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抓電視機要開始了。抓鬮的竹筐放在食堂裏,而李銘柱站在主席台上,胳膊上下一揮:“開始!”

一群工人就風風火火的衝進食堂,徑直奔著一隻貼著紅紙的竹筐撲了過來,其中一人“啊”的一聲大叫,被撞倒在地,其他人不為所動地衝到了竹筐前,爭先恐後地將手伸到筐裏劃拉著。

馮勝利隨著人潮被推到前麵,原本心裏還得意,以為抓到電視票十拿九穩。誰知竹筐中有三分之一的紙團都帶著藍點,他心中驚訝,立馬困惑地抬頭望向李銘柱,李銘柱則若無其事地大喊:“大家快點抓,把自己抓到的紙團保存好,千萬不要掉了。”

馮勝利身邊的大劉叫嚷著:“馮勝利你抓不抓?不抓就把地方騰開,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抓,抓!”馮勝利一把抓了個帶藍點的紙團,然後頃刻間就被眾人推了出去,他好容易來到人群之外,迫不及待地將紙團打開,紙團裏竟然什麽字都沒有。馮勝利再次吃驚地盯著李銘柱,李銘柱根本就沒看他,他在心裏大喊,壞事兒了!

吵吵嚷嚷幾分鍾,眾人已經抓鬮完畢了。李銘柱站在主席台上大聲:“為了公平起見,廠領導特地開會商量過,抓鬮分成兩個批次,初賽和複賽!凡是抓到帶藍點紙團的同誌參加複賽,其他同誌請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對不起大家了,以後有機會廠裏一定幫你們解決電視票!”

多半工人嚷嚷著哀嚎:“哎呦,真他媽倒黴!”

大劉看著手中的白紙,嘟囔道:“要知道我也抓帶藍點啊。”

“我抓的是帶藍點的,後來我覺得不對勁,換了。”一個工人捶胸頓足的說,後悔的腸子都青了。兩人經過馮勝利身邊,見他呆立原地不動,大劉瞄了他一眼,隨後瞪大眼睛,推了他一下:“大馮,你抓著帶藍點的紙團了啦?”

馮勝利腦中一片空白,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啊!”

“瞎貓碰上死耗子,行啊!”工人笑眯眯的說。

馮勝利突然就怒了:“你他娘的才瞎貓呢!”

“馮勝利你怎麽罵人啊?”

“你他媽先罵我的!”

兩人眼看就要打起來了,大劉趕忙攔著。工人罵罵咧咧的道:“不就抓著個帶藍點的嗎?牛什麽牛你?”說著就不服氣似的朝馮勝利撲過去,大劉都沒能攔住,站在主席台上的李銘柱注意到他們的情況,大高叫著:“不許打架,拉開!把他們拉開!”

幾名工人上前勸架,將兩人拉開,工人被拉開時趁機踹了馮勝利一腳:“我叫你牛!”

馮勝利又要衝上去但被人攔住了:“我他媽跟你沒完!”

李銘柱氣得直拍大腿:“爛泥扶不上牆,不許動手!”

此時,工人好不容易才被眾人勸到門口,出門前還叫道:“豬鼻子插大蔥,馮勝利你裝什麽象?”

馮勝利氣呼呼地喘著粗氣。

李銘柱見“戰亂”平息下來,鬆了口氣,在主席台上大喊:“準備紙團!十分鍾後複賽開始,我先去一趟廁所,這幫人簡直氣死我了。”說完,背著手從眾人麵前過去了。

馮勝利狠狠地看著他,默默地跟了上去。李銘柱走到廁所,正在撒尿,馮勝利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李銘柱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又鬆了口氣,連忙喊:“大馮啊!”

馮勝利舉著紙團,直截了當的說:“我以為帶藍點的就是電視票。”

李銘柱假裝無奈地解釋:“你已經參加複賽了,我沒糊弄你。”

“我一瓶那什麽就換了一個參加複賽的機會?”馮勝利立馬尖聲反問。

李銘柱立馬又正色道:“馮勝利,你還想怎麽著啊?三百多人呢,我照顧誰不照顧誰啊?誰都有三親兩厚的!瞪什麽眼?我沒白要你的東西,禮尚往來,我給了你一條煙。再說我對得起你啦,你出去看看,十幾個參加複賽的哪一個根基不比你硬啊?你都跟他們站在一條起跑線上了,你還不知足?”

