了陳金水那張陰鷙駭人的臉,隨即雷聲大作。我捂住小寶的耳朵,自己被震得渾身發顫。
待雷聲漸歇,陳金水冷笑著說:“我把你家的電線剪斷了。如果再不還錢,我就切斷你家的水管,再不行,放火燒了房子!”
他突然逼近我們,伸手在小寶的臉蛋上狠擰了一把。小寶疼得“哇”的一聲哭起來。
“這個小男孩如果賣掉,也可以換一兩萬塊錢呢”,陳金水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向我。在過度的恐懼下,我感到全身心都麻木而僵硬起來,除了眼睛越睜越大之外,再無法做出任何的反應,無法吐出一個字。
我在黑暗中哄小寶睡下後,蜷縮在床角,凝視著窗外的電光,渾身上下,如同被幾千萬個人拉扯著,撕裂著。
我一夜坐到天亮,腦中零亂成一團,像有個大風車在腦子裏瘋狂的、顛覆乾坤般的旋轉。
清晨雨歇了,小寶睡得很香,我頭昏眼花的出了臥房,有雜亂的說話和響動聲從客廳另一頭書房的窗外傳來。我以為是那幾個討債的人又來了,側耳傾聽一陣,又覺得不像。我爬到靠窗的桌子上,打開窗戶往下看,見是幾名工作人員正在修理電線,高鵠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高鵠立即注意到了我,仰頭安慰我說:“不用擔心,電線很快就會修好的。”
我從桌上滑下來,一路小跑出了家門。高鵠向我走來,我疑惑地問:“你怎麽知道我家的電線壞了?”
“昨晚那個人離開你家時,我正好和他擦身而過,聽到他在跟人打電話說,把你家的電線剪斷了,接下去還會有下一步的行動”,高鵠擔憂的望著我,“你招惹上什麽人了嗎?”
我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這些天我壓抑了太多的情緒,亟需找個人好好傾訴一番。
“好了”,一名工作人員衝高鵠喊。
“等我一下”,高鵠過去付了錢。送走那幾名工作人員,他來到我麵前,“遇到什麽事情,可以跟我說說嗎?”
“到家裏說吧”,我把他讓進屋裏。
我將被迫還債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高鵠。
“又是還債,簡直欺人太甚!”高鵠一拳頭砸在茶幾的玻璃上,額上青筋暴突。他如此憤怒失態,一定是想起了宋倩的那段淒慘往事。
我悲戚傷懷,“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也無可奈何。”
“你打算怎麽辦?”高鵠問。
我頹然搖頭,“除了想辦法還錢,還能怎麽樣。”
“我會盡力幫你的,隻是,我的能力,實在很有限”,高鵠那驟然陰沉的臉龐顯得那麽悲哀,所有的生氣都跑走了。
“我不想連累任何人,我自己會想辦法的”,我委婉回絕了高鵠,他和我非親非故,憑什麽讓他為我受累。
高鵠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你能想什麽辦法?你還沒有畢業,根本找不到好工作。我不能讓你重蹈宋倩的覆轍!”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麵前提起宋倩的名字,我驚訝之餘,心中泛起無限淒涼之意,“我聽過你們的故事,很淒美,很感人。”
高鵠的兩道濃眉在眉心打了一個結,拳頭又握緊了,良久才鬆開來,他的語氣焦慮而懇切,“答應我,無論如何為錢所迫,都不要出賣自己的人格和尊嚴,特別是,不要到夜總會那樣的地方去。人不能稍微陷低一級,隻要一陷下去,就會一直往下陷,然後永無翻身的希望!”
