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天晚上,剛結束持續了三個小時工作的林一平走出分局大樓,發覺天色已經深沉如墨。他深深呼吸了幾口,準備去地上載車間把自己的車開出來,但手環掐著點響了起來。林一平低頭一看,是查文打來的。

“老林,在忙嗎?”

“沒……剛開完會。”

“是嗎。”手環那頭的查文沉默片刻,“謝謝。”

林一平知道查文指的是為白野提交的內部受試申請很快得到了通過。他笑笑:“沒事,算是答謝你23號的幫忙。”

“我現在在附六院。你們……嗯,新技術應用開展小組的具體安排是怎麽的?”

“附六院當然在首批試點之內。”林一平說,“小組安排的人已經就位了,就等負責人過去……你可以不用急,我現在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

盡管受到了質疑、盡管在發布時出現了意外,但新技術發布並且開始報名的第一天,東亞新技術應用開展小組對外發布的364個名額在1秒內就被一搶而空。人們瘋狂的熱情讓分局的傳感網絡幾乎為之癱瘓,全憑優越的技術與設備才無比艱難地支撐著完成了使命。在幾大試點醫院,蜿蜒的人群塞滿了出入口、大路和小徑,翹首以盼地等待著試點開始的那一刻——6月28日早上8點。人們顧忌著地點,用耳語的音量和嘶喊的熱情交談,密密麻麻的人頭擁擠攢動,仿佛某種球體組成的海洋。

在最初的激動過去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隻是默默地注視著手環上的時間以及天穹那看上去異常真實的鬥轉星移。人群和小型代步工具把醫院擠得水泄不通,冬青樹、鵝卵石的小徑、垂頭的花草和人群一起陷入了凝固的靜態中,仿佛寫實的油畫。當天色漸暗,星星點點的光芒就從人們的手掌、手腕、頭頂亮起,匯成無數道光芒的海洋,不可阻擋地壓過醫院本身燈光、照射向上空。

查文從白野病房的窗子向下望去,那敞亮的光幾乎灼傷了他的視線。當他適應後,他借著那宛如白晝的視野看見了下麵摩肩接踵的人,以及仿佛在流水線上生產出的、不約而同擺出緊張和忐忑表情的臉。這些臉和他一起,混合成精神上的洪流奔騰向黎明。然而現在他們還在時間的流逝中一點點地等待,在黎明前的深夜中等待光明。

他拉上一層紗窗,讓光芒顯得不那麽明亮。但他很快就發現喧嘩仿佛激起的漣漪那樣從下麵擴散開來,圍在出入口的人群像是受到斥力作用一樣紛紛後退,收到擠壓的**一圈圈傳遞開。他又仔細向下看去,在警察的保護下,幾輛東亞分局的懸浮車正在駛入大門,車頭的“黑鐵之章”朝著載車間的位置緩慢前進。過程不太順利,人群積極主動地讓著道,即使有反應不及時的也被周圍的人拉著一起避開,但與此同時也有人忍不住撲向車窗,不顧警察的攔截,撕心裂肺地懇求:“先生!部長!請再給我一個名額!一個就好!求求您!”

“讓開!”

“讓開!”

人聲混雜在一起,維護秩序的警察滿臉是汗,分局的車輛終於有驚無險地進入了載車間。查文估計林一平應該是在這幾輛車上,他站起來在房間裏來回打轉,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又給林一平撥去了通話。這回他的通話申請遭到了直接的拒絕,林一平的手環已經暫時關閉了通話。他怔了片刻,苦笑一聲,隻能又坐回椅子上,盯著手環上的時間:零點零二分。

不知道為什麽,越是這個時候,他越是感到焦慮不堪,仿佛一分一秒都不能再多等。這是他渡過的每一個沒有白野的淩晨中最難熬的,即便是橘子糖也不能幫助他。他放下手環,捂著額頭靜靜坐了一會兒,強製自己不去看旁邊的病床。

(“查文的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閉上眼睛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但他明白,自己做夢了。夢見了11年前ETRC還在的時候,夢見了第二次情緒動亂浪潮。

當然,他夢見了她。

他們並肩走在公園裏,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前行。她望著腳下的鵝卵石,踩著其中較大的走,時不時小跳一下以越過兩塊大鵝卵石間的距離。她的白衣隨著她一起在他身邊晃動,即使是伸出的冬青樹枝葉、沐浴著溫煦光芒的五彩花叢、以及小徑地麵上跌碎的一個個暖黃光斑,也不能影響她仿佛來自雪國的純白。他遞過去一枚橘子糖,她輕輕接過,但是沒有剝開它,而是揣進了口袋裏。

“文。”

她開口了,他應到:“怎麽了?”

