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聖弗朗西斯科和所有的火星城市一樣,被厚厚的城壁包裹著。它是新加州城市群中最大的一座,而新加州城市群又是美國在火星上最大的城市群。它的中文譯名一直有著爭議,最初譯為“新舊金山”,拗口的名字讓這個翻譯在使用中充滿曲折,但直接譯為“新金山”似乎又和曆史上的新金山墨爾本產生了衝突。“新聖弗朗西斯科”在各種文件上倒是比較通用,不過又稍顯冗長。有人私下叫它“弗城”,不過更多人管它叫“聯盟之心”——地球聯盟的總部,就在這座城市中心的摩天大樓裏。

從地球聯盟的總部並非位於母星上這一點,就能夠看出聯盟非同尋常的政治屬性。它和20世紀成立的聯合國不同,最初的宗旨並非為了促進國際合作或維護世界和平。在當時特殊的時代背景之下,不但是ETRC崩潰後散亂的力量需要進行組織,火星叛變所帶來的、政治領域的視野擴大也讓“母星之外的星際政治”需要一個凝聚點,因此聯盟一方麵在三大分局下設置了帶有主權管理性質的部門:監察部、技術部、行動部和理事會,在星際地域擁有著獨立的行政管理權、地方立法權、司法權和部分征稅權,擁有武裝、監察與司法係統,並且匯集了情緒危機中脫穎而出的一大批科學家和政治家,以及逃避母星政治紛爭的群眾,但另一方麵,它又並不是一個擁有獨立主權的集團或者說國家,沒有外交權和獨立立法權,公民們依然保留著各自的國籍,各國的意誌集中反應在理事會中(尤其是在殖民星球範圍),進行著複雜的權力爭奪。

聯盟能夠以半獨立的姿態存在,除了複雜的曆史原因,還要歸功於一手促成了聯盟成立的原ETRC副主席、現地球聯盟總統:道格拉斯·瓊斯。和許多出身軍隊的知名領導人不同,他是借由科學研究踏入政壇的;但比起科學家,他身上政治家的顏色要濃重得多。

道格拉斯最初從事科研是因為他有一位了不起的哥哥:克裏斯蒂安·瓊斯。克裏斯蒂安一手創立了以情感主義和人類自然性為核心的瓊斯主義,為情緒科學的創立打下了基礎,是前情緒危機時代最偉大的哲學家和心理學家。他原本服務於當時美國最大的新時代情緒學會,是該學會的領頭人。2105年,克裏斯蒂安出版了一篇駭人聽聞的作品,並憑借此作一舉成名。他在作品中以借喻的手法預言了2106年將爆發席卷全人類的情緒危機、2109年情緒派誕生、第一次情緒動亂讓世界亂成一團等事件,甚至涉及了更往後讓人類肌體遭受創傷的慘劇。關於他到底是個博取關注的小醜還是個預言家的爭論一直存在,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預言被一一證實,他的聲望也就一路上升。在克裏斯蒂安於2109年初提出情感主義和人類自然性、名氣達到巔峰時,其本人卻在舊金山的家裏用一把K3式激光槍擊穿了自己的太陽穴。

他的死震驚了整個世界,也極大地影響了他的弟弟道格拉斯。原本借著哥哥的聲望在學會裏混得順風順水的道格拉斯在那一年放棄了科研,轉投入政壇。人們往往認為這是道格拉斯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2110年,道格拉斯借著第一次情緒動亂中鎮壓暴亂恐怖分子的功勞,以及哥哥的餘蔭,在創立ETRC的百人倡議書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隨後技術發展導致的派別分歧中,道格拉斯作為搖擺不定的中間人,受到了情緒派的攻擊,而他轉投入情緒派後,又因為“提取植入技術”在組織內掀起的論戰卷入了黨爭之中。道格拉斯的政治生涯與ETRC的發展史一樣大起大落、曲折變幻。

2117年,被認為是道格拉斯人生第二次轉折的事件發生了——他的第一任妻子蘇西罹患情緒疾病自殺,他也是在這一年開始展露精妙的政治手腕,利用其高超的演講技巧和煽動力收攏了一批中間派,一邊周旋在各個利益集團之間一邊鞏固自己麾下的武裝,巧妙地利用各國的相互製衡與ETRC內部的矛盾,從而青雲直上。到2131年火星叛變前夕、ETRC內部矛盾已經達到爆發的邊緣,道格拉斯已經坐上了副主席的位置。接下來的火星叛變事件更是讓他達到了如今的高峰:他有效利用了火星叛變中原主席與原新加州州長狼狽為奸的協議,和平叛美軍協同作戰擊潰了火星叛軍,並一手肅清和保留了原ETRC行動組的部分武裝,還協調各方麵組建了地球聯盟和聯盟武裝。道格拉斯行事時而強硬的背後又不泛妥協的圓滑、善於給自己樹立良好的公眾形象,作為一個極富政治技巧的演說家、軍事家和政治家的貢獻之大,給他留下了許許多多諸如“加州清道夫”、“老虎瓊斯”一類的美稱,在許多人眼中,他就是地球聯盟之父。