“不要說得這麽嚴重”,我用手按了按額角,“我根本都還沒想到要去夜總會工作,你就給我來了一通說教。”
“我要先給你打預防針”,高鵠凝視著桌麵,似乎在回憶著什麽,他的眼光顯得茫然,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我在夜場駐唱,見過許多為錢所困的女孩子,沒有人天生下賤,有的甚至出身高貴。但是,她們在那種燈紅酒綠的環境,飽受酒色財氣的薰染,日子一久,就墮落沉淪,再想爬高已經難如登天了。”
“我絕對不會去那種地方的”,我的語氣異常堅定,“我會靠自己的雙手,賺幹幹淨淨的錢,我會努力還清債務,哪怕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隻要我活著一天,就可以還一天的債。”
高鵠釋然的歎氣,“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要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我含淚點了點頭。
周一我送小寶去幼兒園後,剛走到學校的教學樓下,就接到雪瑤打來的電話,說有個又黑又壯的男人闖進幼兒園,非要帶走小寶,幾個老師合力阻攔,才沒有讓他得逞。但是小寶受到了驚嚇,哭個不停,希望我能趕緊去安撫他的情緒。
一聽雪瑤的描述,我就知道是陳金水。我四肢發冷,周身麻木,心髒不著底的向下沉去……我也顧不上上課了,返身急奔回幼兒園。我抱住小寶,再也遏製不住自己的眼淚,痛哭失聲。
走投無路之際,我不得不動用了那200萬元。陳金水說從我家裏拿走的那些東西,加在一起值十萬元左右,我知道他根本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單單那張黃花梨供桌,以前要購買的人,就開出了10萬元的價格。可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不是他們的對手。
除掉可以抵掉的10萬元,我還有990萬元的債務。我忍痛取出全部的200萬元現金,交給了陳金水他們。我告訴他們,籌到這麽多錢,已經是我的極限,就算他們燒了我家的房子,我目前也拿不出更多的錢了。
“看來用點手段威脅還是有好處的”,陳金水陰沉沉一笑,“有了這200萬元,就暫時先放過你。不過你要和我們幾個人簽一份分期還債的協議,每個月至少固定還債5萬元,由我分發給大家,還要加上利息,一直到全部還清債務為止。”
一個月5萬元,哪裏是我承受得起的,但我想起高鵠說的,要相信天無絕人之路,我咬緊牙關,在協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上次從我家拿走的那個紅木匣子,裏麵的東西能還給我嗎?”寫好協議後,我和陳金水商量。
“什麽東西?”陳金水好似對那個紅木匣子沒有印象。
我好言懇求,“主要是一疊信,對我來說很重要,請你還給我。”
陳金水輕蔑的笑,“那些信早就被我扔了,一堆破紙而已,一點用處都沒有。”
我的手抓緊了雕花窗沿,木刺陷進了我的肉裏,我卻不覺得痛楚,我告訴自己要忍耐,後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和陳金水簽了協議的那天晚上,陳恭將20萬元送到我的家裏。“這是我們弟兄幾個湊的,錢實在太少了,但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你不要嫌棄”,還未等我開口,他很快的又說,“大哥說是借給你的,等你以後有錢了再慢慢還,不算你的利息。他還讓我告訴你,如果你不願收下錢,就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在底層掙紮的人。還有,請你一定要記住答應過他的話,無論如何都要站在高處。要做到這點,首先要把學業完成,不可以放棄。”
陳恭說完話便將裝著一大堆錢的袋子往桌上一放,快速離開了。
我撥開袋子,望著那厚厚的一大疊鈔票,心境迷茫而沉重。那袋錢壓著我,我覺得無法呼吸和透氣。目光飄向窗外,陰雲又在天邊堆積起來,快下雨了。
我節衣縮食,靠著我以前因擔心小偷光臨,藏在廚房櫥櫃裏的將近一萬元現金,還有兼職掙來的兩千多元,以及高鵠和陳恭他們接濟的那20萬元,殘喘著度過了3個月。
還剩5萬元可以還清一個月的債款,之後的錢一點著落都沒有了,我腦中昏沉、四肢無力的走到宿舍樓下,舍管阿姨叫住我,說有我的一個包裹,從國外寄來的。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冰冷的血液重新沸騰起來。阿珩終於采風歸來了,我把包裹寶貝似的捧在懷裏,飛奔上了7樓宿舍,迫不及待的拆開包裹。但是,我的所有期待在瞬間化為了泡影,包裹裏裝著我迄今為止寫給阿珩的所有信件,還有那塊刻有我名字的竹簡手機掛件。
我的心跳得那麽厲害,我相信自己一定已經麵無人色了。包裹裏還有一封阿珩寫給我的信,我哆嗦著展開信紙,一張照片掉落下來,我彎腰拾起,那是一張婚紗照,阿珩和馮詩菡的婚紗照!我忽然間就喪失了所有的力氣,那張照片飄飄然的從我手中落下,我強撐著看完那封信,阿珩在信中充滿歉意地告訴我,他迫於家庭的壓力,不得不依照原定計劃,已於2月5日和馮詩菡在英國注冊結婚,並帶著她一同去采風,直到現在采風回來才給我寫信說明一切。
那是阿珩的筆跡,白紙黑字。還有那張照片和被他視為信物的竹簡掛件,容不得我有絲毫的懷疑。我覺得什麽東西都看不見了,信紙在眼前變得朦朧、模糊,像一團灰色的濃霧。我的心髒越絞越緊,無邊的痛楚向我襲來,痛楚得麻木,麻木中又混著尖銳的痛楚,痛到失去了所有的知覺,渾身冷汗淋漓。
“我這輩子是要定你,也娶定你了,要對我有信心”,“我會爭取提早拿到博士學位,最遲不會超過一年半,我一回來,我們就結婚,一定等著我”……曾經的誓言從我耳邊輕飄飄的溜過,所有的柔情蜜意,難道都是假的嗎?他要我對他有信心,為什麽一轉身就娶了別人?既然無法做到,就不該給我承諾,他這是要生生將我撕碎,是不見血的謀殺!
