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瑤扶著我走到休息室門口。我聽到裏麵傳來說話的聲音。
“唐律師,請你一定幫幫我,那個來路不明的野種,根本沒資格和我們分遺產,我爸是老糊塗了,隻要你能想辦法讓她失去繼承遺產的資格,好處絕對少不了你的”,是汪雯菲的聲音。
另一個接話的是律師唐祺,“很抱歉,汪小姐,我愛莫能助。這是董事長生前的遺願,你何苦違背他的心意,讓他走得不安心呢。”
雪瑤搭在我手臂上的手驟然僵硬,她憂憤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我握住雪瑤的手,給她安慰和鼓勵。
我們走進休息室,汪雯菲和唐祺的對話立即中止了。唐祺站起身來,向我們行禮慰問,“人死不能複生,請節哀順變。”
我和雪瑤各自回禮,卻聽得汪雯菲冷哼一聲,“裝模作樣,假惺惺。”
我和雪瑤都選擇了沉默,汪雯菲這樣缺乏教養的女人,不聞不問才是對她最好的反擊。
我們剛在休息室的沙發坐下,意外的狀況就發生了——竇潔瓊闖入了休息室,還帶著一個瘦小的女孩。
看到那個小女孩的一瞬間,我驚呆了,那是悠悠,我曾在雪瑤宿舍樓下見到的那個三歲多的小女孩,那個從未見過父親,又遭到母親打罵的可憐孩子,為什麽她會跟著竇潔瓊來到這裏,難道說……
“那個女人,就是悠悠的媽媽”,雪瑤在我耳邊小聲說,“那天在簡·愛就曾見到她,她也在那裏工作吧。”
“她是老爺子的秘書”,我說。
竇潔瓊一點都不把我和雪瑤放在眼裏,徑直拉著悠悠的手走到汪雯菲麵前,“悠悠,和大姐打聲招呼。”
大姐?我和雪瑤都愣住了。
“大姐,你好,我叫汪筱悠”,小女孩怯生生地,跟背書似的按照竇潔瓊的要求把話說出來。
“汪筱悠?”汪雯菲一臉狐疑的望著竇潔瓊,“這是怎麽回事?”
“這孩子是我和汪守成董事長所生的”,竇潔瓊說得理直氣壯,“我今天帶她來,是來吊唁她的親生父親,順帶將她的身世公諸於天下。”
汪雯菲震驚的看了唐祺一眼,唐祺也驚愕的回視她,顯然他並不知情,汪守成並未對他交待過,有這樣一個孩子的存在。
汪雯菲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帶著嘲弄,帶著諷刺,“竇小姐,請你搞清楚這是什麽場合,不要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竇潔瓊正經嚴肅地說,“雖然董事長沒有認養,但悠悠確實是他的女兒。
汪雯菲的眼裏竄出了憤怒的火焰,“你給我適可而止,誰會相信你的胡言亂語!”
“四年前,我大學畢業後去了美國,就是因為懷孕,出國生孩子”,竇潔瓊不緊不慢的開了口,“當時所有的出國手續,都是董事長為我辦理的,這個事情唐律師也是知道的,對不對?”
唐祺的臉色一沉,卻並不答話。
“我爸屍骨未寒,你就來詆毀他,把這個野種強加給他”,汪雯菲聲色俱厲,“你趁早滾蛋,如果繼續死皮賴臉的賴在這裏不走,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你憑什麽趕我走,孩子有吊唁父親的權利”,竇潔瓊毫不示弱,“如果你們不肯承認,我會向法院申請強製執行,讓孩子認祖歸宗。”
汪雯菲兩道冷冽的眼光似利箭直射向竇潔瓊,“這種事情根本辦不到。”
竇潔瓊淡定自若,“外麵來了兩個刑警,我會請他們從汪董事長的遺體上采集DNA,然後和悠悠的DNA比對,就能斷定他們的親子關係。”
“我絕對不會同意的!”汪雯菲高嚷,“追悼會馬上開始,遺體也要火化了,這種時候,怎麽可以驚擾到我爸爸,你要讓他死了都不得安寧嗎?”
“這跟你同不同意無關”,竇潔瓊話音剛落,兩名刑警已經走了進來。其中一人我很熟悉了,是之前調查過範萱和黃靜車禍事故的楊鬆,這次汪守成的案子又是由他負責,這幾天他已多次找我問話。
“你們來得正好”,竇潔瓊就像見到了救星,“我要求開棺采集DNA,鑒定我女兒和汪守成的親子關係。”
“不行!”汪雯菲尖銳的喊,“不能驚擾了死者!”
