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國度的足球有太多悲傷的故事——天才折翼於傷病,就是其中一種。

更悲傷的故事,是足球孩子甚至都沒來得及展露天賦,沒來得及成長為足球故事的一部分,就已倒在了傷病上。

這種痛,曆鯤鵬懂,當事家庭懂,其他人就算知道也未必懂。但是,這是一名青訓教練必須正視的事,與是否會被追責無關。

在成體係的足球係統裏,青訓教練不僅要關注隊員的技術成長,更要關注孩子的身心健康成長。

但有少數急功近利的青訓教練,為了成績,過早地對小孩子進行超負荷的身體訓練。再加上他們的技戰術訓練成人化,這樣日積月累下來,小孩子的身心就很容易被摧殘。

這樣練出來的孩子,就算在青少年時期戰績驕人,等他們到了成年——不,不用到成年,很多人就得傷病纏身,絕望地永別足球。

“這個餘平順!”曆鯤鵬竭力令自己冷靜下來,他隻眯起小眼睛盯著餘立誌,心道,“讓他把沙袋紮在球襪裏訓練,這是誰的主意——你嗎?!”

餘立誌正一臉得色地跟某位家長吹噓,“看到沒,我兒子!老子就是這麽霸蠻——不霸蠻哪個會優秀?”

看著餘立誌那張得意得快要變形的臉,曆鯤鵬說不出話——外行家長做專業人的事?!但願餘平順沒問題。

七年前,楊爸那句“熱愛,卻找不到正確的路……越追逐,越遙遠……”深深打動了曆鯤鵬,促使他下決心帶楊帆遠走正確的路。

眼下,餘平順卻極有可能被他爸弄得“越追逐,越遙遠”。

曆鯤鵬特別反感餘立誌這種向校長要參與球隊管理權的惡劣行徑。

但餘立誌是餘立誌,餘平順是餘平順。

餘平順這孩子很好——如果他的身體沒有被超負荷訓練練垮的話——憑他的素養,絕對能成為球隊重要一環。

曆鯤鵬笑著站起來,他指揮吳越帶其他隊員去遛猴。然後,他就把楊帆遠和餘平順叫到跟前,指定他倆進行一對一擺脫後射門練習。

楊帆遠興奮得跳了起來——盼了七年,他終於有機會同厲害的同齡人一對一啦!

餘平順則很平靜——這樣的一對一,他贏過無數次。隻見他重心下沉,平靜地看著楊帆遠,勾了勾手——你過來呀!

楊帆遠眨眨小眼睛,然後左腳向左前跨步,緊接著左腳迅速從左到右跨過足球,右腳內側就這麽一撥,球就從餘平順襠下穿過去了。同時,楊帆遠高速啟動,突破!

不管楊帆遠怎麽晃動,餘平順就盯著楊帆遠的肩膀,調整著自己的重心。楊帆遠動,他也動,不伸腳,隻轉身擠住楊帆遠。

楊帆遠就這樣帶著球飛奔,隻是離球門越來越遠——確實是越突破越遙遠了。

“漂亮!”曆鯤鵬滿意地點頭,“餘平順的防守,不以搶截為目的,而是消減進攻方的威脅。”

如果是正式比賽,餘平順這一次防守,將有效緩解協防球員的防守壓力;他逼著楊帆遠帶球遠離威脅區域的做法,甚至能讓楊帆遠攪亂自己球隊的進攻節奏。

楊帆遠第一次進攻以將球帶出底線結束。

輪到餘平順攻。他自信一笑,與楊帆遠一模一樣,跨步穿襠過人!

楊帆遠同樣不伸腳,他轉身甚至比餘平順還快,但是他沒有擠住餘平順。

餘順平在楊帆遠的幹擾之下,一路帶著球,即便磕磕絆絆,最後還是把球送進了球門。

隻一個回合,楊帆遠最大的缺陷就暴露了——沒踢過比賽!

帶球突破是為什麽?曆鯤鵬教了,楊帆遠也懂,但隻有實戰得來的體會才最深刻——這一課,來得很及時!

進球後的餘平順很平靜;失球後的楊帆遠眨著小眼睛在思考;曆鯤鵬在微笑;最激動的倒是場邊的餘立誌。

餘立誌正指著球場手舞足蹈,向孟廣海爸爸示範剛剛倆孩子的攻防要領。他一臉的嘚瑟,渾身上下都在說“看,我教出的天才”!

曆鯤鵬搖頭輕笑,回過頭繼續看倆孩子一對一。

楊帆遠初遇強敵,整個人燃了起來——意識、經驗不如你,那我就提速,用速度、硬度、難度衝刷你,擊垮你!就算贏不了,我當練級了。

隨著回合的增加,餘平順感受到了壓力,他不再平靜。餘平順也在提速,但是,他在楊帆遠一浪快過一浪的衝刷下,逐漸開始出現失誤。

餘立誌很緊張,跑過來對曆鯤鵬說道:“曆導,這一對一可以停了吧,對麵這小孩不行,隻會憑速度亂來——他就會發輸氣。”

曆鯤鵬笑笑:“不急——我再看看你兒子。”

餘立誌張張嘴沒說話,他緊張地看著這兩個燃起來的孩子。

在這場一對一戰爭裏,曆鯤鵬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楊帆遠——那個眼裏隻有足球,時刻都在進步的楊帆遠。

他也看到了他想看到的餘平順——那個麵對楊帆遠狂暴提速,正逐漸找到應對方法的餘平順;一個技術紮實、意識強素養高、比賽經驗豐富而且比賽學習能力強,足以成為青少年球隊建隊基石的天才。

隻是這樣的天才,鶴舞為什麽肯放走?

