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一陣醒一陣,在半睡半醒之間,聽到一聲呼喚仿如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飄來,“葶葶——”

我的意識在一刹那恢複了過來,我睜開眼睛來,立即接觸到阿珩深深的凝視。他形容枯槁,眼神憔悴,滿臉的疲倦和蕭索。但當我的目光和他的接觸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亮了亮,一種企盼的、熱烈的光采又回進了那對落寞的眼睛裏。

我的嘴唇顫抖著,想開口卻失去了言語的能力。我掙紮著想起身,他在床沿坐下,俯身將我抱了起來。

我看到他額上貼著的紗布,那是為我而受的傷。我的心裏一陣抽搐,想伸手撫摸,卻無力抬手。隻能軟弱的靠在他的懷裏,幾次想說話,幾次都發不出聲音。

他也沉默著,隻是緊緊抱住我。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什麽話都不說。然後,他稍稍鬆開我,讓我麵對他。我在他長久而專注的注視下心慌意亂了,睫毛閃了

閃,頭就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不容許我逃避。“如果你還想死,我陪你,我們一起下地獄!”他憂鬱的眼神,固執而懇切的神態使我不安、震撼。

我費力的和眼淚掙紮,眼前全蒙上了霧氣。“不,我不想死了,我們都要好好活著”,我呐呐的、口齒不清的說,“阿珩,我……我想通了……隻要活著,就有希望……我們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把我拉進了懷裏,用胳膊溫柔的,卻堅定的擁住了我。他的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卻具有一股龐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在我耳邊清清楚楚的說:“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我們都要堅持下去,在絕望中尋找希望!”

我使勁的點點頭,“我會的,我本來想先到地獄裏等你,現在,我想通了,我要留在人間等你。”

他戰栗了一下,“等多久?”

我抬起眼睛,堅定、勇敢而充滿希望的望著他說:“一輩子。”

他震動的抱緊了我,語氣急促而顫抖,“等我把身為汪家人的責任履行完畢,就回到你身邊來。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你要對我有信心。”

我用手緊緊摟住阿珩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肩膀,“我對你有信心,我相信你能夠做到。”

我們相擁許久,才依依不舍的分開來。他握住我的手,觸及無名指上的那枚鑽戒,將我的手執起,低頭注視著那枚戒指,和周圍已經結痂的傷口。像觸電似的,他震動了一下,隨即拂開我披散在胸前的長發,看清了我脖子上戴著的那條項鏈。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阿珩低歎地說,“葶葶,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該拿什麽來償還?”

我揚起睫毛,凝視著他那深情款款的眼睛,“用你自己來償還。”

他的手臂繞了過來,溫存的圍住了我的肩,“一定會的。我先把欠馮家的債還完了,再來還欠你的情。”

我把頭倚在他的肩上,“那天晚上你怎麽會趕來的?我去看你的時候,你吃了藥正在昏睡。”

“我睡得很不安穩,腦子裏昏昏沉沉的,心裏卻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他低語,“不知道躺了多久,我終於清醒過來,下床出了房間。我遇見春英,她說你剛才來過,還說你拜托她照顧好小寶。我當時就急得快瘋了,這分明是臨終囑托的口氣。除了回家,我想不出你還能去哪裏,就匆忙趕過去了。”

淚水慢慢湧進我的眼睛,盛滿在眼眶裏,“你把救護車司機打傷了,還搶了人家的救護車。”

“我確實是太衝動了,但我不後悔”,他的手指纏繞著我的秀發,“因為事發緊急,我唯一的念頭就是抓緊時間,送你轉院,我也是迫於無奈。”

我深抽了一口氣,淚水沿著眼角滾落。這就是愛,會讓人喪失理智,變得瘋狂。

高鵠再次來看我的時候,我靠坐在病**,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他,他表現得很淡然,“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離開他。”

我不自覺的用牙齒咬緊了嘴唇,困惑的望著他。好半天,才一麵輕輕的搖著頭,一麵喃喃的說:“他是我命中的克星,命中注定我要臣服於他,為他奮不顧身,為他喪失尊嚴。”

高鵠苦澀的笑了笑,“不是有一種說法嗎,每個人都是一段弧,能剛好湊成一個圓圈的兩個人是一對,或許我們每個人從降生開始,就踏上了尋找另一段弧的征程,那是漫長而又艱辛的跋涉。有的人如願以償,有的人空手而歸,還有的人精疲力盡的倒在了征途上。”

“他會是我的另一段弧嗎?”我似在問自己。

“答案隻有你自己才知道”,高鵠悲涼的歎了口氣,“不管怎麽樣,你都比我幸運。我的那段弧已經永遠消失,再也找不回來了。而你,雖然前方道路依然坎坷,但是至少還有希望,那段弧,還有屬於你的可能性。

我為高鵠心痛,也為自己心酸。是的,還有希望,還有可能性。可是,機率有多大,期限有多長?隻有無語問蒼天。

“還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高鵠的語調忽然轉入低八度,“以後我們難得有機會見麵了,如果我再不說出來,會把自己憋死的。”

“什麽事?”我抬起頭來看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般開口:“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你的那聲‘謝謝’,曾經拯救了一個靈魂。”

“記得”,我木然接口。

他沮喪而深沉地說:“我曾經,差點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在一條黑暗的小巷裏,我企圖劫持強暴一個女孩,那女孩哀求我,說家裏的孩子發燒了,等著她買藥回去。僅存的那點未泯的良知,讓我放過她。她臨走的時候,居然對我說了聲‘謝謝’。她自己一定不知道,那聲‘謝謝’,給我帶來了多大的震撼和衝擊。”

我瞠目結舌,那條黑暗的小巷,那晚買藥的恐怖經曆,閃電般的在我的腦海中掠過。“你……”我抖得不成聲調,“那個人……是你?”