汪雯菲的阻撓當然不是擔心驚擾了死者,而是害怕一旦悠悠和汪守成的親子關係確定,她應得的遺產又將縮水。
我側過臉望著雪瑤,她的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畏懼,像是隻怕受傷害的小鳥。“太可怕了”,她喃喃的說,“為什麽人心會這麽陰暗,為什麽世間有這麽多醜陋的事情,我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聽到、看到過。”
我的情緒也低落到了極點,這些陰暗醜陋的事情,又何嚐是我想聽到、看到的。汪守成,你到底欠了多少風流債,當初你和你的女人們快活逍遙的時候,一定沒有想到,會在數十年後掀起子女間的紛爭狂瀾,以至於死後都不得安寧!
“不需要開棺”,楊鬆的聲音打斷了我混亂的思緒,“還有很多東西可以驗DNA,比如死者生前使用過的牙刷、指甲刀之類的。”
竇潔瓊得意的一笑,“既然這樣,就不打擾死者了,讓他好好安歇吧。”
汪雯菲臉色鐵青,緊攥著拳頭,我忽然覺得好笑,汪雯菲一心惦記著遺產,還想將雪瑤的那份也據為己有。結果現在半路殺出個竇潔瓊,給她的謀奪遺產之路設置了新的障礙,我倒希望悠悠真的是汪守成的親生女兒,汪雯菲被氣死了活該!
楊鬆和另一名刑警明是來參加葬禮吊唁,暗地裏實則帶著查案的任務。我很清楚,在警方看來,除了我之外,汪雯菲、雪瑤、竇潔瓊還有阿珩,都有殺害汪守成的嫌疑,他們一直在調查取證。
葬禮一結束,汪雯菲就帶著幾個人闖進了我的住處。“把可以驗DNA的東西統統找出來”,她高分貝的嗓音吵得我耳鳴。
我隻能呆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把汪守成生前使用過的牙杯、牙刷、指甲刀什麽的全都扔進帶來的紙箱裏,連還沒來及清洗的枕頭套、床單什麽的,也全部被帶走。
汪雯菲離開前,陰冷的目光從我的臉上掃過,“還有什麽東西沒有清理嗎?”
“沒有了”,我低聲說。
“我看你也不至於幫著那個女人,那對你隻有壞處,沒有好處。我爸真是個風流鬼,怪不得死那麽快”,汪雯菲忽然惡狠狠地盯著我的腹部,“你該不會,到時也弄出個孩子來,想多分一份家產吧。”
我猛打了個寒顫,如果我肚子裏真的懷了孩子,估計會被她想方設法的害死。“那是不可能的,這種事情,我自己心裏有數”,這個女人我惹不起,隻能趕緊讓她安心。
汪雯菲冷冷一哼,不再理會我,領著她帶來的幾個人和那一箱物品揚長而去。
趙媽、春英和小紅都躲在一旁,目瞪口呆。汪雯菲走後,春英撫著胸口直出氣,“汪家的頭號妖魔鬼怪跑我們這兒來了,太太,你才是這裏的主人,下次一定要強勢一些,把她趕走,不然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應該不會再來了”,我無可奈何地說,“她現在首要對付的人不是我,由她鬧騰去吧。”
汪雯菲剛走不久,外頭的門鈴就響了起來,春英以為是汪雯菲又回來了,雙手一叉腰,“大家一起出去,把她趕走,她對老爺太不尊重,居然連一點紀念物品都不留下,這樣的人,我們不用對她客氣!”