在我自己昏亂的思潮中,我隻有一個固執而強烈的念頭:我要質問他,痛斥他!我試圖通過QQ和他聯係,也給他發了郵件,甚至給他打了長途電話,但是電話打不通,QQ和郵件也沒有任何回音。看樣子,他是鐵了心要和我斷絕一切聯係了。
一切都已無可挽回。我那份被殘酷現實所踐踏的愛情,已零落成泥碾作土。心中的支柱轟然倒塌,我一切美好的,如詩如夢的感情,破滅得那樣幹淨,連一丁點痕跡都無處找尋。
我在陽台上站了大半夜,任憑苗寧、吳娜和劉晶晶怎麽勸都不肯回屋睡覺。苗寧已經康複出院,但身體仍較虛弱,她堅持陪著我在陽台上忍受深夜冷風的侵蝕,我終是於心不忍,回到室內,一頭栽倒在了**。
我病倒了,燒得厲害,全身都冒著火。迷糊中,感覺一雙有力的手臂將我從**抱起,我搖晃著、顛簸著,直至意識全然消失。
清醒過來時,我躺在醫院的病**,周昱坐在床沿,他的表情焦灼而緊張。
“苗寧給我打電話,說你在陽台上吹了一夜的冷風,感冒發燒嚴重,你何苦這樣作賤自己”,周昱嚴肅的說,眼光那樣溫柔的注視著我,使我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
“我真希望就此睡去,永遠不要醒來”,我對周昱吐露實言,我現在最希望的,就是沒有意識,也沒有思想,最好能夠化為一縷青煙,被風吹散無痕。
周昱的眼睛裏閃過一抹不安,“你不會想做什麽傻事吧,如果你出了什麽事,你的弟弟怎麽辦,你怎麽可以這麽不負責任!”
周昱這話震醒了我,是的,我不能繼續消沉下去,一旦我倒下,小寶將無所依靠。
“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周昱低語,“也許我說這話的時機不對,有趁人之危之嫌,但是,我真心希望你能夠考慮……嫁給我!”
最後那三個字,他一字一頓的說了出來,“其實我一直覺得,我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我蹙緊眉頭,仔細地看著他,他今天穿著很考究的黑色襯衫搭配銀灰色的西服外套,全黑的西服褲,看起來相當瀟灑和挺拔。他的裝扮一向很時尚,比實際年齡也顯得年輕許多。他是個對女性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但是大概我們的磁場相斥,他對我不具備任何的吸引力。
“你根本不愁娶不到老婆,一定有很多姑娘排隊想要嫁給你”,我很平淡的說。
他的眉毛微微揚了揚,“確實有不少,但是沒有一個能夠打動我。”
我迎視著他的目光,“我為什麽能打動你?你了解我的過去嗎,我18歲就成了阿珩的人,在長輩的眼裏,那就是問題少女。而且我明知道他訂婚了還和他糾纏不清,這你也是清楚的,我自甘墮落、不知廉恥,現在又負債累累……”
“夠了!”周昱有些粗魯的打斷我未說完的話,“我不在乎你的過去,我自己也是有過去的人。在我的眼裏,你是個善良、美好、純真,充滿靈性和智慧,有思想有深度的好女孩。”
“你經常這樣讚美女孩子吧?”我無動於衷的說。
他的眼睛裏冒起了火光,“你是個沒有心肝的冷血動物。”
“我的心已經被阿珩毀了,我現在就是個沒有心的女人”,我的心情沉重而蕭索。
周昱沉默片刻,寥落的歎了口氣,“阿珩也是被逼無奈,他的婚事,關係到整個集團的生死存亡。”
我垂下眼簾,默然不語。
“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剛才所說的話”,周昱又緩緩開口,“我向你保證,我會是一個好丈夫,會成為你堅強的依靠。”
“娶了我,相當於娶回一堆債務”,我自嘲的說。
“這完全不是問題。愛一個人,自然就會接受她的一切。你的債務,還有你的弟弟,我照單全收”,他的語氣撼動了我,我抬眼看他,忽然淚盈滿眶。
他抬手要為我拭淚,我別開了臉。
“我可以給你一段時間考慮”,他的語氣很無奈。
我回過臉望著他,“不用考慮了,我現在就可以答複你。”
他盯著我,“說吧,願意,或者不願意?”
