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如果那位年輕的片兒警果真去尋呼台查證,他就會發現那部尋呼機的機主姓名既不是裴慶華也不是謝航,而是叫林益民。林益民中等年紀、中等身高,雖然精瘦精瘦的但在研究院眾多研究所的眾多研究人員當中卻稱得上標準身材。相比之下譚啟章在眾人眼中就顯得有些胖,以至於榮獲昵稱“譚胖子”。待日後譚啟章成為萬眾景仰的風雲人物之時有很多人頗為不解:譚總身材很標準啊,怎麽會傳說當初外號“譚胖子”,充其量隻是稍許“健壯”而已,難道那個年代對於胖瘦就如同今日一般苛刻挑剔?內在緣由其實再簡單不過,群體不同,時代不同,標準自然不同。

政治學習剛完,林益民和譚啟章走回兩人的辦公室,林益民把門關嚴,轉身就隨手把報紙丟進角落裏的垃圾桶,抱怨道:“老譚,你以後安排別人讀‘報子’好不好?我‘口此’不靈的,費力得很。”

譚啟章拿過暖瓶倒水,笑道:“就是要你多練練口齒,才專門讓你負責讀報紙。”

“研究室又不是隻有我一個副主任,你叫他們幾個也輪換著讀嘛。”

譚啟章認真起來:“你現在不抓緊練習,將來怎麽上得了台麵?公司開大會就我一個人發言?產品介紹會你也不亮相?”

“那也可以念其他東西來練嘛,這狗屁報紙,念著就想吐。咦,你看,我發音很準嘞,以後不要叫我練了。”林益民接過水杯,臉色忽然變得黯然,“還開大會呢,你別做夢了,公司在哪裏?產品在哪裏?”

研究室的主任辦公室不大,靠著門是文件櫃,裏麵塞滿亂七八糟的書籍、資料和圖紙,仔細看還能發現幾個獲獎證書,一麵牆擺著一排沙發,彈簧早已壞掉,一坐就陷進去,角落裏挨著垃圾桶摞著幾台計算機機箱和幾塊印刷線路板,上麵覆滿灰塵,另一麵牆是兩張辦公桌,譚啟章和林益民麵對麵坐。

林益民接著嘮叨:“從去年六月到現在,念報紙念了足有一年多吧,還要念多久?哪年哪月是個頭?”他忽然起身搬著椅子挪到譚啟章的桌子側麵,坐下後壓低聲音問:“你聽說過‘赤馬紅羊’沒有?”見譚啟章搖頭,林益民接著說:“馬年、羊年都有說頭,‘赤馬’指的是丙午馬年,‘紅羊’指的是丁未羊年,總會有大事情發生。你知道上一個丙午馬年是哪一年?……1966年。”林益民說完還意味深長地重重點了下頭。

沉默了好一陣,譚啟章若有所思地念叨:“今年又是馬年……”他忽然眉頭一揚,提高嗓門說:“往前推十二年,1978年也是馬年,那可是個好年頭啊,咱們這代人的好日子都是從那年開始的。”

“對的,1966年開始亂,亂了十年多;1978年開始好,好了十年多。今年又是馬年,你感覺……會是向前走還是向後退?”林益民問完就專注地看著譚啟章。

譚啟章躊躇片刻,緩緩開口:“改革開放十幾年了,要想往後退,不那麽容易吧。幾代人的心氣兒剛熱乎起來,誰敢輕易都給澆滅嘍?總不能讓幾代人又沒有奔頭吧……”

“老譚,原來我念了那麽多報紙,你根本沒有好好聽啊。報上的話你以為是隨便寫的?人家明確講,中國正在出現的中產階級、私營企業主和個體戶,就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經濟根源。人家還講,想在中國搞資本主義的人就是兩招,一招是用市場經濟取代計劃經濟,一招是用私有化取消公有製主體。你倒說說看,這是向前走還是向後退?”林益民說到激動處不由站起身在不大的房間裏來回走。

“老林,你不要轉來轉去,看著就暈。對了,我昨天碰到季老師了。”

“哪個季老師?”