趙媽和小紅都認同春英的說法,於是老陳也被叫過來幫腔,大家一起到了大門處。老陳打開門後,外麵站著的卻不是汪雯菲,而是竇潔瓊,她也和汪雯菲一樣,身後跟著幾個彪形大漢,個個凶神惡煞的。
“我是來拿可以驗DNA的物品”,竇潔瓊開門見山,“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拿定了。”
“你來晚了一步”,我用遺憾的語氣告訴她,就在大概20分鍾前,汪雯菲剛剛帶了一群人闖進來,從這裏帶走了所有可以驗DNA的物品,準備燒毀。”
“我不相信”,竇潔瓊陰狠地盯著我。
“不信的話,你們自己進來瞧瞧”,我側身讓路。
竇潔瓊於是和那幾個彪形大漢氣勢洶洶的進了家裏。他們到浴室、書房和臥室一通搜索後,一無所獲。
“算她狠!”竇潔瓊帶著那幾個大漢,罵罵咧咧的走了。
我哭笑不得地送走那幫瘟神,不知道這出鬧劇何時才能收場。回過身,看到趙媽、小紅、春英和老陳站成一排,個個呆若木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天傍晚,我接到了周湘打來的電話,讓我馬上趕到她在醫院的辦公室,有事情要商量。
我匆匆趕到濱城第一醫院,到達辦公室時,我驚見一屋子的人,阿珩也在,還有吳老太、汪雯菲、竇潔瓊和楊鬆。
“這是……”我疑惑的環視眾人,目光悄悄從阿珩臉上掠過,他的臉上浮起一個無奈的、惘然的微笑。
“好了,人都到齊,我可以開始說了”,周湘這話是對楊鬆說的,“這兩位竇小姐和汪小姐讓我大傷腦筋。你知道的,我之前做屍檢時采集保管了汪董事長的血液。首先是汪小姐,她要我歸還保管的血液。然後是竇小姐,她要我利用血液進行親子鑒定。我不知到底該聽誰的。”
竇潔瓊恨恨的一拍桌子,“汪雯菲私自燒毀了所有可以驗DNA的物品,我當然隻能要求用血液鑒定了。”
“什麽叫私自?”汪雯菲針鋒相對,“那是我爸的遺物,要怎麽處理是我的事,難道還需要通知你這個外人嗎?”
“我不是外人”,竇潔瓊和她叫板,“我是汪守成的女人,還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誰能證明,那是我爸的女兒”,汪雯菲尖叫。
“所以才要用血液進行親子鑒定”,竇潔瓊挑釁的說。
“都別吵了”,周湘低喝了一聲,“她們兩個爭執不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所以要請在座的各位過來,商量個解決的辦法。按理說,這血液是不能交給個人的。”
“我隻是想要一點血液作親子鑒定,可是汪雯菲卻要搶走所有的血液”,竇潔瓊對楊鬆斜飛著媚眼,施展起她的媚功,“楊警官,我這是正當要求,應該得到滿足,對不對?”
“搶走?你這是什麽話”,汪雯菲跳腳,“我用得著搶嗎?”
楊鬆麵無表情,竇潔瓊的媚功對他起不了作用。“當法院允許對汪董事長的屍體進行解剖的時候,他的血液就已經屬於國家了,隻能用於鑒定死因”,楊鬆很嚴肅的解釋,“至於其他用途,必須由死者家屬向法院申請。”
“我們家屬絕對不會向法院申請的”,汪雯菲望著吳老太,“奶奶,您說是不是,怎麽可以讓這樣的醜聞損害我們家族的形象。”
吳老太銳利而嚴肅的眼光在室內掃了一圈,用冷漠的口吻說:“守成已經立下遺囑,把遺產分配的事情全權交給阿珩處理了,要不要申請,由他作決定,我管不了了。”
所有的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阿珩。
阿珩神情懨懨的從座位上站起來。“這件事情我不參與,也不發表任何意見”,他的語氣和吳老太一樣冷漠,“我手頭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先走了,以後不要再為這種無聊的事情來煩我。”他說完這番話,立即甩手走人。
我目送阿珩離去,思緒飄浮,心情迷亂。我知道阿珩心裏有氣,他的父親生前風流成性,死後還留下一個爛攤子讓人收拾。他對此很厭惡,也很排斥。
阿珩的離開讓汪雯菲喜出望外,她望著我,說的是詢問的話,眼神卻充滿警告的意味,“這件事情,你也不會參與吧?”
