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此文中把詩分成生活、生命、存在三個層麵來加以分析, 並不是簡單地給它們劃分等級, 而是從詩的表現方式上給以區分。在我看來詩隻有好詩差詩的區別。寫生活層麵的詩, 隻要寫得優美動人, 照樣可以眾口相傳, 寫生命意義和價值呈現的詩, 固然會引發人們一些較深的思考, 提高人們對生命的自覺意識, 但同樣以寫得優美動人為前提, 那些隻顧從哲學或哲理的深度上闡述生命意義和價值的空泛議論, 其實是同詩風馬牛不相及的。關於寫存在感的詩, 我以為不宜在這上麵過於專注。這是一種自然生成的過程。人的生活閱曆、學識睿智、生存體驗, 達到一種境界, 它有時自然而然地“得來全不費工夫”。當然, 這得有一個前提, 就是你需要是一個生活中的有心人。渾渾噩噩者是絕不可能進入此境界的。

———葉櫓《生活 生命 存在———關於詩的進入方式及層麵的言說》( 《揚子江評論》2015 年第6 期)尤其是在評價昌耀的名篇《慈航》時, 葉櫓給予了“ 《慈航》在當代中國詩壇上應當被視為具有像《神曲》那樣一種主題構築的詩” 這樣高的評價, 論點極具獨創性, 並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葉櫓的文章是當時有關昌耀詩歌評論中最有分量、最有影響、最有價值的一篇。此文的發表, 使昌耀在中國詩壇的名氣越來越大、影響越來越廣、地位越來越高。

——— “詩刊社” 微信公眾號: 《昌耀與〈詩刊〉》(2020 年6 月29 日)

一 “生活, 生命, 存在”

艾青: 為什麽我的眼裏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昌耀: 神說: 赤子, 請感謝惡

洛夫: 神的話語如風中的火焰

一閃而滅, 生命與之俱寂

我終於感到身為一粒寒灰的尊嚴

———

葉老, 您曾經和我說過寫詩的三個境界: 生活, 生命, 存在。您的意思我明白, 我一時也沒有能力分出它們的高低, 甚至認為詩寫的這三個境界在不同的詩人身上隻是側重的不同, 可能還是多少有交集的。

近來讀您, 我忽然想拿來詩話他們、也概括您的詩歌人生;艾青、昌耀、洛夫可以說是您詩歌人生, 生活、生命、存在的三個方麵、三個階段, 是您的詩歌人生獨具魅力、生命力的表現。

從50 年代開始的詩歌評論, 80 年代重回詩歌現場……在一一檢視的同時, 評讀艾青似乎是您這代人的一種必然, 您的同學曉雪的畢業論文、成名作就是評論艾青的《生活的牧歌》, 似也為我的聯想提供了證據。

艾青的詩歌, 就是理想**的生活反映, 雖然有“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 但是艾青他們那代理想主義者, 即使在表現苦難時, 也是透著對理想的執著追求的。這也是艾青吸引您的一個重要方麵, 因為艾青雖然是您的前輩書寫者, 但您所受的教育和影響與艾青具有相似的氛圍。這也是艾青詩影響力自20 世紀三四十年代直至80 年代巨大深遠的原因; 這也是繼您的同學曉雪綜論艾青的《生活的牧歌》後, 一個新時代剛剛開始不久, 新一代的詩人已經開始崛起, 您的《艾青詩歌欣賞》再次能在詩壇引起包括艾青本人的欣讚和歡迎的原因。

後來就不同了, 熟悉現代詩歌史的人都知道, 對生命的發問開始了; “中國, 我的鑰匙丟了”; 後來就更不同了, 一直到今天的全球“疫情時代”, 洛夫的詩可以說是無情地預言了存在的真相, 詩的無用, 但不可無的真相。

您的傑出就在於此, 是不斷的前行者、真正的詩者, 您發現闡述了昌耀這個有生命啟迪意義的不一樣的同行者; 又“撈起”

洛夫這根“先驗的木頭”, 足夠驚醒我們的“木頭”。

他們都是偉大的詩人, 不是說高下, 他們都是真詩的接力者: “有關艾青在複出後這種對生命存在形式的觀察與思考, 其實在他的詩作中並不占有很大的比重, 但我給予的關注卻極具分量。” (葉櫓《艾青論》)

昌耀來了, 令您耳目一新, 從高原來了: “像艾青、牛漢、曾卓、公劉、邵燕祥、白樺等原先就詩名卓著的詩人, 而且其中也有一些將被證明是具有藝術生命力的詩。即使如此, 我們依然可以從語言表現到思維方式上, 看到昌耀的詩同他們是有著很大區別的。” (葉櫓《昌耀論》) 惜昌耀“地球這壁, 一人無語獨坐”, 惜昌耀早逝。

洛夫來了, 從海峽那邊來了; 一個預言者, 一個說出了真相的人, 令您歎為觀止。“疫情時代”, 再也沒有牧歌的現場了! 詩人何為? “詩人其實從本質上說是一個永遠的精神流浪者, 因為他永遠不會在精神上安於現狀。一個已經在精神上安於現狀的人不會產生強烈的寫詩欲望, 更不可能創造出驚世駭俗的詩篇。”

(葉櫓《〈漂木〉論》)

您說的是洛夫, 也可以說的是一群人、真正的詩人; 也可以說是他們的知音、解讀者, 也是詩人葉老您的自喻。這就是我初步理解的, 您從“**的讚歌” 到“杜鵑啼血與精衛填海”, 再到隨著洛夫那根“先驗的木頭” 從“放逐到漂泊” 的詩歌人生的, “這一個” 的獨特地位和鮮明意義。