“是……”高鵠淒然回答,“那時候,我整天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當時我租的房子就在藥店附近,那天晚上,我從酒吧回來,正好看到你從身旁匆匆走過,你的側臉,像極了宋倩,身材也很像,甚至那一頭瀑布般的長發。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還以為是宋倩複活了。後來我一直躲在暗處,看著你走進藥店,再出來。我看清了你的正麵,原來不是宋倩,隻是一個容貌氣質和宋倩很接近的女孩子。但是,我被酒精麻痹了頭腦,對你產生了邪念,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那樣。可能是,我已經壓抑太久了,急需發泄,所以……”

我把頭埋在臂彎裏,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我在一種混亂的情緒裏,逐漸體會出人生許許多多的“無可奈何”。

“你的那聲‘謝謝’喚醒了我”,他的聲音裏帶著悲切,“在那之前,我受盡欺辱,尊嚴被人踐踏在腳下,覺得現實如此可憎和無情。可是,一個差點被我強暴的女孩,對我說出了這樣的尊敬用語。我忽然感覺到,這個世界上還有真善美的存在。也是那時候起,我開始打聽你、關注你。”

“後來還有一次,我去藥店時候,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我,也是你嗎?”我問。

“是的”,他啞聲說,“你和那位小汪先生一起去的。我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關注你。後來,我搬到了你的隔壁,也是為了離你近一些。我對你不再有邪念,隻是想要默默地守護你,也許在潛意識裏,我將你當做了宋倩的替身,想要彌補我再也無法守護她的遺憾。”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阻塞的,“我一直沒有勇氣對你說出真相,但是,我的內心無時不刻不經受著拷問和煎熬,你這麽信賴我,把我當作你值得依靠的親人,我卻曾經差點對你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我覺得自己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虛偽、卑鄙、無恥……”

“不要說了”,我打斷他,很真誠地說,“誰都有犯錯的時候,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你幫了我那麽大的忙,在我絕望的時候給了我很大的希望,單憑這些,就足以讓我原諒你了。更何況,當初你放過我,沒有侵犯我,我就真心感激你了,感激你讓我看到人性中善的一麵。”

他笑了,短促的,帶著鼻音的笑聲;自嘲的,帶著淚音的笑聲,“我們兩個都是大傻瓜,傻得無藥可救。我們還真像是兄妹,也許老天安排我遇見你,就是為了讓我當你的大哥哥,關心嗬護你。”

“沒準我們上輩子就是兄妹”,我釋然一笑,“所以老天讓我們再續前緣。”

他的嘴角也綻開一抹欣慰的笑意,“終於卸下心頭的一塊大石頭,我可以安心到北京去了。但是,我還是你的大哥,如果今後你遇到了什麽麻煩事,特別是,不管老汪還是小汪先生再欺負你,你隻管告訴我,再遠我也會趕回來替你出氣。我一到北京,就把新的手機號碼發短信給你,我隨時等候你的召喚。”

“謝謝你,大哥”,我充滿真情地喚他。

“也謝謝你,小妹妹”,他的聲音滿含深情厚意。

我們相視而笑,互道珍重。北京和濱城,一北一南,山高水長,何時能再見麵,誰也說不準了。但我會將高鵠放在心上,像思念遠方的親人一樣牽掛他。

猶記得那個落日的黃昏,他背著吉他向我走來,一雙眼睛細長而閃亮,一頭長發在風中飄舞,麵目有幾分蒼涼,像極了古龍小說中的劍客;猶記得漸濃的暮色中,他背對著窗外最後一線光芒,懷抱吉他彈唱《一生有你》,用低沉的嗓音吟詠著歲月的滄桑;猶記得葉旎雅青春的生命隨著《天鵝之死》而謝幕的那天晚上,他滿眼的淚水,和仰天發出的那一聲悲愴的哀號……

別了,大哥。別了,行走江湖的劍客!