“物理所的,十年前就和陳老師幾個人一起開公司,他們可是絕對的先驅。不過季老師現在不幹公司了,他說自己不是做生意、搞企業的料,眼下正張羅組織一個民營企業家聯誼會,說要專門為生意人和企業家搖旗呐喊。對了,他還問我咱們這個技術服務中心什麽時候正式改掛公司的牌子。”

“那你怎麽說的?”

“我說……不著急,順勢而為。”譚啟章微微一笑。

“是啊,我也覺得還是再看看。我聽說市裏有個人公開講‘外資越多越反動’,費那麽大力氣請進來的外資都成了反動,咱們要是搞個民營、內資那還不得被一鍋端啦?”林益民重新坐下,腦袋湊過來用更低的聲音說,“你聽說沒有,上麵,很高很高的上麵,有個人說了,‘就是要把私營企業主搞得傾家**產’!”

兩個人再次陷入沉默,房間裏寂靜無聲,可以聽到外麵走廊裏的腳步聲和話語聲逐漸熱鬧起來,人們陸續收拾東西下班了。譚啟章首先站起身,拿著水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把剩下的茶水向外一潑,說了句:“跟著感覺走吧。”

下樓走到自行車棚,譚啟章先打開車鎖推著車走過來,招呼林益民說:“一起走吧,路上還能再聊會兒。”

林益民連忙擺手:“別別,那樣又不知道幾點才能到家了,先是你順路送我,然後我特意送你,話哪裏有聊完的時候?結果又是你送我、我送你,那還不如在辦公室坐著聊呢。”

譚啟章也就笑笑作罷。忽然他瞥見裴慶華拎著一個暖瓶從水房回來走進樓裏,不由納悶道:“那個是小裴吧?他怎麽這時候打水?放一晚上不都涼了,應該早晨打嘛。”

“估計他晚上要留下來用功吧,預備泡碗方便麵之類的。”林益民說完又想起什麽,推車靠近譚啟章小聲說,“小裴不錯,有悟性,自己也知道努力。不過像他這樣的名校高材生咱們很難留得住,十有八九是要出國的。”

譚啟章原本已經跨上自行車,一聽這話便立刻下來,一邊把車推回棚裏一邊說:“老林你先回吧,我上去和小裴聊聊。”

剛來所裏四個多月的裴慶華還沒分到專屬自己的辦公桌,隻能在大實驗室裏打遊擊。實驗室的布局大體呈“回”字形,兩圈實驗台,外圈靠著四麵牆,內圈就像房間中央的一個島。裴慶華特意選擇離門最遠而又麵朝門的位置,所以當譚啟章剛推開門他就立刻站起身說:“譚老師,還沒回去呢?”

譚啟章一邊繞著實驗台走過來一邊應道:“待會兒再回,反正家裏也沒人。閨女跟她媽媽在姥姥家,這不放暑假了嘛,給她放放風。你怎麽還沒走?”

“想再看會兒書,我現在臨時住在朋友家裏,就是個睡覺的地方,回去早了打擾人家。”

“說反了吧?我看你是怕人家打擾你。”譚啟章笑著拍拍裴慶華的肩頭示意他坐下,隨口問:“看什麽書呢?”

裴慶華麵前的實驗台上攤著不少東西,最醒目的是一本挺厚的大16開書籍,旁邊放著一塊微型計算機的主板和幾塊小些的線路板,下麵淩亂地墊著幾張攤開的報紙,還有幾個裝有若幹集成電路芯片的小塑料盒,右手邊架著一支電烙鐵、一卷焊錫和一塊鬆香。他拿起打開的書合上遞給譚啟章,譚啟章看一眼封麵,是本《微機係統EISA總線結構與應用》,不由讚許:“小裴你挺用功啊,不錯不錯。”

裴慶華忙自謙道:“您過獎了。學校裏教的都是好些年前的東西,這方麵技術發展太快,以前的ISA總線還是16位,下一步要搞32位的隻能自己邊學邊練。”

譚啟章把書隨手翻翻就放回到實驗台上,又問:“你那些同學現在都在哪兒?和你一樣搞科研的多嗎?”

“去哪兒的都有,有留校的,有去外企的,也有去深圳的,主流還是以科研院所為主吧。”

“出國的多嗎?”