“我聽說,老家那邊又不對勁了,是這樣嗎?”

“沒有。”他毫不猶豫地矢口否認,雖然他知道暴亂——或者叫第二次情緒動亂——的確正在發生,但他不想讓她知道這些複雜的事情。

“那我們可以回杭州一趟嗎?我很想大黃。”

他沉默片刻:“再等一段時間,可以嗎?”

她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他;當她認為他的發言不對時她就會這麽看著他,而不是出言質疑。他無法麵對她清澈的眼睛撒謊,於是低下頭:“白野,你知道……火星移民計劃啟動了,我給我們報了名,所以上海這邊我還走不開。”

“嗯。”

她沒有反對,而是輕輕應了一聲。他也知道她大概猜到點什麽了。

“那麽,要等多久呢?”

“等到……”

“要等多久呢?”

他直覺這樣的對話是不曾存在過的。包括他的回答,在現實中也不曾存在過。他是這麽回答的:“等到沒有痛苦、沒有真理、沒有悲傷、也沒有正義的新世界產生。”

那句話,他分明沒有對白野說過。但白野露出了微笑:“真好啊。”

“但是,那樣的世界真的會產生嗎?”

她的微笑是悲傷的。她說著,望著他,眼中帶著憂鬱的光。他發覺她的身影逐漸拉遠、縮小了——她正在離他而去,覺察到這一點的他感到慌亂,他拚命地伸出手試圖拉住她,在發覺兩手空空後又拔腿向她追去。他不顧一切想要挽留住她,但很快他就發現並不是她在離去,而是他自己在不斷地倒退,因為她周圍的冬青樹、鵝卵石、花叢和光斑也在和她一起離他遠去,仿佛背後有什麽巨大的、無法抵抗的東西在吸扯著這一切。他在迅速地被從那個美好的回憶世界中拋出、丟棄,隻剩下白野憂鬱的眼睛從那一端透過來,照射進他的心裏:“那樣的世界真的會產生嗎?”

“會的!”他大聲疾呼,“絕對絕對會的!白野,相信我!你相信我!你……”

他的聲音驟然喑啞,因為連那雙眼睛也最終消失了。她陷入了他無法傾聽心聲、凝固眼瞳的沉睡。他奔跑的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沉重,停下來坐在地上,在黑暗中怔怔地發呆。

“你回來啊。”

最終,他喃喃地說了一句。在這片黑暗中,他手中多了一張紙條,他知道上麵寫的就是那“最終理論”,讓他無可奈何選擇了桃源鄉的該死的最終理論。

……

“查文,你相信布魯克嗎?”

“我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你,伊莎貝拉。但是我相信桃源鄉。”

“‘建立獨裁社會,把獨裁者改造成絕對公正的人,並把技術交予其掌握以防止技術濫用;生活在其中的國民也均被情緒技術加以改造’——所謂的要幸福不要真理和正義,你相信的是這個,而不是我和布魯克,對嗎?”

“是的,我相信的是桃源鄉。我需要那樣的世界。”

“那我們可以達成一致了。”

……

——你想要的新世界。

“白野。”

靠在椅背上的查文模糊不清地念著,直到一陣敲門聲讓他回到了現實世界。

“查部長?你在嗎?”

門外傳來了低聲詢問。從睡夢中醒來的查文眯眼適應著窗外透過來的光線,他扭過頭,那個在他夢境中出現的女孩好端端地躺在那裏,蒼白的臉頰在窗外的光芒中愈發顯得沒有血色,從鼻尖打下的陰影讓她宛如冰冷而易碎的瓷器。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在敲門聲再度響起時才轉頭起身,踱步過去打開了門。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門外,後麵跟著不少人,還有一些形態各異的設備和儀器。查文認出了為首的是一直負責白野病情的那位科長。他連忙走出病房,輕手輕腳把門關上,仿佛動作大一點就會吵到裏麵睡著的人。

查文放開門把,斟酌著語言:“張科長,這是?嗯……這次的新技術應用開展計劃,你……”

“部長,我在計劃實施人員名單裏。”盡管在燈光下顯得滿臉疲憊,科長還是笑了笑,“我來就是通知您一下。八點開始的試點手術,白野是排在我這邊的第一個。但是,考慮到她非常不方麵轉移到手術室,所以我決定直接在她的病房裏實施手術,有些不方便移動的大型儀器需要提前挪過來。”