我康複出院,回到了那棟洋房,繼續履行特別護士的職責。阿珩搬回汪家別墅居住,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他自然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加上他和馮詩菡的婚期已正式確定,更需要避嫌。婚期定在五一前夕,阿珩不再作無謂的抗爭,我也不再哀怨悲戚,我們都認命了,我當好汪太太,而他扮演好馮家孫女婿的角色。我們隻能不問當下,放眼於未來。

無風無浪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汪雯菲暫時消停了,她被任命為集團副總裁,和阿珩平起平坐,也算是達到了她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在各種場合見過她幾次,她總是輕蔑的挑著嘴角,流露出惡毒的、譏諷的笑意。我隻能視而不見,我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隻有選擇回避。

最寒冷的冬天已經過去,花落花開,幾度雲來雲往。人事滄桑,多少變幻。進入四月,離阿珩的婚期隻剩下不到一個月了。我經常遊**在花園裏,若有所思、漫不經心的踱著步子,整個人都像沉浸在一個古老的、遙遠的世界裏。想著人生如夢,往事如煙,過去的已無法追回,未來的又將如何抓住?……在這許多許多的思想裏,始終有一根無形的細線,從我的腦子通往心髒,每**一下,我的心就會突然痛起來。

我知道自己不該再心痛,但是,我擺脫不掉那種痛楚,幾乎是病態的沉溺於這種痛楚中了。隻有在這種痛楚中,我才知道那個隱藏著的“自我”,還是活著的,還是有生命的。

有一天黃昏,當我又沉溺在這種虛無世界中時,外頭傳來汽車的喇叭鳴響,我絲毫也沒有被驚動,因為感覺真實的世界距離我十分遙遠。過了一陣子,身後傳來的響動終於將我拉回了現實。回頭見汪守成出現在我的麵前。

“明天早晨7點10分的飛機飛鄭州,你去收拾一下行李,明早跟我一起走”,汪守成是來通知我要出差的事情。

“你要出差?”我驚愕的望著他。上回因為捉奸事件血壓驟升後,汪守成的身體愈發衰弱了,經不起這樣的旅途勞累,“你的身體,不適合出差。”

汪守成擺了擺手,“管不了那麽多了,這趟行程很重要。”

我了解汪守成的脾氣,他很固執,勸是沒有用的,隻好隨他了,“什麽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親自出馬?”

“在洛陽舉行的新品發布和品牌戰略招商會……”他停頓了一下,“最主要的是,正好趕上洛陽的牡丹花會,我想去賞花。”

我疑惑不已,新品發布和品牌戰略招商會哪裏用得著董事長親自參加。還有賞花就更怪異了,汪守成根本不是愛花之人,家裏的花園也難得見他踏足,除了空閑時會到噴水池旁走走,對著那尊女神雕像出一會兒神。

但是,汪守成已經顯得不耐煩了,我也不敢繼續追問下去。

晚上收拾好我和汪守成的行李,又將他所需的藥品一應準備俱全,再打電話谘詢詹樺醫生有哪些需要特別注意的事項,之後便早早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趕飛機,遇上航空管製飛機延誤,在飛機上耗了一個多小時,再加上將近兩個小時的航程,下飛機後,汪守成久坐站起時關節僵硬邁不動步,歇了許久才勉強動得了,之後腿又疼痛得下不了飛機扶梯。他的一名心腹男秘書小鄭和我們同行,小鄭將汪守成背下扶梯,又弄了輛輪椅,將他推出機場。

出了新鄭機場,還要乘車從鄭州到洛陽,又是一番折騰。抵達洛陽入住五星級酒店後,汪守成一進房間就躺倒在**,動也動不了。我立即給他做熱敷,按摩腿部,促進血液循環。

我陪汪守成在酒店房間裏一直待到晚上,連晚餐都是叫酒店餐廳的送餐服務。我不明白汪守成為什麽要跑這一趟,他這個樣子,明天的新品發布和品牌戰略招商會根本出席不了,賞花更是別提了。

“你準備在酒店住兩天再回去嗎?”我半開玩笑的說。

汪守成的眼裏閃爍著古怪的亮光,他也不回答我的問題,隻是說:“你到隔壁去睡吧,我要休息,不需要你了。”

“隔壁?”我愣了一下,我們住的是套房,外麵客廳的沙發很寬大,足夠我當床睡了,哪裏需要另外開一間房。

汪守成用手指了指門外,“客廳牆上有一扇門,和隔壁房間是相通的,你扭開門鎖就可以過去了。你也累了,好好休息,明天早晨準時過來喊我起床就行。”

汪守成的話就是聖旨,我隻有照做的份兒。我簡單收拾了換洗衣物和一些必需品,去了隔壁的房間。

房間裏一團漆黑,我打開燈,同樣豪華的套房,巨大的水晶燈,沙發的麵料有精致的繡花,柔軟舒適的大床。燈罩的設計采用了金色為裝飾色和絞股式的打褶方式,營造柔和而溫暖的氣氛。我感歎汪守成實在太奢侈了,這樣豪華的房間,住一個晚上要數千元,還要分開住,花雙倍的錢。

我進浴室洗了澡,洗去一身風塵,而後躺在**,打開電視機,隨意調換頻道,最後選定一檔音樂節目。我歪靠在**,白天旅途勞累,加上一到酒店就開始為汪守成忙碌,我隻看了一會兒節目,就疲乏得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嘩嘩的水流聲。坐正身子,搖搖頭,想把那份混混沌沌的睡意搖走,但是眼皮沉重得實在睜不開,我又進入了昏昏噩噩的狀態。

感覺床鋪往下一沉,有某種熟悉的氣息縈繞鼻端,一隻溫暖的手輕撫著我的臉。那是無數次夢境中的感覺,夢中阿珩總是這樣輕柔的撫摸我,然後忘情地吻我。果然,溫潤的唇隨即貼上我的麵頰,和夢中一樣,滑落到我的唇上。那男性的胳膊環繞住了我的腰,把我的身子拖了下來。我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接受著這個吻,已不再感到自己的存在,不再感到任何事物的存在。