至少直到2137年,他作為首席執政的最初幾年,公民們還是這樣想的。

現在,這位有著“老虎”之稱的總統已經從秘密科研基地返回了新聖弗朗西斯科。他坐在聯盟總部大樓頂層那套屬於他的豪華辦公室裏,一邊用指節敲著辦公桌,一邊凝望著外麵午後的城市,麵前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個白樺木刻成的棋盤。當他敲到十三下的時候,門被敲響了。不待他回應,棕黑木門便向一邊滑開,露出了後麵身穿黑色polo衫的年輕人。

“噢,阿瑟。”道格拉斯慢慢轉回座椅,露出微笑,“我記得我說過,你應該在我的辦公室裏穿正式一點。”

“父親。”阿瑟沉默了一下,笑了笑,“我接到你的召喚就盡快過來了。”

“坐下吧,我的孩子。”

阿瑟走過來,謹慎地坐在道格拉斯對麵。他不自覺把左手放在手邊大理石地球儀的底座上:“父親,你這次叫我過來,是……”

道格拉斯揮手打斷了他:“阿瑟,你總是這麽著急。”他把座椅背對阿瑟,透過麵前高達8.2米、由鍍膜防爆玻璃組成的落地窗,溫和陽光籠罩下的新聖弗朗西斯科一覽無餘,“多看看外麵吧,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阿瑟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這不過是地球投射過來的天空和日光,是吧?”道格拉斯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雪茄保濕筒。阿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父親動作嫻熟地把玩銀質的小雪茄剪、切開煙草、靈巧地用火苗預熱和點燃時,渾身上下都透著中年男人成熟而紳士的氣息。這和他的父親其他時候的樣子是不同的,那些或冷酷或自信的麵孔在切換時毫無空暇,他無從分辨哪一麵才是道格拉斯真正的麵孔,也許這也是他自小就畏懼這位父親的原因之一。

道格拉斯放下雪茄剪,細細吸了一口:“但是就算是投射,美麗的景色依然值得欣賞。阿瑟……這是你向來的缺點,你往往會因為事物的表麵而忽視他們真正的作用。”

他轉回身子,看著自己的長子:“還有兩天就是最高會議了,你明白我想說什麽嗎?”

“父親,我……”

“來陪我下盤棋吧,我希望你還記得這個。”道格拉斯微笑著指了指白樺木棋盤。他按下呼叫鈴:“親愛的溫蒂,請給我們來兩杯黑咖啡。阿瑟,你知道的,我思考的時候不喜歡喝酒。”

“是的。”

兩杯盛在金邊白瓷盤裏的咖啡很快端了上來,阿瑟見道格拉斯取了一杯,於是伸手端起盤中剩下的咖啡。另一邊,他的父親把咖啡放在桌子上後,從下麵第一層抽屜裏拿出了一枚白色的王:“這是King,我們聯盟本身。”道格拉斯示意阿瑟,“地球聯盟的自主武裝力量,主要由繼承自ETRC行動組的各大分局行動部門,以及東亞應急維和部隊、歐洲聯合艦隊和北美聯合艦隊三隻特殊部隊組成。對了,裏麵還摻雜了各國勢力,他們從來都不會放棄這些小動作,真夠錯綜複雜的,對吧?”

他拿起放在桌子旁邊的墨水,倒在原木雕成的King棋子上。棋子變成了半黑半白的樣子,道格拉斯把它擺在桌子上,指著黑色的部分,看向阿瑟:“這是聯盟內不太聽話的部分,明白嗎?”