她向查文示意背後的儀器和設備。大概是期待了過久的希望忽然就這樣**裸地擺在麵前反而會讓人產生不真實的感覺,一種超越了激動與期待的全新感覺讓他有些茫然。他隻是有些木然地看著那些東西,嘴唇動了動:“好。好的,謝謝。好的。”其餘的話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查文讓開位置,安靜地看著工作人員想方設法把帶來的東西搬運進這個小小的房間。他頭腦中不可遏製全是剛才的夢境,白野的眉睫,眼睛,白衣,以及她的問話:

“那樣的世界真的會產生嗎?”

那樣的世界……那樣的世界……

查文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霍然驚醒。他忽然走到準備去休息的張科長身邊,低聲道:“張科長,我想問一個問題。”

“請說。”

“擬態篩選技術需要後期合成EMBS的載體對吧。”他感覺自己的內心在撲通狂跳,“這次的大範圍試點,載體是誰?”

“這個啊,您看一下今天淩晨的公告吧。才在技術部官網上掛出來的,級別蠻高,打開紙卷應該就會跳出來。”

“好的,謝謝。”他匆忙道了個謝,走到一邊拿出紙卷,一條新公告的窗口提示果然從屏幕上跳了出來。查文點開詳情,這條公告發布於一個小時前的零點二十六分,上麵寫著“關於新技術應用開展計劃的載體問題相關公告”:

“尊敬的各位公民,於2137年6月26日21點、第六屆最高會議上發布的擬態篩選技術受到了社會各界的空前關注。本次就大家關注的載體相關問題,做出以下解釋:

1.第一批試點所用情緒分子來源於社會各界的一千名誌願者,而EMBS來自技術研究期間的兩位受試者的後期合成。兩位受試者分別名為‘艾薩克·弗蘭克’與‘伊莎·加德納’,均為重度情緒患者,自願作為研究載體。

2.第一批試點一共有1031個名額,依靠兩名‘載體’足以提供所需的EMBS。

3.第一批試點在東亞地區共有364個名額,依靠以往單純的提取植入技術,需要傷害到數量對等的三白餘名被提取人,但擬態篩選技術僅會對‘載體’造成影響。另外,‘載體’僅為EMBS的合成提供擬態環境,本身情況不會影響到植入者。

4.擴大受術者名額需要增加‘載體’數量。視第一批試點情況,將會酌情考慮擴大擬態篩選技術應用範圍,並由技術部負責增加‘載體’人選。擔任‘載體’均為自願,聯盟尊重各位公民的意願與權利。”

在讀完全文,尤其是看到“伊莎·加德納”後,查文的心已經跌進穀底。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環,感到自己應當立刻采取什麽措施聯係上伊莎貝拉,雖然他並不相信兩個載體都是自願的,但如果伊莎貝拉對那個所謂的秘密研究基地發起突襲、如果沒有了合成載體,後續的擬態篩選手術……

準備抬手的查文又停下了動作。他應該怎麽給伊莎貝拉說?希望她暫時不要采取極端措施,讓伊莎暫時呆在那裏充當小白鼠?這種的要求似乎過分了,而且聯盟也申明了將在之後增加“載體”的人數。

但是——查文搖搖頭,現階段的擬態篩選技術究還未成定數,如果在大範圍應用中發現了之前不曾出現的問題,還需要再度回到受試者進行研究。另外如此殘忍的“載體”身份究竟會在社會引起怎樣的爭論或風暴也尚不知曉,如果失去了兩個現有載體,未必立刻就會有補充。

查文就站在忙碌的工作人員和位移的大型設備邊上,不斷思索著。他的想法未必有些過於謹慎,但他無法不這麽做。透過來回的麵孔,他看到那個睡著的女孩,這終於讓他下定了決心,抬腕給一個特定的編碼發去了通話申請。

他隨意地向走廊另一邊走,耳邊聽到申請被迅速地通過,一個聲音說到:“嗨,這裏是老羅的酒館,要留言的話現在就可以說了。”

“嗯,老羅,我要訂一瓶梅子酒。”——建議執行PlanB(暫時不要采取激烈手段)。“我會在三天之內來取,你先好好放著吧。”——三天內采取針對伊莎的措施原有決策不變。“完畢。”

在這條未加密的通話路線上,查文慎重地留了言,然後切斷了通話。他深深地呼吸,走回到白野房間的門口,在觀望和凝視中靜靜等待八點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