“葶葶”,有人在輕聲呼喚我,是阿珩的聲音。

我緊摟住他的脖子,依然緊閉著眼睛,如置身雲端,那樣輕飄飄,恍恍惚惚。

“睜開眼睛看看我”,那個聲音讓我迷醉。

我搖著頭哼哼,“不要,一睜眼,夢就醒了。”

我又被強有力的胳膊圈住了,他的嘴唇再度緊壓住我的,吻得那樣熱烈、狂猛、沉迷,我不知不覺的回應著他,和他同樣的熱烈和沉迷,帶著心靈深處的需索與渴求。

那奇妙的刺激感讓我倏然睜開眼睛,我看清楚了,阿珩的臉龐近在咫尺,這不是夢,而是真真實實發生存在的。

“你……”我瞪大眼睛看他,“我不是在做夢嗎,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低笑了一聲,“你是不是經常做這樣的夢?”

“我……”我的臉上熱得發燙,我確實經常做這樣的夢,但是這種羞人的事情,怎麽好意思說出口。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阿珩壞笑著,“我晚上剛到洛陽,我爸就給我打電話,說送了樣禮物,在我酒店的房間裏,讓我早點回來。”

禮物?我咬著牙腹誹,原來汪守成不安好心,他讓我到隔壁房間來,不是想讓我好好休息,而是要把我當作禮物,供他兒子享用的。

但是,我不得不承認,我自己也很享受被當作禮物的滋味,阿珩的出現,給了我一個天大的驚喜。

他伸手撩撥著我的長發,愉悅的低歎,“我爸真是做了件大好事,一解我們的相思之苦。”

“是解了你的相思之苦,但不包括我”,我假作正經的反駁他的話,“我完全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你爸騙過來當禮物的。”

“口是心非”,他伸手拂開我麵頰上淩亂的發絲,含笑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臉上,一直望進我的眼底,“是誰連做夢都夢見和我親熱,而且舍不得醒來?”

我無語辯駁了,羞惱的張嘴想要咬阿珩,卻被他箍住頭,嘴也被他的唇堵住。一陣天旋地轉後,他才放過我。

“咬人的習慣可不好”,他露出一臉偽裝的委屈,“上回被你撕咬的痕跡,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褪,你這隻小野貓,利牙利爪。”

我低頭看他的肩,果然還殘留著極淡的紅印,我心疼了,胸懷漲滿了迫切的柔情,我吻著那些印跡,可以想象得出自己當時下口有多狠。

“看到了吧?”他吻著我,“你讓我吃了多少苦頭。”

“那是因為實在太疼”,我喃喃地說,“你被下了猛藥,顧及不到我的感受。”

他戰栗了一下,“剛才呢,疼嗎?”

我紅著臉搖頭,目光落在他額頭的傷疤上,我心痛的用手撫摩著,“疤痕還這麽明顯,會影響新郎官的形象。”

我無心的話,卻像一個炸彈,驟然在我們之間爆炸了。他變了臉色,而我也猛的一震,像是從一個沉醉的夢中突然驚醒過來,迅速的想要起身。

但他的手落在我的肩上,握住了我的肩胛,他太過用力,我痛楚的呻吟了一聲,蜷曲著身子。

他急鬆了手,緊緊抱住我。“別提這個”,他的聲音壓抑的透了出來,“這是我的噩夢。”

“這是不可回避的”,我不得不提醒他正視這個事實,“你馬上就要成為別人的丈夫。”

“我的妻子隻有你一個”,我能感覺到他的心髒像擂鼓似的撞擊著胸腔,“這樣的事情,我也隻會對你一個人做。”

“你不怕她去向她爺爺告狀?”我渾身**著,喘息的問。

“她不會的,我自然有辦法把她騙住”,他震顫著我的身體,“我別無選擇,隻能暫時利用她了,我會盡量減少對她的傷害,將來讓她完整地屬於真正愛她的人。”

他的話給了我莫大的慰藉,讓我整個身心都沐浴在那份微妙的欣悅裏,一任那**的浪潮將我衝擊、淹沒。

第二天早晨我到隔壁房間叫醒汪守成,給他測血糖、打胰島素,按摩腿部,準備早餐。他若無其事的問我:“昨晚睡得好嗎?”

裝得還真像!我心裏嘀咕著,我被你兒子折騰到渾身骨頭都快散了架,能睡得好嗎,麵上卻效仿他的淡然表現,低低應了聲“挺好的”。

他驟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然後忽又止住笑,一臉嚴肅地說:“忙完你就回去繼續睡吧,眼窩都發青了,一看就是睡眠嚴重不足。中午給我打完針後,你自己出去逛逛,讓鄭秘書過來陪我就行了。

我赧然汗顏,不敢再多和汪守成閑扯,逃回了隔壁的房間。阿珩去參加新品發布和品牌戰略招商會了,我躺在**,看著滿窗的陽光,那樣燦爛的、暖洋洋的投射在床前,感到渾身都那樣酥軟,像騰雲駕霧一樣。昨晚的事情還缺乏真實感這不是一個夢嗎?