“是的”,我回應。我不是怕她,而是真心不想趟這灘渾水。
汪雯菲得意的望著竇潔瓊,“看到了吧,沒有人讚成驗DNA,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竇潔瓊霍然起身。“我會向法院申請強製執行,讓孩子認祖歸宗。這樣的話,汪守成的血液,一定能拿來做親子鑒定”,她憤怒的轉身大步離去。
汪雯菲的眼裏閃著寒光,我知道她肯定又在動心思,想著如何對付竇潔瓊,不讓她拿血液去鑒定。那兩個女人真是挑起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一個要驗DNA,一個要阻止驗DNA,爭來爭去,無非就是為了汪家的遺產,就像阿珩所說,實在是無聊透頂。
吳老太喟然長歎,“真是家門不幸,讓楊警官看笑話了。”
楊鬆淡淡一笑,“自古豪門恩怨是非多,遺產糾紛也是老生常談的話題。”
吳老太又搖搖頭,撐著拐杖起身,她的背佝僂得越來越厲害了。我心中暗歎,一生專橫霸道的老太太,晚景卻是如此淒涼,兒子不在了,孫輩沒一個和她親近,她的低位再崇高,再強勢,也隻是一個孤單寂寞的老人。
吳老太和汪雯菲一起回家了。楊鬆讓我留下來,他了解到我和竇潔瓊以前就認識,問了我一些竇潔瓊過去的情況。楊鬆離開的時候,外麵的天色已經墨黑一片。
“一起去吃晚飯吧,我請客”,周湘邀請,“順帶叫上我哥哥,他也在醫院裏。”
“他來醫院做什麽?”我很奇怪。
周湘一撇嘴,“來看他的前妻,還是他讓我幫忙給那女人安排住院的。”
“真是情深意重”,我感歎。
周湘聽了一笑,也不置可否。她給周昱打了電話,約好在醫院食堂外麵碰頭。周湘是個工作狂,晚上還要加班,在食堂吃飯可以節省時間。
我和周湘剛到一會兒,周昱就來了,我們三人一起進了食堂。
周湘拿著卡去給我們買飯菜。我和周昱麵對麵的坐著,都有些沉默。
過了一會兒,我主動打破凝滯的氣氛。“我聽周湘說了你前妻的事情,我還誇你情深意重呢”,我用輕鬆的語調說。
周昱麵色一滯,隨即恢複了他慣常的笑意,“救人於危難之中,這是我常做的事情。”
“哦——”我拉長了語調。
“我對她隻剩下憐憫和同情,愛情早就不存在了”,周昱像是在對我解釋什麽,“她的病不是我的錯,我也沒有義務為她負責。我不會和她複合的,哪怕隻是做戲也不行。同情不是愛情,愛情是不能施舍,也是無法做戲的。出於同情去用愛情做禮物,隻會帶來更大的傷害。當然,我願意盡自己所能去幫助她。比如多陪伴她,為她找好的醫生和醫院,提供力所能及的物質幫助,等等。”
“她把你傷得那麽深,你還願意幫她,已經非常難得了”,我由衷地說。
周昱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說:“說起來,我還應該感謝她。如果沒有她當年的嘲笑辱罵,我今天也不可能幹出這番事業。所以,既然現在我有這個能力,就幫幫她,也讓他們一家人明白,當初他們是多麽愚蠢可笑。”
“他們一定很後悔吧”,周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後悔自己瞎了眼。現在看到他們對我感恩戴德,低聲下氣,我心裏很有一種報複的快感。真是現世報啊!”
周昱說話的口氣讓我聽了很不舒服,怎麽感覺他幫助前妻是為了看她和她家人的笑話?
周湘來回幾趟,為我們端來了飯菜。
“讓周教授親自為我們服務,真是過意不去啊”,周昱調侃。
周湘嗤笑,“少來,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吃飯時說起那場驗DNA的鬧劇,周湘直搖頭,“這就是男人到處拈花惹草的後果,人死了,風流債還沒有還完,連累了自己的子孫。”
“那個小女孩,真的是老爺子的親生女兒嗎?”我覺得費解,如果是,汪守成不可能不知道有這個女兒的存在,應該會在遺囑中一並交待才是。但是看竇潔瓊那樣子,似乎有十足的把握。
“是不是親生的不好說,但他確實和那個女人有一腿,否則人家不會這樣糾纏不休”,周湘冷冷地說。
周昱微笑著,“好色是男人的通病,像汪董事長那樣有錢有勢的男人,這樣的事情再正常不過,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周湘白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也像汪守成那樣有錢有勢,也會在外麵弄出一堆孩子來?”
“這不好說,我達不到他那個地位,自然也無法預料”,周昱淡定自若,“為什麽貪官一抓一大把,就是因為到了那個位置,已經身不由己,你不想貪,都會有人把各種好處送到你麵前來。同樣的道理,一個富有的男人,多少女人想主動往他的身上貼,這樣的**,是很難抵擋得住的。”
“你是在跟我們炫耀嗎?”周湘譏諷,“炫耀有很多女人主動往你身上貼?”