“嗯——有一些,不算很多。”

“你沒考慮也出去?”譚啟章看著裴慶華的眼睛。

裴慶華很坦然地笑著說:“我條件不夠,那些出國的要麽是家裏條件好、要麽是成績特出色,這兩條都和我不太沾邊。”

譚啟章也笑了:“小裴你還挺謙虛。不過,留在國內發展也不錯,咱們所不會像以前那樣就限於幾個國家級的項目,攻攻關、評評獎,咱們也要走向市場,把科技轉化為生產力,把知識轉化為財富,前些年那種‘搞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肯定一去不複返了,今後一定是知識階層擁有財富。”

裴慶華點點頭但沒說什麽。譚啟章瞥見實驗台上放著部尋呼機便伸手拿過來,尋呼機的鏈子碰巧鉤到電烙鐵上,電烙鐵搖晃一下,一小球熾熱的焊錫滴落到報紙上。

譚啟章打量一眼尋呼機,問道:“這就是原先林老師用的那個?”

“對,林老師前一陣去香港出差,就把這個尋呼機留給我了,我想是為確保萬一技術服務中心的用戶有急事可以找到人。”

“怎麽不掛在腰帶上?”

裴慶華有點兒不好意思:“坐著的時候掛上它感覺硌得慌。”

譚啟章笑了:“你最好盡早習慣掛著它,估計不用還給林老師了。”見裴慶華麵露疑惑就解釋說,“林老師很快要配‘大哥大’了。”

裴慶華發出一聲驚呼:“哇!那個很貴吧?咱們室可真有實力。”

譚啟章把尋呼機遞給裴慶華,轉身向門口走,笑著說:“不是咱們室有實力,是林老師他們家有實力。”他扭頭又補充一句,“他們家溫州的。”

等譚啟章關上門走遠,裴慶華急忙把電烙鐵和墊著的報紙挪開,露出最下麵掩藏的秘密——是一本書,剛才滴下來的焊錫球已經把幾層報紙洞穿,書的封麵上已經能看到燒出來的一個小孔,裴慶華趕緊把書拍打幾下,心疼地查看受損情況,還好隻是稍許破相而已,書的封麵上赫然印著——《留學GRE 3000詞匯選編》。

裴慶華剛收拾好正想繼續背單詞,尋呼機響了,一看又是一串數字——“99-81-03”。他掏出代碼本查到“03”代表“請回家”,這還是蕭闖頭一次“請”他回家,裴慶華先是有些錯愕,想了想才轉過彎來,不禁苦笑一下,明白這恰恰意味著“非請勿回”,蕭闖的家今後再也不是他想待就待、想回就回的了。

按說憑裴慶華的資曆絕對夠不上配尋呼機,他連自己的辦公桌都沒有;憑裴慶華的實力更絕對買不起尋呼機,那種數字尋呼機的價格將近兩千元,超過他整一年的工資,每月還要交幾十塊的服務費,尚無立錐之地的他豈能負擔得起。這部尋呼機之所以到他手裏說起來算是一種機緣。

所裏前兩年在科研院所爭相開辦公司的風潮裏也開了一個“微機應用技術服務中心”,掛著所裏的名,實際上就是譚啟章負責的研究室幾個人在搞,小打小鬧攬一些微機安裝、培訓和維修的活兒。隨著中國計算機市場逐漸起步,美國的幾家公司先後采取不同策略進入中國,其中的康樸公司算是後知後覺、動作慢的,等他們拿定主意卻趕上美國對中國搞製裁,嚴格限製高科技產品出口,隻能迂回繞道香港,在美國看到的商務合同與出口許可證上都是香港“客戶”的名稱,然後再暗中銷往內地。雖然合同都是傳真到香港簽,但服務卻隻能在內地做,總不能大小故障都把電腦發到香港去修。如此一來康樸公司就注意到譚啟章他們的技術服務中心,雖然這個小招牌不起眼兒,但研究所那塊大招牌極醒目,讓人繞不開、放不下。譚啟章他們對這宗天上掉下來的大生意如獲至寶,驚喜之餘又不免擔心自己能不能接得住。傳真、電話談過幾輪,康樸終於要派人從香港到北京直接登門洽談,譚啟章和林益民已經顧不上興奮,心裏和臉上都隻剩緊張,說是洽談其實就是實地考察評估,成敗在此一舉。

一大早林益民就帶幾個人把所裏的會議室布置一番,譚啟章去請所領導露個麵。所長表示會談環節就不參與了,中午可以出麵請客人們吃頓飯,譚啟章還想請所長給院裏打電話,爭取院裏的外事辦或科技局能來個人壯壯門麵,所長抬眼看看他,回了句“沒必要吧”,他也就隻好作罷。譚啟章剛從所長那裏出來,就見林益民慌慌張張跑過來,還沒收住腳就急著說:“剛來的電話,他們已經從西苑飯店上車了,七個人!”

