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天性注定他們將去往更遠的地方。

早在20世紀50年代,人類就已經突破大氣的束縛,百萬年來首次目睹了母星的全貌:一顆被白紗覆蓋的水藍色星球。這似乎意味著,其他的星球也離人類不遠了。不過真正的宇航時代要在近一百五十年後,高驅動技術成熟時才真正來臨。

新技術意味著新時代。

穿梭宇宙所需要的時間大大縮短,在外太空生活與作業的技術困難被逐一克服,高驅動飛船像女神的項鏈綴連著母星和外星殖民地。在這條“項鏈”上,寶石似的光點閃爍明滅,那是飛船位移時外壁反射太陽光角度的變化所帶來的。無論是物質的愈加充裕還是精神的愈加富足,過去的人們都已經預料到了這個時代的來臨,現在的人們則比以往更加堅信,美好的時代在前方等待著,人們將要步入過去被懷疑存在的烏托邦和伊甸園……

然而2106年情緒危機的爆發摧垮了這一切。

該年上半旬,心理疾病罹患者由持續的線性增長突然跳轉為短暫的指數增長。以中國上海、日本東京、巴西聖保羅等人口大城市為代表,在短短兩月之內,心理疾病求醫量大幅上漲,自殺事件層出不窮;七月,聯合國秘書長發表了“情緒危機”和“情緒疾病”講話。失業人數驟然上升,社會氛圍低迷,科學發展停滯,經濟衰退。這如同賈雷德·戴蒙德所說,“曆史係統盡管有其終極的確定性,但其複雜性和不可預測性是不待言的”,過去的人們預測三戰,預測星際殖民,預測宇宙戰爭,預測十維空間、克隆危機、時空跳躍,但人的想象力終歸是從現實出發的——也就是說,是“有限”的。新世紀初出現的巨大危機把整個人類都籠罩在它巨大的陰影下,這即是對人類思想狹隘的嘲笑,也是對盲目樂觀者的一記重拳。

其實這一場危機並非完全是毫無預兆的飛來橫禍。從近代工業化開始,抑鬱焦慮等狀態乃至嚴重心理疾病的罹患者一直呈現出緩慢的線性增長趨勢(不如說人們對這些疾病的承認呈現線性增長),神經生物學、腦科學、現代物理學的發展也使得心理學於19世紀下半葉從哲學中脫離了出來。到二十一世紀,心理疾病已成為熱門詞匯。但縱使如此,2106的情緒危機也過於突兀了,不由得讓人聯想到美國大蕭條的突然崩盤。大蕭條背後是資本主義經濟體係的致命缺陷,情緒危機背後又是什麽呢?

我們現在還無從知曉。在探索一切的終極答案之前,人類要先從泥潭中抽身出來。

情緒危機同年爆發了席卷整個科學界的理性主義和情感主義大論戰,2109年情緒分子定律誕生,情緒科學創立,次年ETRC(Emotional Technology Research Committee,情緒技術研究委員會)創立。基礎淺薄的情緒科學站在現代物理、生物學和心理學肩膀上,努力把手伸向人類遙不可及的夢想。這種夢想,前人聞所未聞。它萌芽於情緒疾病席卷人類的危機中,紮根在人們的懊惱、絕望和希冀上,汲取情緒科學發展的力量而生長,開出了名為“情緒技術”的花朵。

新技術意味著新時代;但沒有人能確定這會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還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我們正在直奔天堂;我們正在奔向相反的方向。”

某一項名為“擬態篩選”的新技術,最初和“預言”是毫無關係的,至少他的研究者沒有一絲向那個方麵發展的痕跡。但在技術發展中,另一個不屬於科學界的人注意到了這一點。

“如果某個人被我們完全了解,當大環境鋪開的時候,也許我們就可以帶入那個人的想法,設身處地地模擬出他(她)會怎麽想、怎麽做。進一步推論,如果這種“被完全了解”的範圍是世界上每一個人,我們可以預想到每一個人的想法和行動,就可以知道每一個人對他人和世界產生的影響、知道所有人已有和將有的互動……這就像已經建立了數學模型的函數,我們可以根據它任何一個時候的數據推導出它未來任何一個時間的變化和狀態。”