“我還不夠富有。我跟汪董事長比起來,無論財富還是地位,都相差太遠了”,周昱笑得意味深長,“汪董事長的那些財富和地位,現在都屬於阿珩了,有個好爸爸,不是少奮鬥十幾年,而是少奮鬥一輩子。”
周昱這話我聽著有些刺耳,似乎在諷刺阿珩是靠他的爸爸上位的,他並不知道,阿珩根本不屑於那個董事長的位置,在別人眼裏風光無限,於他而言卻是戴上一把沉重的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對他的身心都是一種極度的摧殘。
但我不想為了阿珩去和周昱爭辯什麽,也沒有適當的身份和立場。我埋頭吃飯,悶不作聲。
周昱和周湘也都安靜下來,兩人似各自想著什麽心事。
周湘吃飯的速度奇快,不一會兒便將盤中的食物一掃而空。“你們慢慢吃”,她站起身來,“我要回辦公室了。”
“她一直都是這樣”,周昱見我驚訝,解釋說明,“工作太忙,需要爭分奪秒,所以連吃飯都跟打仗似的。”
我不能不佩服周湘,她勤奮刻苦,為事業盡心盡力,絕對是愛崗敬業的積極分子。
“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周昱忽然緊盯著我問。
“打算?你是指什麽?”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周昱輕哼了一聲,“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我指的,是你今後的生活,你打算繼續留在汪家嗎?”
“我還沒有考慮到那麽長遠”,我如實說,“眼下的事情就夠我煩的了,我是毒害汪守成的嫌疑人,嫌疑沒有洗清,我就不得安生。”
“清者自清,誰是凶手,警察自然會查清楚,你用不著擔心”,周昱寬慰我。
“你不懷疑我嗎?”我懊惱的低喊,“毒藥是我親手喂給他吃的。”
周昱抬了抬眉毛,“有這樣的傻瓜嗎,想要害人,第一時間就把自己給暴露了,你的智商沒那麽低吧。”
一說到低智商,我就不自覺地想起馮詩菡來,立即有烏雲罩頂的感覺。我咬了咬嘴唇,又搖搖頭,想要驅散那片烏雲。
周昱靜靜的凝視了我一會兒,“你認為,阿珩將來會為了你離婚,放棄他所擁有的一切嗎?”
我抬眼看周昱,他的一對眸子銳利、深沉,銳利得可以看穿我的心靈深處,深沉得讓我對他莫測高深,“你想說什麽?”
他忽然放棄了追問著我的問題,而說了句:“我不相信他會把愛情看得高於一切,以前或許還有可能,但現在不同了。如果他為了你而離婚,就意味將變得一無所有,而且導致整個簡·愛集團的毀滅,他舍得嗎?忍心嗎?”
我的一顆心霎時沉進了地底,卻強迫自己麵帶微笑,“阿珩已經結了婚,希望你不要再糾結於我和他過去的事情了,聲張出去,對我們都是一種傷害。”
“你以為我是個大喇叭,喜歡到處廣播嗎?”他不太友善的問,接著,就警覺的微笑了起來:“你完全可以信任我,我不是一個多嘴的人,我這些話,隻是私底下對你說的。如果你不愛聽,我以後不說就是了。”
他頓了頓,凝視我,“不管怎麽樣,我以前對你說過的話,都還算數。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累了,想要找一個肩膀依靠,我隨時等候。”
我還來不及回應,他已站起身來。“我猜你會懷疑,我現在想要娶你,是為了你得到的遺產。我可以對天起誓,我愛的是你這個人,獨立存在的個體。”
他走了幾步,對我再深深的注視了一會兒。“阿珩,真是個幸運兒呢”,他打鼻子裏說,“所有的好處,都被他一個人占盡了。”
是嗎?阿珩是幸運兒嗎?恰恰相反,他很不幸。私生子的身份,給他的一生打上了恥辱的烙印,之後經曆的種種,又讓他在陰謀與愛情的漩渦中苦苦掙紮,受盡折磨。如果沒有圖書館的相遇,沒有墜入情網,也許他會活得輕鬆一些,至少不會總是左右為難,在夾縫中生存。我帶給阿珩的,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我走出醫院食堂,舉頭望明月,十五剛過不久,月亮還是圓的,隻可惜月圓人不圓。圓月懸掛天際,泛著冷幽幽的光芒。這是十一月末梢,寒意已經漸漸重了,我縮著身子,在瑟瑟秋風中漫無目的的遊走著,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周湘辦公的那棟大樓。
我忽然想再上樓看看周湘,寒夜冷寂,她雖然忙得不可開交,但此時的心境,想必和我一樣空虛落寞吧。
周湘的辦公室在六樓,剛吃飽飯,我不想乘坐電梯,便沿著樓梯攀爬。夜間的樓道闃寂無人,隻有我的腳步聲在空****的回響。我加快腳步上到六樓,剛拐進走廊,就和迎麵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對方來勢洶洶,力道之大將我撞得跌倒在地上,我穿著高跟鞋,腳崴了,鑽心的疼。
那人急刹住腳步,倉猝回望了我一眼。我抬起頭來,渾身的血液都加速運行了,那是個一身黑衣的蒙麵人,身材高大,是個男人。在陰暗的樓道裏,形象尤其陰森可怖。我嚇得想要失聲驚叫,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響。
“站住,別跑!”周湘的高喊聲遠遠傳來,我看到周湘從走廊的另一頭衝了過來,一麵叫嚷著,“別讓他跑了!”