譚啟章一驚:“七個人?!怎麽來這麽多?打狼呐?!”

“是啊,原先估計也就來三、四個人,咱們這邊差不多也是,你、我、所長、院裏再來個人,四對四,這樣對等嘛。”

譚啟章苦著臉說:“什麽四對四,是二對七,所長不肯出麵,院裏也沒人來。”

“啊?!那也太……”林益民一聽更急了,“能不能把情況跟所長再說說?”

“沒用,人家就是因為架子大才不肯來,更不會來替咱們充數。”譚啟章想一下便果斷地說,“這樣,你我分頭去物色三、四個人來,要能拿得出手、上得台麵的。五分鍾之後你騎車到科學院南路的南口接康樸的車,把他們帶過來。”林益民剛要轉身譚啟章又叫住他,“還不把藍大褂兒換嘍?叫來的人也都要注意著裝。”

裴慶華剛從水房拎著四個暖瓶回到實驗室,小戚忽然走過來繞著他上下打量,然後說:“小裴,把你西裝借我穿穿,有外事任務。”說著就把身上的藍色工作服脫下搭在椅背上。

裴慶華不明就裏:“戚老師,你早晨不是穿外衣來的嗎?”

“哎呀跟你說了別叫我戚老師,我也就比你早來半年。”小戚又解釋,“剛才林老師讓我陪他一起接待外商,我那件外衣要是穿出去不僅丟咱們所的臉,簡直丟國家的臉。”

此時距裴慶華來所裏報到剛過幾天,沒什麽具體實驗任務分派給他,他隻是表麵上看資料、暗地裏背單詞,所以一直沒穿俗稱“藍大褂”的工作服。身上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件西裝上衣,這是他臨上班前蕭闖特意帶他到王府井的紅都西服店買的,花了158元,其中58元還是蕭闖借給他的。裴慶華雖然心疼,但既然小戚已經挑明是“工作需要”且事關“國家形象”,也就隻得不太情願地脫下,忍不住問:“這衣服你要穿到哪兒去?”

“就在會議室,中午以前保證完璧歸趙。”小戚說著已經抓過西裝調頭跑了。

譚啟章在會議室檢查各處細節有無紕漏,陸續有幾個人進來,都是被他和林益民臨時抓差的,他剛要把注意事項叮囑一番卻看見小戚穿著裴慶華的西裝剛進門,不由立刻皺起眉頭,問道:“這衣服是你自己的?”

小戚低頭看看吊在自己身上的西裝,努力把手從長長的袖子裏伸出來,尷尬地說:“不是,剛借來的。”

“這衣服太大,你根本撐不起來嘛。跟誰借的?”譚啟章又問。

“這衣服是我的。”門外忽然有人應道,原來裴慶華實在放心不下自己惟一的奢侈品,生怕有什麽閃失,跟過來查探究竟。

譚啟章看一眼裴慶華又看一眼小戚,吩咐說:“換過來,我看看。”

小戚挺狼狽地把西裝脫下遞給裴慶華,裴慶華挺歉疚地接過來穿上,譚啟章做手勢讓他原地轉一圈,然後點頭:“挺精神嘛。你這會兒有事嗎?沒事就留下來列席,不用說話,光聽就行。”

裴慶華懵懂間下意識地點頭。小戚局促地問譚啟章:“譚老師那我呢?”

