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足球去改變人?”這話以前楊帆遠不懂,到現在他也不敢說自己懂。
畢竟,前幾天,他在上語文的時候,聽到老師說“作家們用文章去改變人”時,他還向女同桌質疑過“你明明看書都會流淚,但為什麽打起我來,會下手這麽狠呢?我這麽可愛,那些書根本就沒改變你嘛”。
結果不用說,楊帆遠自然是享用了“摔書加毒打”這個日常套餐。
簡單純粹的楊帆遠根本就不曾想過,當他踏上職業足球之路,甚至披上國家隊戰袍後,他可能會遭遇到怎樣複雜的人事。
他隻是喜歡足球——他隻是在聽姐姐的話,要做最好的自己。
所以,當他聽了丁徐諾的故事後,他是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但是他很快就走出了這種狀態,尤其是當他想到“書不能改變女同桌”這事時,他又覺著整個人都輕鬆起來——生活再五味雜陳,也必須幹他幾碗,嚐著嚐著也自然嚐通透,足球簡單複雜我總是想踢,踢著踢著也就向前了。
這時,王弋昊開口了,他說的話打斷了楊帆遠的奇思妙想。
王弋昊今天的表現與平時判若兩人——此前他一直在看著丁徐諾若有所思,此刻他站起來拍了拍丁徐諾的肩膀,他沒有表演,卻語出驚人:“阿諾,你比我勇敢!若有重生穿越,我希望是你到我的身體裏來,你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中國球員!”
大家都驚了,誰也沒有想到此情此景王弋昊居然會出言調侃,他們更想不到,不表演的王弋昊說出來的話卻更像演戲——隻是,丁徐諾在給大家講自己悲慘的人生呢,王弋昊這麽說會不會有點過分了……
還好,一向躁狂的覃鷹並沒有站出來打罵——他隻是看著王弋昊若有所思。
結果,丁徐諾笑了:“別說重生穿越——我都想過要毀滅宇宙!那又怎樣?還不是要走進教室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沒有人笑,因為誰都想象得到——在這麽輕描淡寫的話裏,丁徐諾是度過了一段怎樣可怕的日子。
丁徐諾卻還是在看著王弋昊笑——他有沒說的話。
對於王弋昊的種種不正常,其他人可能不會往深了想——但是丁徐諾會。
王弋昊的表演裏藏著的那種孤獨、恐懼——丁徐諾全部都經曆過。
甚至,丁徐諾覺得強到離譜的王弋昊,能甘願窩在這麽一所校園足球新軍,真相隻有一個——王弋昊缺乏立足更高等級足球賽事的心理素質。
盡管不知道更具體的原因,但是丁徐諾看得清楚——王弋昊有他害怕、恐懼的事。
如果周雷在這裏,當他知道丁徐諾內心的想法時,他一定會把丁徐諾當成對手記錄到筆記裏——這是一個同他一樣,能在球場觀察並發現對手弱點的少年。
當時,周雷率領的申城麗水路足球隊,差一點就把王弋昊打崩潰掉了——如果沒有覃鷹和譚海瑞帶著大家及時站出來的話。
踢那場比賽的時候,丁徐諾還沒入隊,對此並不知情;而大家也早就淡忘了王弋昊那次短暫的失常——畢竟,絕大多數時候,王弋昊表現得是這樣的完美。
但是,丁徐諾就是在他入隊到現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通過平常的訓練比賽,就看出了王弋昊的問題——也許,正是因為那樣的孤獨、恐懼,他體會得更徹底吧。
丁徐諾在心裏說:王弋昊,不要慫!再恐懼的事,每天你睜開眼也得麵對,若不甘沉淪,那就學覃鷹——“去他丫的”就是幹!
王弋昊也從丁徐諾的眼神裏讀出了很多很多意味——於是,他向丁徐諾回報以善意的眼神,然後他慢慢地坐下來,不再言語。
丁徐諾補了一句:“未來的路,我已想好——就是剛剛說的,我哪怕是跟著桑爺爺去當你們的寢室管理員,我也要把我爸沒走完的足球路走下去!
王弋昊——我不可能擁有像你那樣的身體去踢球了。
但是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在更大的球場,甚至國際的賽場,看到你,還有你們——踢球!”
少年們被深深地打動——絕大多數人都低下頭去,他們的眼珠紅紅的,眼角有淚。
覃鷹也紅著眼,他卻沒低頭。他隻是拍丁徐諾的肩膀:“阿諾,你不欠你爸的,他剛剛……”
曆鯤鵬使勁地瞪覃鷹——示意他不要說。
耿直的覃鷹隻好張著嘴,拚著命把話給咽了回去,他的眼珠卻是更紅了。
丁徐諾的眼睛也紅了,他直視著曆鯤鵬,肯定地說:“老大,我爸是愛我的。”
啊?!曆鯤鵬嘴巴張得大大的,他仿佛被子彈擊中了心髒——他甚至都已經想好了要怎麽去安慰丁徐諾,現在卻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是老桑是老江湖,他趕緊開口:“鯤啊——那兩把刀是怎麽不見的?”
額,當時在現場的人馬上就想起——那個奇怪的男人,也就是丁徐諾他爸,當時明明是雙手都舉著刀的。問題的關鍵是,他製造了那麽大的亂子,愣是沒傷到一個人,那他舉刀是要做什麽……
曆鯤鵬回過神來,他正準備把事情給捋一捋——那邊楊帆遠已經開口了:“是他自己把刀扔掉的。老大一衝出去,他就把刀扔掉跑了。”
覃鷹趕緊補充:“對!當時我也在——聽阿遠這麽一說,那還真就是他自己扔掉的!我前麵還以為是老大威武搶掉的呢,原來是他自己扔掉的。”
其他少年樂了——你這是誇老大的另一種打開方式?
曆鯤鵬忍住笑,他看著丁徐諾:“你知道他為什麽扔掉刀?”
丁徐諾點頭:“我去勞改農場看過我爸。他不止一次跟我說過——他什麽都不會,出來隻會給我增加痛苦和負擔,他還不如呆在裏麵,繼續好好勞動好好改造。”
所有人腦洞大開,他們瞪圓眼睛,似乎剛剛是聽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
丁徐諾並無半分猶豫,他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把整件事想清楚弄明白。他既然決定要講,那就沒必要藏著掖著。這些是自己值得信賴的人——自己年少無知被騙混社會的事情他們都能包容,還肯陪自己一起去麵對。
生活再苦再難,自己都得繼續麵對,一路朝前行。
老爸也曾是一名球員,他的悲慘人生值得每個人警醒——自己把這些講出來,老爸應該會為“他的故事有價值,能幫到足球少年”而感到開心。
丁徐諾接著說:“他說過——他要我記住‘爸爸永遠會在勞改農場努力勞動改造,你要牢記教訓,千萬不要做一個什麽都不會,隻會踢球的人’。
嗨,他隻是一廂情願的以為——這樣,我就能好好學習好好長大。”
眾人靜默——是呀,若丁徐諾那年因為被騙混社會而徹底毀滅了。那他那個呆在勞動農場改造的爸爸,不知道會怎麽想。
丁徐諾卻話鋒一轉:“幸好,剛剛他看見的——是一個有同伴陪著,有桑爺爺保護著的丁徐諾。這樣,他接著去勞動農場改造,應該會很安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