雖然倦怠不已,我卻毫無睡意,一直躺到接近11點,才下床進了浴室,我站在那麵大鏡子前,打量著自己,雖然看得出失眠的痕跡,但是眉梢飛揚著神采,唇角帶著抹羞澀。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著長發,鏡子裏浮出的卻不是自己的形象,而是阿珩的臉。恍恍惚惚間,鏡子裏真的出現了阿珩的身影,他從身後輕輕環抱住我。

我轉過身,同樣輕輕的用手抱住了他,輕輕的倚進了他的懷裏,再輕輕的把麵頰靠在他那堅強而寬闊的肩上,“為什麽看到你,總覺得像做夢一樣?”

他的手臂圈住我,“那是因為,你連做夢都在想著我。”

我含著笑問:“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我看沒什麽事,就先溜了”,他微微一笑,“其實我可以不用來的,我當時也有點奇怪,為什麽我爸會要求我參加這樣一個活動。現在才知道,他是用心良苦。”

“想成全我們最後的瘋狂?”我幽幽的說。

他雙手捧起我的臉,一字一字重重地說:“不是最後的瘋狂,他隻是擔心我們相思成疾,想給我們一個治療的機會。”他的眼神黯淡下去,“這也算是,對我們的一種補償吧。等回到濱城,就難得再有見麵的機會了。”

我品味著他話中的苦澀滋味,汪守成是過來人,他很了解我和阿珩的感情,

可是,他成全不了我們的婚姻。不管怎麽樣,我還是應該感謝汪守成,他拖著病體長途跋涉,為的就是給我和阿珩製造一個避人耳目的婚前**機會,難為他的一片苦心了。**?我苦笑,是的,確實是**。一個是有婦之夫,一個即將完婚,這樣混亂的關係,我甩甩頭,想把這些可笑的念頭甩掉。“不要胡思亂想了”,阿珩緊緊地攬住我,“中午我帶你去嚐嚐洛陽水席。”“什麽是洛陽水席?”我問。

“是洛陽的特色飲食”,他說,“既然來了,自然要去品嚐一下,才不虛此行。”

於是我給汪守成打完針後,阿珩弄了一輛車,開車帶我去了一家老字號的餐廳。古香古色的樓閣,連服務員小姐都身著清朝的格格裝,讓人產生穿越時空的感覺。

據說隻有在洛陽才能吃上著名的洛陽水席,它曆史悠久,古今馳名。以酸辣味為主,清爽利口的洛陽水席,由24件組成,簡稱“三八席”。先上8個冷盤下酒菜,冷盤為4葷4素。繼上16個熱菜,熱菜用不同型號的青花海碗盛放。其它12個菜,每3個味道相近的為一組,每組各有一道大菜領頭。又叫“帶子上朝”,吃一道上一道,如行雲流水。

我們兩個人怎麽可能吃得下24件,但是阿珩為了讓我每道菜都能品嚐到,居然全點了,說吃不完打包回去當晚餐和宵夜。

於是我們兩個人麵對著一大桌滿滿的菜肴,連服務員都投來異樣的眼神,還好心提醒我們點太多了吃不完浪費。

洛陽水席中最著名的頭道熱菜是洛陽燕菜,不但獨具風味,而且還蘊含很有意思的傳說和偉人故事。阿珩向我介紹說,相傳女皇武則天居洛陽時,東關一塊菜地裏,長出一個幾十斤的大蘿卜,菜農認為是神奇之物,獻給武則天。蘿卜能做出什麽好菜,讓整天山珍海味都吃煩了的武則天感興趣,禦廚師想來想去,把它切成絲拌粉清蒸,配以鮮味湯汁,女皇吃後,甚感其味異常鮮美,大有燕窩風味,讚不絕口,賜名“燕菜”。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據我所知,阿珩也是第一次來洛陽。

“剛才在活動現場,用手機上網查的”,笑容在他的唇邊**漾,“我要先查清楚有什麽好吃好玩的,才能帶你去。”

我對他笑了笑,“那我們吃完飯去哪裏玩?”

隻聽得他長長的歎了口氣,而後說:“我們一會兒去遊覽白馬寺,順便燒香。”

“燒香?”我奇怪的望著阿珩,“你也有迷信思想?”

“本來是沒有的”,他又是歎氣,“但是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除了迷信鬼神,也別無他法了。”

我陪著他歎氣,心中酸楚難當。

“明月見古寺,林外登高樓。南風開長廊,夏日涼如秋。”這是唐朝詩人王昌齡筆下的白馬寺。

我們抵達時,見白馬寺的桃花開得一片絢爛,真是“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紅的、粉的、白的,迎著春風怒放,恰如心中的桃花源,夢幻多姿。我徘徊在桃花叢中,春風迎麵而來,我的長發和衣擺隨風飄飛。空氣裏飄**著沁脾的花香,我閉上眼睛,深深呼吸。

“人麵桃花相映紅”,阿珩在我耳邊讚歎,“花美,人更美。”

我睜眼視他,笑得酸澀,“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他的麵色一凝,“你是在暗示什麽嗎?”