“我想我應該明白,父親。”

“不,阿瑟,你還不明白。”

阿瑟感覺自己背後滲出了汗。

道格拉斯伸手打開第二層抽屜,拿出一枚黑色的皇後,然後把棋子擺在王的前麵。他繼續說:“這是天性派,或者說ETA。火星叛變之後,ETRC崩潰,分子牽引技術被帶入ETA手中封存。在聯盟議員團裏,他們握有五分之二的選票。”

緊接著,一枚黑色的車被道格拉斯擺在皇後旁邊:“這是某一支自以為躲藏得很好的殘黨,裏麵的人都是些自命可以拯救人類的瘋子,見誰咬誰。你把他們當成恐怖分子就可以了。”

道格拉斯用戲謔的語氣說著並不好笑的事情。他一次性把八枚黑色的士兵“禁衛軍”全部取出,放在王的後麵:“這是聯盟內的各個主權國。各國的軍隊係統在情緒危機中受到的衝擊尤其深,並在第一次情緒暴亂中幾乎崩潰。情緒危機使得嚴肅刻板高壓力的管理體係難以建立。盡管治安係統維持下來了,完整的軍隊體係卻一直無法重現。阿瑟,如果政治集團無法對內外實行有效手段,後果會是什麽?”

“衰落和分裂。”

“是的。所以他們就像患了重病的壯漢,不敢大規模地輕舉妄動,至少在他們得到分子牽引技術之前是這樣。”道格拉斯說,指著黑棋包圍中的“半個”白King,“你看,我們要麵對聯盟內的異分子、天性派的武裝、某支殘黨,還要注意背後的大型政治集團……”

他虛按住阿瑟的左手背:“我的孩子,如果想下贏這盤棋,我們應該怎麽辦?”

麵對道格拉斯的提問,阿瑟一言不發,仔細觀察棋盤,目光在King和皇後上來回打轉。半晌,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辦公桌的另一頭,伸手把皇後拿起來。他麵向道格拉斯,輕晃手中的棋子:“我想,我們應該先把皇後吃掉。”

“哦,”道格拉斯的臉上看不出滿意與否,“你認為應該先吃掉皇後。”

“是的。”阿瑟侃侃而談,讓自己顯得自信而從容,“天性派,或者說ETA,從誕生至今隻有五年曆史。他們隻在東亞與北美兩個星際地域有集中的組織,對於母星的影響較小,根基薄弱。天性技術目前的發展方向十分龐雜而散亂,各個領域都有觸及,但並沒有什麽已經公開的應用成果。在民間,情緒技術負麵應用的火星叛變已經過去了五年,一直沒有實際成果的天性派正在消耗火星叛變為他們積攢起的聲望,支持率逐年下降,激進主義者勢力的擴大也在搶占他們的票數。最後,其直屬武力除了平叛時建立的藍旗軍,並沒有其他值得重視的生力。可以說,天性派目前比起情緒派是要弱小不少的。”

“繼續。”

“但是,他們的潛力又是巨大的。根據情報,天性技術中‘遺傳替代’派有了新的突破,他們運用了嶄新的‘擬態篩選’概念,這個項目似乎很有前景。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關鍵的在於天性派手中有著致命的競爭武器:可以用於製造‘軍隊’的分子牽引技術。大家都對它垂涎不已,但礙於公約又無法直接占為己有。若是一直處於競爭劣勢,天性派真的會老老實實一直不利用他們手裏的這枚核彈嗎?我看不見得。總的來說,天性派就像一個抱著核彈的少年,身邊群狼環伺。我們最應該做的,就是和其他的狼一起把他手裏的核彈安全地搶走。”

“不錯。”道格拉斯鼓起了掌。他輕輕的掌聲聽在阿瑟耳中,並不能讓他感到一份慰藉。他知道他的父親還有話沒說完。“分析得不錯。”道格拉斯說,有意無意地摩挲著手邊的King,“我們要吃掉天性派,這當然是第一步。”

“但是,這個問題也不能不解決。”

他順手拿起那枚半黑半白的“王”。

“阿瑟……你剛才告訴我聯盟內有行動部的武裝和兩隻特殊隊伍。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認為這黑的一半是誰,白的一半又是誰?”

來了。

阿瑟勉強保持冷靜的樣子,沒有幹透的背又一次被汗水打濕:“父親,我始終在白的那一半裏。”

道格拉斯笑笑,沒有說話。他隨意地撥弄著他那杯沒有動哪怕一口的咖啡,雪茄的煙霧嫋嫋升起,和咖啡的熱氣相互混合。阿瑟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中站得筆直,目光堅持投向他的父親。

良久,道格拉斯終於放下了咖啡杯:“當然,我知道這一點。你一向把北美的行動部管理得很好。”

阿瑟鬆了一口氣,如蒙大赦地低下頭。

“是,父親。”

“去為最高會議做準備吧,阿瑟。記住我說的話,不要因為事物的表麵而忽視他們真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