“不願意”,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他沉默少頃,冷靜地問:“為什麽?”
“因為我不愛你”,我答得直截了當。
他微微震動,緊握了一下我的手,“阿珩也不愛馮詩菡,卻娶了她。所以,人不一定是為了愛情而結婚的,不是嗎?”
一說到阿珩,我的心又開始絞痛。“我和他不一樣,他可以和不愛的人結婚,我卻做不到。我所有的感情都為他耗盡了,再也無力去愛其他人,尤其是……”我毫不避諱的說了出來,“和別的男人親熱,我做不到,我會感到痛苦。”
周昱深深的注視著我,半晌,他低歎了一聲,站起身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好好考慮”,他忍耐的說,“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就算結了婚,我也不會強迫你。我願意等,等到你心甘情願的接受我。”
“萬一等不到呢?”我問。
“會等到的”,他顯得很自信,“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我茫然的瞪視他。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考慮一下吧,不要急著答複我。三天之後,我再來找你要答案。”他俯下身子,很紳士的在我額上輕輕的印下一吻,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苗寧陪著我從醫院回到宿舍,路上她說,在病房外聽到周昱對我說的話,問我是怎麽想的。
我頹喪的搖頭,“我全身上下都是阿珩的味道,這輩子都洗不掉了。周昱親了我的額頭,我都起雞皮疙瘩了,我可以想象,如果和他做那種事情,我肯定會有被強暴的感覺。”
苗寧正在喝水,含在嘴裏的一口水險些噴出來,“如果在古代,可以給你立一座貞節牌坊了。”
“我不是為阿珩守貞,而是為我自己”,我滿心的荒蕪和淒涼,“我答應嫁給周昱的理由,無非是他能夠幫我還債和撫養弟弟,解除我眼下的困境。可是,我如果這樣做,和賣身又有什麽區別。高鵠說得對,無論如何為錢所迫,都不要出賣自己的人格和尊嚴。”
“拜托,不要說得這麽嚴重好不好,賣身和嫁人是兩碼事,嫁人至少能覓得一個穩定的保障。就算你要把二者混為一談,賣身給一個人,也好過賣身給許多人啊”,苗寧慨歎,“你不愧是考古教授的女兒,思想極度腐朽。我知道說不過你,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你要為將來好好謀劃一下了,一個月5萬元的債務,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好心人,都能像高鵠那樣不圖回報的救助你。”
“我知道”,我對自己淒然微笑,自語似的說,“我在找工作了,我會先把小寶安排好,然後拚命工作掙錢,能還多少算多少。”
前些日子,我投了不少簡曆,正規的大醫院不招兼職,隻能找私人醫院做兼職工作。投出的簡曆遲遲沒有回音,我基本已經失望了。但是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家口腔醫院的麵試通知。
這是一家民營的高端口腔醫療機構,走進大堂,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的烤漆白,在柔美的弧線布局中,黑與灰點綴其間,勾勒出典雅的簡歐風格,仿若置身於高端的私家會所。如果不是牆上的標誌提示,我完全無法相信,印象中呆板的醫療機構,居然可以這樣的唯美、藝術和溫馨。
院長親自接待了我,我走進院長辦公室,非常意外的見到了康瑞霖,他正和院長談論著什麽,二人看起來關係很是密切。
院長是個很麵善的中年男人,身材發福,但可以看出年輕時五官的俊秀,那股瀟灑勁兒也仍在,架著一副近視眼鏡,書卷氣很重。
“小鄢同學來了”,院長很客氣的和我打招呼。而站在他身旁的康瑞霖隻是衝著我傻笑,並不說話。
院長說話的語氣也很和善,“我兒子跟我說,你想到我們醫院來做兼職,他誇你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希望我給你一個機會。”
“兒子?”我愣愣的望著康瑞霖,他是院長的兒子?