可是我的腳崴了,根本動不了。那蒙麵人又回望了我一眼,一溜煙似的躥下樓梯。我有些發懵了,不知為什麽,那對隱藏在頭套裏的眼睛,給了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周湘氣喘籲籲的追了過來,但是那個蒙麵人早已消失無蹤了。她懊惱得直跺腳,“快給楊鬆打電話,說我的實驗室被小偷光顧,不知道丟了什麽東西”,她匆忙間沒有帶手機。我從包裏翻找出手機,撥通了楊鬆的電話,楊鬆說馬上帶人趕過來。
我想從地上爬起來,卻疼得動不了,周湘這才發現我的腳受傷了,將我扶起來,我起身後近距離看她,發現她的額上起了個大包。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一頭霧水。
周湘氣急敗壞的,“那個蒙麵人偷偷溜進我的實驗室,我在隔壁辦公室聽到動靜,過去查看,他居然抓起做實驗用的瓶瓶罐罐向我砸過來,逃走時又狠推了我一把,我的額頭撞到櫃子上,腫了起來。太可惡了!”
周湘攙扶著我回到她的辦公室,找了一瓶藥油給我塗抹,她自己也抹了一下額頭。
“為什麽會有蒙麵人闖入你的實驗室?”我覺得這事頗為蹊蹺。
周湘麵容凝肅,“我懷疑,跟那兩個女人跟我要血液有關,要不我的實驗室從來沒有外人來過,怎麽今天這麽一鬧,蒙麵人就上門來了。”
我心頭一沉,那個蒙麵人,難道和汪雯菲或者竇潔瓊有什麽關係?
楊鬆很快帶人趕來了。實驗室內一片狼藉,經過檢查之後,發現唯一丟失的,是汪守成的血液。蒙麵人的動機很清楚了,就是盜走汪守成的血液。
“現在最想要汪守成血液的,就是想進行親子鑒定的人”,周湘分析說,“但是,如果是我,我絕對不會這麽笨,從這裏偷走血液去進行親子鑒定。”
楊鬆點頭讚同,“這樣等於告訴眾人,自己就是進入實驗室偷走血液,還襲擊了周教授的嫌犯。可能性更大的是另一方,也就是不希望進行親子鑒定的人偷走的。”
聽周湘和楊鬆這麽說來,那個蒙麵男人,似乎是汪雯菲找來的,為什麽我會有種熟悉的感覺?
“快點抓住那個小偷”,周湘十分氣惱,“我的臉差點被玻璃瓶砸傷了,那裏麵都是化學藥品,萬一毀容了可怎麽辦。”她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動作把我和楊鬆都逗笑了。
“看來要給周教授的臉買份保險”,楊鬆開玩笑說。
周湘低低一哼,“要是臉毀了,賠再多的錢也沒用。你還是趕緊把那個可惡的家夥抓出來,替我出這口惡氣。”
“嫌犯的長相有什麽特征嗎?”楊鬆笑著問。
周湘搖頭,“漆黑一團的,我看不清楚。”
我補充說:“我有看清楚,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而且身手敏捷。”
我的右腳扭傷,開不了車,楊鬆把我送回家。路上他讓我再仔細回憶一下,那個蒙麵人有沒有什麽其他的特征。
我想了又想,那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一點都看不出來。但我告訴他,那個蒙麵人的眼神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似乎是我認識的人。
楊鬆沉吟片刻,詢問:“你確定是個男人?”