我避開他的目光,“沒什麽,我隻是有感而發。”

他在我身後沉默著,久久無語。

為了緩和這種凝滯的氣氛,我迅速回轉身子,長發在空中甩了一個弧度,“走吧,燒香去。”

他拉過我的手,我們十指緊扣,向寺廟內行去。也隻有在這種地方,我們才可以像真正的情侶一樣親昵相伴。

寺內現存五層大殿,坐落在一條筆直的中軸線上,兩旁偏殿則互相對稱。天王殿正中置木雕佛龕,龕頂和四周有50多條姿態各異的貼金雕龍。龕內供置彌勒佛,即“歡喜佛”。他笑口常開,赤腳趺坐,形象生動有趣,令人忍俊不禁。

“我最喜歡彌勒佛”,阿珩忽然感歎。

“為什麽?”我問。

他麵朝佛像,滿臉的虔誠,“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我佩服這樣的胸襟和氣度。”

我凝眸望著他,“你能做到嗎?”

他搖搖頭,“就是做不到,才更加的欽佩。人生一世,要包容一切自己不願意的事情。對世間百態呈現一種笑對人生的態度,這是佛教寬宏大量,慈悲為懷的表現。可是,我還達不到這樣的境界。”

“我也達不到”,我低歎,“我要是有這樣的好心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痛苦了。”

“你已經比我強太多了”,他由衷地說,“你用善良和寬容感化了別人,也贏得了對方的真心相待,高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雖然命運對你很不公平,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善有善報,你終究會得到福報的。”

我用玩笑的語氣說:“如果我能得到福報,你也會幸福的。因為我的幸福,全維係在你的身上,我們這是休戚相關,榮辱與共。”

他卻鄭重其事,“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克服重重障礙,為我們爭取到幸福的結局。”

“不光克服障礙,還要放平心態”,我適時地說教,“人的心很小,裝不下太多的仇恨,仇恨一膨脹,就會把心撐破。要像彌勒佛那樣,拓開心量,善於包容。”

我們各自點燃了一束高香,虔誠的膜拜、許願,然後將高香插入香爐。整個過程莊嚴肅穆,我們離開幾步後,不約而同的回首,香爐裏插滿了點燃的粉紅色高香,香火鼎盛、煙霧繚繞。阿珩忽然返回香爐跟前,將我們其中兩柱有些傾斜的高香扶正,牢牢地插得更結實一些後,才回到我身邊,“我怕香倒了影響靈氣。”

我出神的望著香爐,有許多和我們一樣的善男信女正在點燃香火,青煙嫋嫋,透過香火隱約可見他們虔誠的臉龐。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多少機緣起伏、悲歡離愁,或許那就是某種前世緣分的延續,在今生裏消受,再歸屬於最終的宿命。

煙霧氤氳開來,繚繞上空,縹緲中有恍若置身仙境之感。寺內的鍾鳴縈繞不斷,宛如空靈的天籟之音,朗朗誦經聲中,將心願寄托於神靈。

“剛才許了什麽願?”阿珩將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目光和我一樣隨香煙繚繞。

“說出來就不靈了”,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我的願望是,小寶能夠光明正大的喊我們一聲“爸爸”、“媽媽”。

他也不再追問,隻是輕輕擁住我,祈禱般地說:“等願望實現了,我們再一起來還願。”

會有實現的那一天嗎?也許在遙遠的將來,寺廟裏的香火會映照著我們一家三口幸福的臉龐。都說心誠則靈,至少,那束高香給了我精神上的支柱和心靈的寄托。

白馬寺對麵就是洛陽國家牡丹園。我們出了寺廟,準備去牡丹園賞花。路邊正在清理排水溝,爛泥堆積在路麵,我仍神思不屬,一不留神,一腳踏上,左腳的鞋子整個兒陷進了爛泥。

我急將腳抽出,望著被爛泥包裹的鞋子,狼狽得不知所措。

“有紙巾嗎?”阿珩忙問。

我從背包裏取出兩包紙巾,他接過,二話不說蹲下身來,抽出紙巾為我清理鞋子上的淤泥。他就這樣蹲在我身前,花費了很長的時間,用心擦拭著我的鞋子。

我的眼眶漲熱而潮濕了,一個男人肯放下身段,在大庭廣眾之下屈尊為我擦鞋,讓我如何能夠不愛,如何能不心甘情願的為他付出一切。

鞋子清理得相對幹淨了,還有一些凝固的汙泥,隻能用水擦洗。阿珩直立起身,蹲得太久,他的腿都發麻了,顛躓了一下。我伸手挽住他的手臂,緊緊地倚靠著他。

他側過頭,看到我眼裏的淚,有些慌張地問:“怎麽哭了?”