“院長是我爸”,康瑞霖有些不好意思,“我那天看到你發到郵箱的簡曆,就跟我爸說了。我這段時間忙著寫碩士畢業論文,也沒機會碰上你。”
康瑞霖素來低調,我從未聽人說起過他有一個當院長的父親。難怪他要學口腔專業,估計是打算畢業後直接到這家醫院工作。
我的目光掃過院長辦公桌上的工作牌,康瑞霖的父親叫康乾,是院長兼董事長。
康乾跟我介紹說,醫院引進歐洲先進的私人牙醫理念,打造一種全新的牙科服務模式,倡導全新的生活理念。最近醫院重新裝修,增設奢華尊貴的VIP貴賓室,提供五星級服務,因此亟需高級護理方麵的人才。加上醫院是全天候24小時服務的,需要上夜班的護士,看到我在簡曆中寫明可以上夜班,覺得剛好合適。
康乾和我交流了一些專業方麵的問題,又問了我的一些情況後,便決定錄用我了。兼職期的工資是一個月4000元,等研三上學期開始畢業實習,我就可以全職工作,到時候工資至少會翻倍。
我不知道這待遇裏麵是否有人情的成分,但是難得院長肯錄用沒有畢業的學生,而且兼職的待遇算是相當不錯了,我當即應承,明天開始上夜班。倒是康瑞霖有些擔憂的問我,長期上夜班,身體是否吃得消。我很肯定地說,沒問題的。
康瑞霖送我出醫院,我開玩笑說,沒想到你還是個富二代,真是深藏不露。
他搔搔頭,“我不想和人家拚爹,也不想依靠老爸。我本來希望自己找工作,但現在大醫院都要博士生,我又打算先積累一些實踐經驗再繼續深造,最後沒法子,還是要到老爸的醫院來工作。”
康瑞霖顯得有些懊惱。我安慰他說,隻要有真本事,到哪裏工作都是一樣的,“既然不想讓人家說是依靠老爸,就好好表現,拿出成績來。”
“嗯,我一定會有所作為的”,康瑞霖一時間豪情洋溢,忽又問我,“你不是一直在兼職當模特嗎,怎麽又想要到醫院來了?”
“我……想多積累一些專業方麵的實踐經驗”,我不想讓康瑞霖知道我欠債的事情,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何必四處宣揚。
“說得也是”,康瑞霖滿含關切,“以後如果覺得工作太辛苦,或者有什麽困難,盡管和我說,我會想辦法給你解決的。”
我感激道謝,心底卻是一片荒涼。4000元,相對於5萬元的債款來說實在是杯水車薪,我不知道剩餘的那46000元在哪裏,也不知道我和小寶的明天在哪裏。
晚上,我去雪瑤的宿舍找她,和她商量小寶的事情,我白天要上學,晚上要上夜班,連周末都要工作,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金錢和精力撫養小寶了。
我將家中的遭遇如實告訴了雪瑤。雪瑤和我沉默對坐了許久,四周一片死寂,隻聽到分針走動的“嘀嗒”聲,聲聲敲擊在我的心頭。
“監護人因生活困難而無能力撫養的孩子,可以到當地民政局申請送往政府開辦的相關福利院”,終於,雪瑤麵色凝重的給我指明了一條道路。
我頓感心如箭穿,痛得五髒六腑都在絞扭,我用手蒙住臉,泣不成聲。
雪瑤陪著我掉眼淚,“思澤姐姐,這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有能力,一定幫你撫養這個孩子,可是我……一個月的工資隻有3000多塊錢,還要把大部分寄回老家給生病的媽媽,實在無能為力”,她抽抽嗒嗒的,“我也舍不得小寶,舍不得他到福利院去遭罪,可是……我認識濱城福利院的院長,是個老太太,人挺不錯,到時我去跟她說說,讓她對小寶多關照一些。還有,不要讓小寶被人領養走,等你還清了債務,再把他接回去。你可以每個月抽點時間去看小寶,陪陪他,不至於讓他太過孤苦,我也會經常去看他的。”
“至少讓小寶上完大班吧”,痛楚、酸澀和歉疚的各種感覺一起湧上心頭,我四肢發冷,額上沁出冷汗。連吸了好幾口氣,才能穩定自己的聲調,“隻剩一個多月的時間,小寶就拜托你多關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