我說那樣高大偉岸的身軀,不可能是女人。還有矯健的身手,顯示了年紀應該不大。
“你認識的男人裏麵,有誰是身材比較接近的?”他又問。
其實我現在接觸得較多的男人也就那麽幾個了,阿珩、周昱、康瑞霖,想想嚇了一跳,三個人都很接近。我隻好如實對楊鬆說了,但是他們三人,怎麽想都想不出為汪雯菲賣命的理由。阿珩不用說了,他和汪雯菲是死對頭。康瑞霖和汪雯菲八竿子打不著。
隻剩下周昱,我猛然想起,當時阿珩喝的那杯被下藥的紅酒,雖然是汪雯菲在杯子上做的手腳,但那瓶酒是周昱帶來的,難道說,他們兩人有某種不可告人的關係?還有,剛才周昱就在醫院裏,周湘走後不久,他也先我一步離開食堂,有作案的時間。隻是我不明白,周昱怎麽會將化學玻璃瓶砸向周湘,他毫不顧及兄妹之情,不擔心他的妹妹毀容嗎?
我把自己一通毫無邏輯的推測全告訴了楊鬆,他很認真地聽我說完,表示我提供的情況很重要,他們會認真調查。
我很想問問汪守成的案子調查是否有進展了,但我本身也是嫌疑人,終是忍住沒問。
我的腳崴傷不是很嚴重,回家後春英又給我冰敷,第二天已經好很多了。我本想在家歇一天的,但是周湘的電話又來了,我一看那號碼,就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周湘說要再請我跑一趟醫院,因為麻煩事又來了。腳還疼著,我讓司機餘生開車送我。
一進周湘的辦公室,我就見到汪雯菲和竇潔瓊那兩個冤家又湊到一起,還有楊鬆也來了。
我在辦公桌前坐下,托著下巴,等待好戲開場。
周湘將一個小盒子打開來,裏麵是一顆蛀牙,“這是竇小姐拿來的”,她向眾人展示。
我疑惑的望著竇潔瓊,不知道她這唱的又是哪一出。
“這是汪守成的智齒”,竇潔瓊說,“我早就多留了一手,當初汪守成去拔智齒後,我就向牙醫要了一顆,並且請他保存在醫院裏,就等著以後如果需要,可以做親子鑒定。”
我愣住了,竇潔瓊居然知道汪守成三年前去拔智齒,而且還留了一顆。“那牙齒是從哪裏得來的?”我忍不住問。
“找康瑞霖要的,好歹也是老相識,我的麵子,他總是要給的”,竇潔瓊轉頭望著我,“當時汪守成去拔牙的時候,你不是在那家口腔醫院當護士,還負責給他打麻藥嗎。所以要請你過來證明一下,我所說的,都是真話。”
楊鬆對我投來了探尋的目光,“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三年前,汪董事長確實到口腔醫院拔了幾顆智齒,我也確實負責給他打麻藥”,我實話實說。
竇潔瓊麵露得意之色,“怎麽樣,我沒有說謊吧。”
“騙人!”汪雯菲跳了起來,“就算我爸真的拔過牙齒,你怎麽能證明,你現在帶來的這顆,就是他當年拔掉的。”
“牙醫康瑞霖可以證明,董事長太太當時也在場,醫院裏還有其他護士,也都可以證明董事長確實去拔了幾顆智齒”,竇潔瓊似有十足的把握。
我當時的確在場,可是時隔這麽久,我哪裏認得出,這顆牙齒,是否就是當年拔掉的那顆。
“竇小姐是希望,我用這顆牙齒進行DNA鑒定”,周湘慢吞吞的問楊鬆,“你的看法呢?”
