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聲響了,我們同時調開視線。芳姨匆匆去開門,進來的是沈曼莉和那個品牌銷售總監潘維倫。“大少奶奶、潘總監”,芳姨客氣稱呼。

“我們是來接阿珩的”,沈曼莉一扭頭就看見了我們。“阿珩”,她向我們走來,潘維倫跟在她身後。

“他們現在都是傷員,估計走不了了”,周昱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手裏拿著一瓶雲南白藥。

沈曼莉這才注意到我們的狼狽相,她驚愕地問:“你們怎麽啦?”

周昱代替我們回答:“鄢小姐**秋千時摔了下來,阿珩英雄救美,用自己的身體給她當墊子,所以就成這樣了。”

“我來給他們噴藥”,芳姨插了進來,從周昱手裏接過藥瓶,“還站在這裏幹什麽,快去坐下啊。”她扶著阿珩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沈曼莉過來扶我,她噴了香水,混合著化妝品的香味,我頓覺香風撲麵,被熏得頭都暈乎乎的。

擦過藥,疼痛感減輕了不少。沈曼莉詢問是不是不回酒店了,阿珩猶豫了一下,說還是去吧,活動是他組織的,臨陣脫逃說不過去,至少得去露個臉。

沈曼莉打趣,“**個秋千都能負傷,這事要傳出去,肯定成大笑話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來,我偷眼看阿珩,他也在笑,眼睛烏黑而閃亮,我慌亂的避開了他柔情的眸光。笑夠了,沈曼莉把臉轉向潘維倫,“我也想**秋千,如果我摔下來,你會不會像阿珩那樣英雄救美?”

我奇怪的望著他們,沈曼莉這話,怎麽聽著有曖昧不明的意味。

潘維倫扯了扯嘴角,神情有些尷尬。

“你怎麽不問問我呢”,周昱接過話頭,“我一定為大少奶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沈曼莉“呸”了一聲,“你就會油嘴滑舌,你的話信不得。”

周昱嘿嘿幹笑。

沈曼莉不再理會潘維倫,轉而對阿珩說:“婚紗秀的事,我費盡口舌,終於說服爸爸了,你要怎麽謝我?”

阿珩的眼裏有亮光一閃,“你是怎麽說服他的?”

“我說馮詩菡個子太小,婚紗撐不起來,如果影響了展示效果,就適得其反了。但是爸爸擔心馮詩菡不高興,說實在不行就都別上了”,沈曼莉抿了抿唇,“我就列舉了由你親自上台的種種好處,諸如提升企業形象,增加品牌含金量之類的。總之好說歹說,最後爸爸終於被我給說動了,決定把訂婚儀式和婚紗秀分開,第二天再舉行。”

阿珩淡淡一笑,“多謝大嫂了,我請你吃飯,行嗎?”

“這個人情先欠著”,沈曼莉輕飄飄的掠了我一眼,“鄢小姐願意配合嗎?”

我有滿懷愁緒,卻無處訴說,我努力讓自己顯得對阿珩訂婚毫不在意,“我想知道酬勞多少。”

沈曼莉伸出三個手指頭。

“300?”我問。

她嗤的一笑,“你就這麽低估自己啊,3000,能接受嗎?”

“可以”,我不假思索地說。一場秀3000元,已經遠超出我的預期,學生總是受剝削,之前走秀,基本都是幾百元到一千元不等。就衝著這個價格,我也沒理由拒絕和阿珩搭檔。

阿珩對我微笑,把額前的一綹短發拂到腦後去,但那笑容裏,分明有幾分苦澀的意味。

下午,我和阿珩,還有沈曼莉、潘維倫一起離開。芳姨和周昱送我們到了門口。

“祝你們玩得開心”,周昱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眼裏閃著一抹嘲謔的光芒,渾身都帶著種玩世不恭的味兒。

進酒店大堂,正巧碰上苗寧他們一幫人。苗寧和康瑞霖同時衝到我跟前。“你把我們妤葶拐哪兒去了”,苗寧嚷嚷著,“我們差點要報警了。”

“皮筏艇漏氣,我們隻好爬上公路”,阿珩解釋著。

“難道你們走了一下午才走回來的?”苗寧一臉狐疑,“不至於吧。”

“等會兒我慢慢跟你說”,我拉住苗寧,阻止她繼續這樣當眾追問。

“好吧”,苗寧的長睫毛撲閃了兩下,“我們正要去野戰場玩,你現在是要跟我們走呢,還是繼續和他在一起?”