曆鯤鵬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場中,楊帆遠的狂暴已到極限,但是,他還在堅持。

餘平順則是在支撐!數十回合過去,餘平順開始有些跟不上,好幾次差點摔倒。

這絕對不是技術層麵的原因!曆鯤鵬猛地走上前去,中止了這場一對一。

他側頭看餘立誌,聲音有點冷:“你兒子身上是不是有傷沒好利索?”

餘立誌愣住了,趕忙搖頭,大聲道:“怎麽可能呢?小孩子哪有什麽傷——累了,休息一下就活蹦亂跳……”

“休息一下?”曆鯤鵬莫名火起,語氣加重。

“我們以前踢球,還累些!累得憋寶一樣的,但是睡一覺就沒事——傷什麽傷?”餘立誌爭辯道。

曆鯤鵬不理餘立誌,他徑直走到了餘平順的跟前。

餘平順正拿著水壺準備喝水呢,他看到曆鯤鵬過來,趕忙仰頭喝了一小口,然後拿起準備好的小毛巾,擦汗——等曆鯤鵬的指令。

曆鯤鵬臉色不是很好,他指著餘平順的左腳膝蓋,說道:“拿掉你的護膝,給我看下。”

餘平順聽話地脫下護膝,低頭看膝蓋。他的膝蓋接近脛骨的地方有一塊明顯的紅腫凸起。

曆鯤鵬盡量平和地問:“你教練知不知道這樣?”

餘平順低下了頭,他眼角有淚水,小聲說:“知道,讓我休息幾個月,不要劇烈運動。”

“我不是問現在!我是說你之前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你教練知道嗎?”

曆鯤鵬不是醫生,但是他知道問題的嚴重性。

脛骨上端突起的紅腫,如果是脛骨結節炎那還好說,不少愛運動的孩子都有,隻要花時間去靜養,盡量避免劇烈運動,等發育完就沒什麽大問題了。

但是如果是滑囊炎,或者更嚴重的問題,沒有引起重視從而耽誤治療,可能會造成今後傷病反複發作,甚至就此終結孩子的職業之路!

浪潮的教練不可能這麽不專業!

曆鯤鵬隱隱覺得,這鍋,可能是餘立誌的。

“教練以前不知道。”餘平順一邊抹眼淚,一邊看餘立誌,“我爸說都是小傷小痛,休息一下就好了。”

曆鯤鵬把他的小眼圓瞪,他怒視餘立誌,冷冷地道:“你是他爸爸!”

“運動員誰沒點傷?”餘立誌辯解,“男子漢嘛,一點點痛就不練,怎麽更厲害?那誰說過‘如果你的訓練,常人也能做到,憑什麽拿冠軍’……”

曆鯤鵬握緊的拳頭在抖,他吞了吞口水,咬牙道:“天分、勤奮、加對的方法,才有可能得到你說的冠軍。”

餘立誌燃了,嚷嚷道:“你是不是跟那個教練……是不是不想要我們平順——哪有傷,哪來的傷?每次他痛,我都帶去看,休息個把禮拜就冇事!”

餘立誌開始哽咽,“哪裏有傷嘛?!我們以前踢球,崴了腳,最多歇個把禮拜,不是照樣踢——有啥問題,啥問題……”

曆鯤鵬麵無表情地看著要哭的餘立誌,他漸漸鬆開了緊抓的雙手——保持靜默。

他見過這樣的眼淚——父親的眼淚。

周圍家長的議論聲也漸漸小了;小蔣老師甚至在抹眼淚。

等餘立誌平靜了,曆鯤鵬冷聲說道:“你拿你的野球強度跟你兒子的專業強度比,你拎得清?你崴了腳繼續踢,本來兩個星期好的腳,最後變成個把月才好,你就覺得沒問題——用腦殼想想!你兒子一天的訓練強度,跟你踢野球的強度能比?”

餘立誌又激動起來:“冇強度憑什麽拿冠軍?為了他踢球,我屋裏的房子門麵都賣了!這一點幾痛就停訓,怎麽拿冠軍……”

餘立誌狠狠地拍胸脯:“他沒事!你看到啦,他表現多好——哪裏有傷?這樣的細伢子,一點點痛,哪有歇幾天都歇不好的……”

餘立誌說著說著,就蹲地上又哭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曆鯤鵬的眼睛也紅了——他想哭。

曆鯤鵬當初為什麽離開足球圈?他除了恐懼那些對中國足球無休止的謾罵,曆鯤鵬更害怕看到,那些不知道怎麽去愛的鐵杆中國球迷,又犯了怎樣的傻。

餘立誌就是那樣的球迷。

餘立誌繼續蹲著,他不管不顧周圍家長的眼光和議論,嚎啕大哭:“我兒子絕對是踢球的料,你們為什麽都不給機會……他聽話、努力、吃得苦——為什麽都不給機會?!”

“老大~你收下他吧——他真的好強!”楊帆遠也哭了,他去拉曆鯤鵬的胳膊。

“教練!給個機會,我想踢足球。”餘平順不哭,餘平順把足球抱在懷裏。

女家長們都背過去抹眼淚;孟廣海爸爸想說話,卻不知道怎麽說;遠處,吳越帶著在遛猴的那撥小孩也都停了下來,向著這邊張望。

老舊的球場突然沒了聲響——所有人,都在等曆鯤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