我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輕輕在他耳根子說:“阿珩,我很愛你。”

他俯下頭,吻住我的唇,我掙紮開,輕嗔:“這是在大街上。”

他撫摸著我被風吹散的頭發,深情的凝望著我,“我隻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你的愛。”

洛陽國家牡丹園濃縮了源遠流長的洛陽牡丹文化史,“洛陽牡丹甲天下,花開時節動京城”,園中數十萬株牡丹爭齊鬥豔,婀娜多姿。

“真是唯有牡丹真國色”,我眼花繚亂的讚歎著。

“人比花嬌”,阿珩靜靜的看我,那樣長久、癡迷的注視著我,“牡丹哪裏比得上你的國色天香。”

我瞅著他,“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能說甜言蜜語。”

“我的甜言蜜語,隻說給你一個人聽”,他深情的眼光把我看傻了,看化了。

晚上他在**對我說了許許多多的甜言蜜語,說他第一次在圖書館見到我的時候,就有眼前一亮的感覺,分別五年後再見時,更是為我驚豔。而今天逛了牡丹園後,他得出結論,我比牡丹更具有“花中之王”的風采。

我一開始心裏還美滋滋的,漸漸的,心頭卻漲滿了酸楚的柔情,甚至感覺,他是要把再也沒機會對我說的情話,一次性全部對我說完。

這樣想著,我就有了落淚的衝動。為了逼淚水倒流,我強迫自己假笑,“不要對我扔糖衣炮彈,這是沒有用的,我會把糖衣吃掉,再把炮彈扔回去。”

“這種時候不適合開玩笑”,他的聲音在我耳畔暗啞的響著,“想哭就哭出來吧。”

我惶然的抬起頭,接觸到他憂愁的目光。我對他顰眉凝視,喃喃的說:“我不想哭,我……”我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熱烈的吻他。又掙紮著,低低的斷續的說:“我很害怕,害怕再也沒有機會,聽到你對我說這些甜言蜜語,哪怕是糖衣炮彈,我也寧願被腐蝕而死。”

“可憐的葶葶,別那麽慘兮兮的”,他把我拉進懷裏,“我對你說的都是真心話,我要給馮詩菡的才是糖衣炮彈。”

我觸電般地仰起臉,“你有什麽企圖?”

“我要利用她來對付她的爺爺”,他很正經嚴肅的說。

我急了,“今天才剛拜了彌勒佛,你怎麽轉眼間就忘了。”

“我沒有忘,我不會惦記著報仇的事情,我隻想擺脫馮氏的束縛,全身而退”,他鄭重地說,“如果能搜集到馮釗的犯罪證據,我也算是為民除害做善事,用善行來減輕、減短我們的苦難。”

他還真是活學活用,讓我無話反駁。我轉而“審問”他,“你準備使用什麽樣的糖衣炮彈,美男計嗎?”

“隻要不突破底線,適當用點美男計也沒什麽不可吧”,他瞅著我,“我已經跟馮詩菡坦白了。”

“坦白什麽?”我疑惑地問。

他的下巴輕觸著我的頭發,在我耳邊低語:“我告訴她,我有生理缺陷,沒有能力和她做那種事情,我還好心的對她說,如果覺得接受不了,可以退婚,我不勉強。”

我無法形容內心的震驚了,阿珩居然為了不和馮詩菡發生關係,不惜編造出這種既拙劣又丟盡顏麵的理由來。“她有什麽反應?”其實不用說我也知道,馮詩菡肯定相信了,而且並不介意,否則婚事早就發生了變故。阿珩編造的理由,也隻有對馮詩菡這樣的人才會產生作用。

阿珩流露出少許愧疚之色,“她說隻要能夠天天看到我,就很滿足了,其他的都不在乎,她還保證,絕對不會把我有缺陷的事情告訴她的爺爺。有時候覺得,我挺卑鄙的,這樣欺騙一個天真單純的女孩子。但是,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這都是被她的爺爺逼出來的。”

“多好的姑娘”,我半真半假的感慨著,“如果你和她成了真夫妻,應該會挺幸福的。”

“你這是什麽話”,他皺著眉看我,“我是認真和你說話,不是開玩笑。”

“我也是認真的”,我強壓下滿心滿懷的酸楚,“如果實在對付不了馮釗,就和馮詩菡好好過下去吧,她單純沒有心機,不會傷害你,而且長相好,性格也不錯,是當妻子的不錯人選。”

他生氣的推開我,“我為此煞費苦心,你卻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想要放棄了,讓我和馮詩菡假戲真做,好讓你徹底解脫,可以另覓歸宿?”

“阿珩”,我發出一聲低喊,把頭埋進他的懷裏,“我沒有這樣的想法,絕對沒有。我隻是,不希望你過得太累。”

阿珩驀的擁緊了我,把我的頭壓在胸前,“別再說這樣的話,現在唯一能夠支撐我去和馮釗周旋,給我勇氣和力量的,就是你的承諾,願意等我一輩子的承諾。如果你放棄了我,我所付出的一切,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我伏在他懷裏,耳朵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沉重的心跳。。

他低下頭,熾熱的唇緊壓在我的唇上。吻得我意亂情迷後,他才深吸一口氣說:“我告訴你,你可以不相信全世界的東西,唯獨必須相信我的心。世事會變遷,連日月星辰都會轉移。但是,我對你的心永不會變!”