我無奈的歎了口氣,“我腳崴了,隻能回房間待著。”

“腳怎麽會崴了”,一直沒出聲的康瑞霖忽然蹲下來要看我的腳,我難為情的後退兩步,腳下一趔趄,差點跌倒,阿珩及時伸出手臂撈住我,他自己也站立不穩,於是我們就這樣當著許多人的麵,晃晃悠悠的摟抱在了一起。

我看到康瑞霖的表情僵住了,苗寧忍不住偷著樂,其他人的表情我沒敢留意了,心虛得厲害。“快放開我”,我低聲說。

阿珩鬆開了手,康瑞霖過來要扶我。“不用了,我自己能走”,我側身避開,他的手尷尬的停頓在半空。

我對康瑞霖抱歉的笑笑。沈曼莉走過來攙住我,很善解人意地說:“我陪你回房間吧。”

我感激地說聲“謝謝”,倚著沈曼莉,和她一道走了。沈曼莉陪我到房間門口,我沒帶房卡,她找了服務員過來開門。

我獨自一人靠在房間**看電視,一直到暮色從窗外湧入。門鈴響了,我一瘸一拐的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名年輕的女服務員,手裏端著一個盤子,上麵放著飯菜。“汪先生叫的餐,讓我給你送過來。”

我側身讓過,她端著盤子進房間,將盤子放在桌上。又從口袋裏掏出一瓶雲南白藥,“汪先生囑咐我給你噴藥,傷在哪裏?”

我在椅子上坐下,讓她看受傷的腳踝,她給我噴完藥後,我道過謝,忍不住問:“汪先生在做什麽?”

女服務員說:“和你一樣,在房間看電視。”

“一個人嗎?”我又問。

她回答:“有個年輕女孩陪著他,好像是他的女朋友。”

服務員走後,我對著色香味俱全的套餐,一點胃口都沒有,那個陪著阿珩的年輕女孩,是即將和他訂婚的馮詩菡吧?她也是一早就來漂流嗎,可是怎麽沒有和他同船?我驟然間有種衝動,想去看看那女孩長什麽樣,但轉念一想,覺得自己太可笑了,看到了又如何,不過徒增傷感罷了。我有些後悔到這兒來漂流了,同船共渡、英雄救美,隻會讓我對他愈發的難舍,既然注定無緣,又何必再作無謂的糾纏?

苗寧回房間時,已經晚上8點多了。我隻喝了一碗湯,吃了少量的青菜,米飯和其餘的魚肉基本沒動過。

“好香啊”,苗寧湊過來,“哇,清蒸魚、蒸蛋、紅燒排骨,這麽豐盛。”

“麻煩幫我端到門口,我吃不下了”,送餐的那個服務員交待,吃完了把盤子和碗筷放在門口的地上,會有人過來收走,但我腳上有傷,蹲不下去。

“不吃了?”苗寧瞪大眼睛,“你也太浪費了吧,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啊。要不是我已經吃飽,就替你吃了。”

我被她說得慚愧,隻好又拾起筷子,勉強多吃了一些飯菜。

苗寧說康瑞霖提議晚些要到我們房間來玩殺人遊戲,讓她問我有沒有意見,如果不同意就算了。“康師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哦”,末了她補充。

我明白康瑞霖的心思,卻也不好因為個人原因,掃了大家的興,於是說:“多些人熱鬧一下也挺好。”

於是很快房間裏呼啦啦來了一群人,加上我和苗寧,男男女女總共8人,椅子上、**都擠滿了。康瑞霖挨著我坐在**,一個勁地關心我的腳傷。我趕緊說沒事了,盡量和他拉開距離,被他盯著我的赤足,感覺著實別扭。

康瑞霖被推選當法官,分發撲克牌,玩了兩圈,我一次當警察,一次當殺手。當警察時,大家挨得太近,我閉上眼睛可以聽到身旁苗寧衣服的悉簌聲,於是立即把她這個殺手給揪出來了。而我自己當殺手時,很小心的不發出半點聲響,加上一番平常看懸疑推理電視劇學來的“詭辯”,成功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人身上,笑到了最後。

我正得意著,外頭有人摁門鈴,苗寧去開門,我聽到她誇張的“哎呀”感歎,“你是來找妤葶的吧。”

“是……屋裏好熱鬧啊,我來得不是時候吧”,阿珩的聲音讓我條件反射般的從**蹦下來,雙腳重重的踏在地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阿珩出現在我麵前,手裏拿著一瓶藥膏,二話不說就打開藥瓶,旁若無人的蹲下身給我上藥,一邊輕輕按摩,一邊說:“聽說這種藥效果更好,試試看。”

我低著頭都能察覺到,屋內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的腳上。我心裏怪怪的,有點害羞,有點尷尬,反正我很想趕緊擺脫這種局麵。可是阿珩似乎沒有停手的意思,我感覺到他已經不是在按摩,而是在撫摸我的腳了,他的手心很溫暖,那暖意恍若直鑽入我的心底。

他仰起頭來,我們的目光相抵,我有些兒朦朧,有些兒恍惚。苗寧的低笑聲震醒了我,“殺人遊戲還要不要繼續啊,幹脆我們全撤走,把房間留給你們慢慢上藥。”

苗寧話音剛落,笑聲四起。

我趕緊坐回**,把下巴半藏到弓起的膝蓋裏去。

阿珩輕咳了一聲,“我可不可以加入你們?”