馮勝利啞口無言:“我?”

李銘柱沒好氣的說:“準備繼續抓鬮,別想沒用的!”

馮勝利吞了吞口水,又問:“複賽也抓帶藍點的嗎?”

李銘柱使勁搖頭說:“什麽都沒有,這次就看運氣,複賽拚的就是運氣!”說完就大搖大擺地出去了。

馮勝利盯著李銘柱的背影,先運氣,然後呼出來:“嘿!一瓶五七年的茅台才換了參加複賽的機會,我怎麽覺得讓人當猴耍了呢?複賽,狗屁的複賽!”

此時,一名工人衝到廁所門口大喊:“馮勝利,複賽要開始了,趕緊去!”

馮勝利沒好氣的嘀咕:“去了他媽也沒戲!”

“我可提醒你啦!”工人轉身跑出去,沒再和他說了。

馮勝利雖然老大不樂意,但還是再到食堂裏,進入複賽的工人都已經聚在一起等著了。

李銘柱見人馮勝利來了,在主席台上高聲:“紙條都不要打開,還有人沒過來呢!”

馮勝利氣呼呼地走到竹筐邊,發現竹筐裏隻剩下一個紙團了,原來工人們都已經抓完,就剩他一個沒有抓鬮,他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賭氣地將紙團拿起來,在手裏掂量著:“抓完了,你們看自己吧,反正也沒有我的戲!”然後狠狠地瞪了李銘柱一眼。

眾人緊張地將手裏的紙團打開,頓時,有人哀嚎:“哎呀,空白的,沒我電視機。”

“我的有,我的有,上麵寫了字。”忽然,有人驚叫一聲,他話音剛落下,周圍就響起豔羨的唏噓聲。

馮勝利覺得肯定沒戲,對打開紙條沒興致,還是大劉在他身邊多說兩句,推了推道:“勝利,打開看看,快!”

“有啥好看的,我反正沒戲!”馮勝利不情不願的打開紙條,發現上麵有字。大劉原本也對馮勝利不抱什麽希望,所以看見他中了電視機後,先是一愣,然後又才驚叫起來:“勝利!你中電視機了!中了!”

馮勝利聽見他的叫嚷,然後才回過神來,大喊一聲:“啊!”

旁邊的工人也被他的聲音吸引過來,撲上前去要看馮勝利的紙條。馮勝利生怕被人搶了,連忙藏進褲兜裏。這一次,他總算揚眉吐氣了一回。

下了班後,馮勝利請關係好的幾個工人喝一頓大酒,一直喝到天黑下來。

傍晚,大街上的行人不多,馮勝利的自行車晃晃悠悠地騎著。忽然,馮勝利前方出現了一棵樹,他拐了幾下卻躲不開,直接地撞了上去,“啊”的一聲慘叫,四仰八叉地躺下了。

幾名行人聚攏過來,好奇地看著他。馮勝利躺在地上,手做舉杯狀:“喝就喝,誰不喝誰就不是人養的!”

“呦,喝大了。”路人嘀嘀咕咕幾句。

路過的馮青原本是看人腦的,但一見是老爸,連忙分開眾人鑽進去,隻見馮嬉皮笑臉的倒在地上,嘴裏還嘀嘀咕咕著什麽:“嘿嘿……帶藍點的……複賽……那個壞蛋骨子裏就壞!他就不是什麽好鳥……”

馮青大喊一聲:“爸!”

“他是你爸?你爸夠能耐的!”有路人問。

馮青氣憤地哼了一聲,馮勝利聽見叫聲,瞪著馮青叫起來:“誰是你爸,反正不是我!”

馮青心裏還有氣呢,但老爸躺在地上,總不能撒手不管,隻好扶著馮勝利歪歪斜斜地回了家。到大雜院時,馮勝利口齒不清地叫嚷著:“你這丫頭到底是哪家的啊?還說是我閨女,你倒想做我閨女呢,你不是,我閨女在哪兒呢?”