從洛陽回到濱城後,我和阿珩又恢複了先前的相處模式,各自回避,難得一見。兩個星期後,阿珩終於和馮詩菡完婚,正式成為馮家的孫女婿。

他們沒有舉行結婚儀式,據說是馮詩菡討厭繁瑣的儀式,堅持要旅行結婚,馮釗隻好順從孫女的意思。我心裏很清楚,這肯定是阿珩的注意,是他唆使馮詩菡的,他不願意在婚禮儀式上宣讀愛的誓言,也忌諱說出“我願意”三個字。兩人隻是把結婚證一領,就準備出發去國外旅行了。

領結婚證的那天晚上,馮汪兩家在五星級酒店舉辦了一場家宴,為一對新人慶祝。那樣的場合,我是非常排斥的,但是繼母的身份讓我不得不盛裝出席。為了那場家宴,我下足了苦功夫,對著鏡子反複練習,隻為能夠展示出最得體的笑容和最完美的儀態風度,以免讓馮釗起疑心,再做出什麽對我和小寶不利的事情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沒有給汪守成丟臉,在洋溢著喜慶氣氛的家宴上,優雅從容、沉著冷靜,一舉一動都符合汪守成太太的身份。而阿珩也完全進入了新婚的狀態,儼然是個體貼的好丈夫,對他的妻子嗬護有加。

新人向長輩敬酒時,馮詩菡甜甜的笑著,文雅有禮地對我和汪守成說:“爸,媽,謝謝你們的祝福,我和阿珩也祝你們恩愛美滿。”

我握著酒杯的手顫抖了一下,但很快鎮定了自己的情緒,大方接受了她的祝福。阿珩隻是和馮詩菡一同舉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成了馮詩菡的陪襯。他神色淡定,笑容如常,仰脖灌下了一整杯酒。

我偷眼瞧看馮釗,他正麵帶微笑的注視著自己的孫女,那漾在褶皺裏的笑意可以說是祥和而充滿慈愛的。我不明白馮釗是怎麽想的,他這樣保護著孫女,不惜對她的情敵痛下狠手,可是一旦他離開人世,留下馮詩菡孤單一人,這朵嬌嫩的溫室花朵,如何經受得了風吹雨打?又或者,馮釗早已安排好身後的一切了?這個老奸巨猾的人,絕對不是那麽好對付的,我為阿珩憂慮,也為我們那迷霧重重的前途而憂心忡忡。

家宴結束後出了酒店,早晚溫差大,寒意在加重,但冷氣是由我的心底向外冒。我看到阿珩將一件披肩圍住馮詩菡**的雙肩,將兩端對稱疊於她的胸前,為她在疊接處別上一枚精美的胸針,那樣溫柔細心。馮詩菡笑靨如花,那對翦水雙瞳溢滿柔情萬斛。

雖然明知阿珩是在演戲,他的動作還是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逃避似的轉身,汪守成和馮釗仍在談笑風生,說著一些家常話,真正像是關係熱絡的親家。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這八個字用在汪守成和馮釗身上再適合不過了。我走到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冷眼旁觀那些唱戲的人,嘲諷的揚起嘴角。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周昱的聲音在我的耳畔響起。

我回過頭,看到周昱的眼睛在夜色中閃動著幽柔的光芒。“難道我應該哭嗎?”我微笑著問。

“我發現,你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周昱覷眯著眼睛,很認真地看我,“你和阿珩在謀劃什麽嗎?”

我的心頭劃過一絲驚顫,寒意襲人,我穿著單薄的晚禮服,瑟縮起雙肩。

周昱想要脫下自己的外套給我,我阻止了他,“要是被老爺子看見了,多不好。”

“你不是怕老爺子看見,而是怕阿珩看見吧”,他一臉的似笑非笑,“這回阿珩是真的結婚了,你還是那麽放不下嗎?”

“無所謂放下放不下”,我淡然地笑了笑,“阿珩結不結婚,早就和我沒有關係了,我現在的身份,是他的繼母。”

周昱口齒啟動,還想說什麽,但是汪守成在喊我了,我趕緊撇下周昱回到汪守成身旁。

阿珩和馮詩菡先上了車,馮釗也準備動身離開,他高深莫測的目光掃過我,森寒的笑意讓我不寒而栗。

“這麽年輕漂亮的太太,老汪,你可要看牢了”,馮釗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但是那弦外之音,我和汪守成都聽得很明白。

“謝謝親家關心”,汪守成陪著虛假的笑臉,“我這個太太,非常安分守己,所以完全不必為我擔心。”

我安分的站立在一旁,一派溫順恭謹,心裏卻想要放聲狂笑,我這種毫不起眼的小女子,居然也被提升到如此重要的地位,讓兩個大人物為了我互鬥心思。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婚宴散場了,我和阿珩的關係也暫時終結。之後整整半年,我們連見麵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其他了。倒是不時在報紙上看到關於阿珩的各種消息,他成為馮氏“萬融慈善基金會”新一任會長,積極投身各項公益慈善活動,成了馮氏集團熱心公益慈善事業的形象代言人和新聞發言人。還親自操刀為馮氏集團拍攝公益宣傳片,大大提升了整個集團的形象。我想他一定很得馮釗的歡心,否則也不會將基金會交由他全權接管。

我的日子卻過得單調而枯燥,都隻是舊日子的延續,生活裏沒有期待和新奇,歲月就這樣一日複一日的滾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