譚啟章盯著小戚皺皺巴巴、白裏透黃的襯衫看了足有五秒鍾,又默數一下會議室裏的人頭,有些勉強地說:“你要是真想聽就也留下聽聽,”小戚登時麵露喜色,誰知譚啟章又跟一句,“不過你別坐在前排。”

沒多久,林益民騎車在前開道、兩輛摘掉頂燈的皇冠出租車在後尾隨,一路人馬進了所裏的院門。五個美國人、兩個香港人被迎到會議室,寒暄之後由譚啟章操作投影儀介紹所裏和技術服務中心的概況,膠片是用英文寫的,譚啟章用漢語闡述,一個香港人有一搭無一搭地翻譯幾句,溝通倒還順暢。康樸總部來的幾個美國人看來挺滿意,沒提幾個問題就轉入實質性內容,商討技術服務中心將要承擔的服務內容與責任範圍,並直截了當表示未來康樸公司每在中國市場售出一台微機就將撥付技術服務中心550元作為用戶支持服務費用。譚啟章和林益民不約而同心算著一千台、一萬台會是多少錢,兩人竭力按捺內心的狂喜,故作平靜地在記事本上做記錄,字跡比平時潦草不少。隨著商談的深入,涉及的問題越來越細節,進度也越來越慢,當談到有關產品故障報修流程時不得不停下,因為竟被一個英文詞卡住。

譚啟章求援似的看向林益民,林益民慚愧地搖頭,香港翻譯似乎也拿不準對應的中文意思是什麽,幹脆一聳肩膀:“reproducible defects,defects的意思就是缺陷、故障來的啦,reproducible的意思嘛……就是reproducible啦。這個缺陷或者故障,要麽是reproducible的,要麽就是不reproducible的嘛。”見兩人愈發一頭霧水,香港翻譯就把手中的英文原版用戶服務合約推到他們眼前,指著其中一段說:“這個是很基本的啦,做這一行都應該知道啦,就像我說taxi,不用講中文你也知道我的意思是taxi,這個不用翻譯也應該明白的啦。用戶說你的產品有問題,首先要判斷它是不是reproducible,然後才知道該怎麽樣辦。如果連這個也不懂,根本沒法做服務的啦。”香港翻譯隨即扭臉向率隊的美國人嘀咕幾句,美國人聽完立刻用懷疑的目光望著譚啟章,譚啟章和林益民這回不用翻譯也猜得到香港人說的絕對不是好話。

正在情急無助之時,忽然從最邊上的位置傳出一個聲音:“譚老師,這個詞的意思應該是‘可重現’。”眾人循聲看去,裴慶華的臉不由得紅了,但聲調還算平穩,他接著說,“比如用戶說他做一個操作,機器就會黑屏,如果他當著我們的麵再操作一次結果機器同樣會黑屏,這個故障就屬於可重現的;如果試幾次都沒再黑屏,這個故障就不屬於可重現的,這兩種情況應該按不同的方法處理,我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譚啟章長舒一口氣,來不及對臨陣單騎救主的裴慶華表示嘉許便對康樸方麵說:“好了,這一點已經表述清楚,沒有問題,咱們繼續往下。”

康樸率隊的美國人卻好奇地通過翻譯問裴慶華是什麽人,譚啟章回答:“他是剛到我們所裏來的碩士畢業生。”

香港翻譯並沒把這話直接翻譯過去,反而帶點挑釁意味地說:“這樣的東西應該誰都知道,不應該隻有一個人知道的啦。”然後才把裴慶華的背景介紹給美國人。

譚啟章和林益民的臉色都變得不大好看,彼此對視一眼,都明白此刻不宜發作但又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回應。正在尷尬之際裴慶華對翻譯不緊不慢地說出一句:“我是技術服務中心的工程師,我知道就夠了。”說完就篤定地看著翻譯,臉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場聽得懂中國話的人都愣了,香港翻譯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率隊的美國人又好奇地問他裴慶華說的什麽,翻譯又張了張嘴才壓低聲音很快地說了句英語。美國人聽後睜大眼睛望著裴慶華,點了下頭,裴慶華也已經聽出那個香港人還算如實翻譯,便微笑著也向美國人點了下頭。

後來的事情就沒什麽值得特別記述,散會後譚啟章在經過裴慶華身邊時抬手在他的後背上拍了拍,沒說什麽;再後來林益民要去香港參加康樸搞的培訓,臨走前特意到大實驗室當著眾人的麵把尋呼機留給裴慶華,也沒說什麽。至於裴慶華自己更沒想太多,隻是覺得這個本命年看樣子還行,至今還算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