馮都正和黑子在門口,聽見聲音急忙過去扶住馮勝利:“咱爸怎麽了?”馮青沒搭理他,徑直進了院子!

馮勝利突然抓住馮都的領子:“武堅強!哈哈哈!”

黑子驚訝的喊:“啊?馮都怎麽成我爸爸啦?”

馮勝利得意非凡的說:“武堅強,就你小子還想當第二名呢,房頂上開窗戶,沒門!你下輩子吧!哈哈!”

馮都疑惑的問馮都:“爸,您怎麽啦?”馮都聳了聳肩,表示不知道。

忽然,馮勝利從口袋裏掏出張紙條,頂在馮都眼前:“看見沒有?三百多人就三張票,我馮勝利抓了一張!”

“啊?”馮都反應不過來。

馮勝利又將電視票舉到眼前,得意地搖著頭:“小香手啊!隻要我一出手,大熊貓我都能抓回幾隻來!武堅強,你最多第三,哈哈!”

黑子跳了起來喊:“馮叔,他不是我爸!”

馮勝利晃悠指著黑子道:“我可告訴你老肖,別以為你們家有電視就覺得自己怎麽著了,我們家這個,新的!你們家那個,舊的!”

馮都一把拽住馮勝利,苦笑著說:“爸,回去睡覺!別在外麵丟人現眼啦!”

“誰丟人現眼?電視票是我抓著的,可露臉了……”馮勝利一把將馮都甩開,晃晃悠悠的不知道要幹嘛,馮都隻能強行把他攙扶進屋子,按在**睡覺,收拾好後打算出去,但剛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馮勝利咯咯咯地笑起來:“電視票,嘿嘿嘿,拿出賣都值好幾百呢!茅台……茅台……”

馮都愣住了,他回頭盯著馮勝利,隻見電視票的一角從馮勝利上衣口袋裏露了出來。馮都站著想了一會兒,悄悄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拽住電視票的一角。

突然馮勝利似乎有所覺察,翻了個身。馮都被嚇了一跳,差點將身後茶幾上的茶壺碰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才保住了茶壺!

馮勝利翻完身後繼續打呼嚕,馮都再次伸出手,拽住電視票,然後“噌”的一下抽了出來!

就在此時,馮青猛地從他背後冒出來,小聲地喊:“哥!”

馮都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然後迅速地將電視票揣進懷裏,然後回身看著馮青:“你嚇我一跳!”

馮青麵無表情問:“你什麽血型?”

馮都吃驚地瞪著馮青,反問:“你問這個幹嘛?”

“我問問!”馮青又說。

馮都理所當然的說:“我B型啊!”

馮青震驚地看著他:“你B型?咱爸呢?”

馮都嘟嘟囔囔的道:“應該也是B型吧,好像說過。”

馮青咬著嘴唇低著頭道:“知道了。”說完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馮都看看依然在打鼾的馮勝利,又回頭看看走出院門的馮青,一頭霧水:“什麽意思?這兩人,都神神叨叨的。”然後就回房間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窗戶撒在馮勝利的臉上,他哼哼著坐了起來,使勁在臉上揉搓著,然後呻吟一聲:“哎喲,腦殼疼!”

此時,馮奶奶進屋,沒好氣的問他:“你昨晚喝了多少啊你?”

馮勝利回過頭,見奶奶在門口氣呼呼地盯著他,小聲說:“一瓶二鍋頭,同事們灌我,照死了灌。沒辦法,我抓著電視票了,他們看著眼紅!”

馮奶奶沒好氣的數落:“瞧你那點出息!”

馮都倒是傻樂嗬,也不生氣:“媽,現在幾點了?”

馮奶奶繼續數落他:“一整夜都過去了,睡得跟死豬似的。”

馮勝利回頭看了看座鍾:“哎呦,中午啦,我還說今天去商場買電視呢!”說著他在口袋裏摸了摸,臉色驟變,“媽!電視票呢?”

馮奶奶氣衝衝的道:“我就沒看見什麽電視票!”

馮勝利騰地站起來,俯身在沙發上尋找著,慌慌張張的說:“就在我兜裏啊!怎麽沒有啦?!我的電視票!”然後發瘋般地尋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