楊鬆持讚成意見,“這可能跟一連串的事件有關,希望周教授可以協助。”
“我就知道會這樣”,周湘微微一笑,“我可以做鑒定,但是你們同時需要證明,這顆牙齒,到底是不是汪守成的。”
我看到汪雯菲和竇潔瓊彼此互瞪了一眼,那眼神都淩厲得可怖。
楊鬆立馬要動身去口腔醫院,我要求同行,我也滿肚子的疑惑,急需得到解答。楊鬆同意了。
到醫院後,康瑞霖找出了當年汪守成拔智齒之前的X光照片,交給楊鬆。他證實,那顆牙齒,確實是當年他親手為汪守成拔下的。
“你為什麽會同意幫竇潔瓊保管那顆牙齒?”我奇怪的問康瑞霖。
“當時竇潔瓊突然來找我,哭哭啼啼的說,讓我看在老相識的份上,幫她一把”,康瑞霖有些尷尬的解釋,“我最見不得女人哭了,而且她說得那麽可憐。她告訴我,畢業後突然出國,是因為懷了汪守成的孩子,汪守成為了避人耳目,將她送到美國待產。懷孕期間汪守成對她還挺照顧,但是孩子出生後,汪守成嫌棄是個女孩,就給了她一大筆錢作為撫養費,想要就此和她斷絕關係。”
之後竇潔瓊一怒之下帶著孩子回到濱城,她聽說汪守成要分幾次到口腔醫院拔智齒,便找到康瑞霖哭訴,請求他幫忙保存一顆汪守成的智齒。如果汪守成實在不肯認這個女兒,將來也好拿來做親子鑒定。康瑞霖想著不過就是幫忙保存一顆牙齒,也不費什麽功夫,就答應了。竇潔瓊要求康瑞霖嚴守秘密,因此康瑞霖隻是私下保存,沒有將這件事情透露給任何人。
康瑞霖所說的,與竇潔瓊出國回國的時間確實一致,推算起來,她所生孩子的年齡也與悠悠相符。
離開口腔醫院後,我又去找了律師唐祺。唐祺證實,當年竇潔瓊確實是因為懷孕才出國,而且出國手續是汪守成委托他一手辦理的。
“這麽說來,悠悠確實是董事長的孩子了?”我問。
“這個,我無法給你肯定的答案”,唐祺說,“因為董事長在訂立遺囑的時候,對那個孩子隻字未提,按理說,如果是他的親生女兒,至少應該有所安排,像他對待李雪瑤,就和其他子女一視同仁。”
“那是因為,雪瑤的母親是他最愛的人,所以對這個女兒也特別有感情吧”,我猜測。
唐祺搖了搖頭,“董事長是個重感情的人,隻要是他的孩子,他不會不管。所以,我對此很困惑,但是董事長不提,我也不敢問。那天竇潔瓊突然帶著那個孩子出現,我也嚇了一跳。我本來以為,董事長已經理順了和那個女人的關係。”
“理順?什麽意思?”我問。
唐祺告訴我,竇潔瓊突然帶著孩子回到濱城後,他曾經代表汪守成去和竇潔瓊談判,要給她一筆錢,讓她帶著孩子離開,但是竇潔瓊堅決不同意,說不需要錢,隻希望生完孩子後,還能回到汪守成身邊,繼續擔任他的秘書。由於竇潔瓊堅持不要錢,汪守成曾經備受困擾,但最後還是答應了竇潔瓊的要求。
“董事長最終同意把竇潔瓊留在身邊,是因為對那個孩子不忍吧”,我覺得這應該是最合理的解釋。
“這個真不好說,我猜不透董事長的心思”,唐祺伸手摸了摸下巴上有些花白的胡子,“那個女人非常難纏,她重新擔任秘書後,居然不斷強迫董事長娶她為妻,而且成了糾纏董事長的跟蹤狂。”
我想起汪守成帶我和小寶到餐廳用餐時,竇潔瓊拿刀威脅的瘋狂舉動,倒抽了一口冷氣。
“但是,自從你和董事長假結婚後,竇潔瓊的態度發生了180度的轉變”,唐祺繼續說,“她再也不跟蹤董事長,也不再過問他的私生活。”
“為什麽?”回想當日汪守成曾告訴我,如果竇潔瓊敢騷擾我,立即給他打電話,他會處理。但是後來竇潔瓊從來沒有騷擾過我。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那女人打的什麽主意”,唐祺表示無奈,“但是董事長曾說過,這樣反而讓他更害怕。”
我琢磨著最後這句話,為汪守成感到深深的悲哀,他深謀遠慮,智慧過人,到頭來,卻栽在一個小丫頭的手中,在他死後還鬧出這麽大一場風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