從邏輯上說,這種推論是有可能的,而該項技術也擁有達成“了解每一個人”這種前提的可能性——盡管這種可能性尚且十分微小。掌握全部人類的趨向涉及到極其龐大的數據運算,特別是情緒分子定律證明“驅動人類行為”的情緒分子是在量子層麵運作之後。計算機技術還遠遠不足以承擔這一重任。

這種推論已經是情緒危機出現二十多年後的事情了。情緒科學創立後的第八年,“EMBS提取植入技術”概念被提出,緊接著該技術得到改進,隨後“天性技術”概念和“擬態篩選”概念接踵而至。情緒科學發展迅猛,但真正行之有效又能廣泛應用的技術卻並沒有開發出來。而這裏說的擬態篩選技術,從2135年概念提出算起,到如今也不過兩年時間,科研者們在巨大的技術困難中舉步維艱地尋求發展,其中又以喬治·弗蘭克林為先驅。也正是在他的實驗中,那個科學界以外的人—聯盟總統的道格拉斯·瓊斯,注意到了這其中所蘊含的“預言”可能性。

道格拉斯曾向喬治詢問過這種可能性是否能變成現實,得到了科學家不太肯確的否定。雖然還未能完全證明,但喬治認為情緒分子的運作本質上是一個不可解的混沌係統。

“現有的計算機還沒法解決這個問題。”

“其實並不用證明,可以直接試試。”

麵對道格拉斯的提議,喬治皺起眉頭:“理論上還沒能證明,你要先應用於實踐?”

“喬治,放輕鬆。”道格拉斯把夾著雪茄的右手抵在下巴上,左手食指節輕輕敲著椅子扶手,“你看,我們不需要做其他的,隻需要在‘夢境中’試試就可以了,這本來也是日記計劃的要求,並不耽誤。雖說這種預言的驗證要等待幾年,也比等待超級計算機快多了。”

喬治沒有說話,但臉色稍稍放鬆了一些。

道格拉斯繼續道:“我知道你想說這種程度的分子運作應用超過了我們目前的需要,但我們也隻不過是稍微提前了一點;技術總要走到那一步的,不是嗎?”

“嗯……”

“而且我可以再等等,在技術大體成型後再行嚐試。”

這些保證最終讓喬治點了點頭:“好吧,那就放在日記最後一篇吧。”

“那麽‘日記’的劇本也得改改。”道格拉斯緩慢地吐出一口煙霧。霧氣繚繞著在明亮而冷淡的燈光中上升,打在灰白天花板正中的天窗上。

喬治順著雪茄煙霧抬頭看向天窗。天窗使用了抗膨脹的石英玻璃以適應火星極端的晝夜溫差,透過那層玻璃,他看見了一複一日的荒涼外界、稀薄的大氣層和渾濁的天空。這讓喬治意識到他們所在的地方又進入火星的晝半球了。

“……你覺得呢?”

喬治的思緒硬生生從天窗外拽了回來。他沉吟片刻,默不作聲地拉開桌子抽屜,把便攜顯示設備——或者說“紙卷”拿了出來,在桌上攤開。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紙卷鈷藍色的邊緣,幾個銀色字母在紙卷上顯現出現:

“FRANKLIN′S DIARY”

“來吧。”

道格拉斯隨手點擊紙卷的屏幕,聽見喬治在旁邊微不可聞地歎謂了一聲。

他修改劇本可能是為了發展技術,也可能隻是為了嚐試能否預測到未來。但無論如何修改,他們都脫離不了克裏斯蒂安的預言。

克裏斯蒂安如果還活著就好了。這時候的道格拉斯這麽想。如果說世界上還有誰無限接近預言家,無疑就是克裏斯蒂安·瓊斯了。他的劇本寫於2105年,情緒危機的前夕——與其說那是劇本,不如說是預言。

在這場談話之後,用於研究擬態篩選技術的“日記計劃”繼續穩步前進了。道格拉斯碧藍的眼睛深如大海,一切思緒統統隱藏在海麵以下;就算還沒有借助技術,他到底理解到了什麽,預測到了什麽,別人永遠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