“你要問妤葶,隻要她同意,我們都沒意見,是不是啊?”苗寧的目光在室內轉悠了一圈。其他人雖然和阿珩不熟悉,也都善意地附和。

我隻有點頭了,總不能把阿珩趕走吧,再說我真心希望他留下來。

苗寧欲將我左側的位置讓給阿珩,阿珩卻瞅著我對麵的方位。那裏坐著同級的一名男生,他很有禮貌的起身,讓阿珩先坐,自己再去別的房間搬張椅子。阿珩也不客氣,道聲謝就坐下了。

阿珩的年齡比我們大不了多少,加上他表現得很隨和,很快就和我們融成一片了。又玩了三輪殺人遊戲,第三輪我再次成為殺手,沒有人懷疑到我頭上,唯獨阿珩一口咬定我是殺手,他的理由是,我的表情和前兩輪不一樣。

一種奇異的感覺在我的體內擴散開來,他坐在我對麵,就是為了“觀察”我吧。與他對視,他的眼光依然在我的臉上探索發掘。我可以清楚的感到自己那種恍惚的喜悅之情,但是,本能的,我心中升起一股反叛的逃避的念頭,轉開了頭,避免再和他的眼光接觸,我的心底有個小聲音在低低的說:“離他遠點,他是要訂婚的人了。”

最終我的殺手身份暴露,宣告失敗。然後康瑞霖伸伸懶腰,說困了,想先回去休息。康瑞霖是學生會的領導人物,他一提出要走,馬上有幾個人也不玩了,剩下的湊不夠數,自然就散了。

房間裏隻剩下我和阿珩還有苗寧,阿珩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苗寧很識趣的說要到隔壁找一下同學,開溜了。

我和阿珩都出奇的沉默,阿珩不知在想什麽,那凝思著的眼睛和恍惚的神態令我心動。忽然間,我覺得滿腹溫情而愴然欲淚,“你身上的傷,好點沒有?”

“除了左胳膊還不怎麽靈活,其他都沒什麽了”,阿珩帶著歉意,“本來下午應該來陪你的,但是……”,他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馮詩菡來找我,我走不開。”

我一凜,“那你還不趕緊去陪她。”

“我讓她回去了”,阿珩凝視我,他微蹙的眉峰下是對了解一切的眼睛,除了了解之外,還有點什麽強烈的東西,正靜靜的向我射來。

我本能的想防禦,卻心慌意亂。可是在他長久的注視下,逐漸的,那份慌亂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份難以描述的寧靜與和平。

“葶葶”,他艱澀的開口,“你大概已經聽說了,在過去的二十多年,我都是被人瞧不起的私生子,雖然我有一個很完美的媽媽,也有一個疼愛我的爸爸,但是……個中的屈辱和辛酸,是旁人無法體會的。我勤奮學習,努力做到最好,希望自己足夠優秀,獲得別人的尊重。但是,依然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我擺脫不了‘私生子’的恥辱印記。”

我在阿珩的眉尖眼底,可以看出他的堅毅倔強。“我出國留學,其實也是一種逃避。媽媽原本打算,我們就在國外生活,不回來了。但是,我爸離婚了,許諾給我們母子名分,條件是,我的婚姻,必須由他來安排。”他苦笑了一下,“自己的婚姻被作為籌碼,這是多麽可悲的事情。可是,我拒絕不了,也許你無法理解,終日躲在陰暗角落裏的人,是多麽渴望陽光的照耀。而且,我需要機會,我受夠了哥哥姐姐的奚落和嘲諷,我不甘心,我要和他們公平競爭,把原本應該屬於我和媽媽的,爭取回來。”

他會成功的,我朦朧的想著,他太強,太堅定,也太——危險。“為什麽要對我說這些,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他有些猶豫,卻終於說出了,“我看得出,你在逃避我,是害怕被傷害,對嗎?”

“你還是趕緊離開吧,免得被人說閑話”,我抗拒什麽阻力似的說,覺得這話似乎不出於自己的口中。

“葶葶”,他搜尋我的眼睛,“我一直很內疚,我對你……”

“你該走了”,我迅速的把眼光調開,因為莫名其妙的眼淚已經快來了。

他歎了口氣,聲音裏夾雜著深深的無奈,他把從口袋裏掏出之前給我塗抹的那瓶藥膏,放在桌上,“這個給你,記得一天塗三次。好好休息,晚安。”

我仍背對著他,聽著沉重的腳步聲響起,緊接著是開關門的聲響,淚水悄無聲息的滑落下來,在我的麵頰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