看到我寫到這, 葉老說, 有進步! 我也挺高興。這個也是我葉老訪談的過程中, 葉老難得給我的表揚呀。

她的詩寫在孩子的作業本上

印象中她不寫詩

或者說, 作為一個老師

她的詩寫在孩子的作業本上

生活, 生命, 存在

小南, 我告訴你

這就是寫詩的三個境界

從葉老家出來送書給她時

一路上我都在想, 都在琢磨

葉老今天說的話

生活不缺形而上的主義

缺有形的生命

缺一枝形而上學, 蓮的存在

———

感謝劉愛蓮老師知道我最近常去葉老那兒, 要我代她訂購葉老的文集和評論集。她是我尊敬的一位長輩、一位老師、一位寫作者的女兒。盡管她不寫詩, 我就想到那句: “有的人不寫詩,也是詩人。”

二 “這一切啊, 我都記得很清”

“小南, 你看過《飄》嗎?”

郝思嘉?

“是的, 書中開始說到

她其實長得不算漂亮”

我和葉老笑著

一起說出了書中下一句:

“但所有人都感覺得到她的魅力”

這時, 我的朋友李醫生

正在臥室裏

給葉老的老伴做艾灸針灸

師娘已經腰痛得

幾天不方便下床活動了

這也是李醫生第三次來給師娘做理療了我踱到葉老的書房

小小的書桌上堆滿了書刊

中間, 那本葉老剛收到不久厚厚的吉狄馬加的新書《火焰上的辯詞》打開著旁邊“揚州大學” 字樣的信箋上

有葉老的筆記

葉老, 這本《艾青研究》上不是有您的文章?

我帶回去翻翻

有您內容的, 我都想看看

“我好多東西都沒在意保存

包括邵燕祥等給我的信

包括我給《詩歌報》創刊紀念寫的文章”

聽到葉老在客廳接了個電話

“是他們邀請我這月那天, 去南京仙林參加一個詩歌研討會”

這是我和葉老, 一個冬天的下午

盡管在回去的路上

我和小李還擔心著師娘的身體

街燈已經亮起來了

“這一切啊,

我都記得很清。”

———

那天, 和我的朋友李醫生一起去葉老家看望出院不久的葉老老伴。結尾引自艾青詩《下雪的早晨》。

生活中常有一些稍縱即逝的詩情和意念, 如果及時地給以捕捉和用詩的形式固定下來, 它便會成為人們能夠經常欣賞的藝術對象。艾青的這首《下雪的早晨》便屬於這類詩篇。

也許詩人之所以能寫出這首詩, 並非由於那一瞬間的詩情的萌發, 而是有著更為深遠的生活積累的。但是由這種生活積累之所以能形諸詩的形式, 卻不能不說是於這種靈感式的詩情萌發。

艾青似乎對於雪特別有感情, 飄揚的雪花往往能觸動他詩情的萌發。《大堰河———我的保姆》中說: “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也是因為看到了房屋外麵在下雪產生了豐富的想象而寫成的。現在, 這首《下雪的早晨》又是這樣: “看著雪花在飄飛, 我想得很遠, 很遠”, 真可謂前後一致,不謀而合了。(摘自葉櫓《艾青詩歌欣賞》)讀此, 我也“想得很遠, 很遠”。今日大雪, 大雪無雪, 想起來我寫過的雪:

雪的理論課

———給妮子

雪, 本來屬於地理學, 氣象學現在, 雪成了一個漂亮女孩的長發, 頭飾, 圍巾我開始重修, 雪的心理學, 詩學

於是, 雪有了心跳, 雪也可以平仄, 分行, 押韻雪的溫度, 也有了美學的刻度

漂亮的女孩, 我多麽願意

在溫暖的室內欣賞雪, 讚美你雪中的從容可是我繼續讀下去, 就是雪的物理學, 史學漂亮的女孩, 雪當然會融化

會成為, 照你影的水, 而水, 也可能是淚水的賦形漂亮的女孩, 我多麽希望

雪永遠是你的藝術學

再冷, 再厚的雪, 都劫持不了, 你的音樂學你說話的聲音多好聽呀, 你輕輕地, 輕輕地不要驚起, 哪怕是一場小小的, 雪崩———

葉老借我的那本《艾青詩歌研究》(第三輯, 團結出版社2016 年11 月第一版) 是“浙江省金華市艾青研究會” “安徽師範大學詩學研究中心” “浙江師範大學人文學院” 等編輯的艾青研究會刊。葉櫓和他的同學曉雪、著名詩歌評論家吳思敬等都是該“艾青研究會” 顧問。於此書中我看到了“1949—2014 年艾青研究優秀論文選登” 中葉櫓《詩歌藝術寶藏的發現與開掘———艾青詩歌研究綜述》一文。

葉老的那本《艾青詩歌欣賞》初版於1986 年, 後一版再版,甚至台灣也有出版。得到詩歌評論界和艾青本人的讚賞, 影響了一大批詩歌愛好者、評論者。當年收到葉櫓寄去的書時, 高瑛回信給葉櫓說, 艾青正在住院, 在她將這部書讀給他聽後, 艾青很滿意, “像回到了過去的歲月”。艾青出院後即寫了一幅“春華秋實” 贈予葉櫓(落款題“艾青, 丁卯春” 應該是1987 年)。

三 “地球這壁, 一人無語獨坐”

“地球這壁, 一人無語獨坐”

作為一個遲到者

我會不忍直視, 會選擇逃避

會一次次, 溫情地告退

“小南, 你再讀讀我的《昌耀論》吧”

作為一個懵懂者

我竟然才聽到, 他們筆間撞擊的回聲從杯間的葉老, 到紙上的葉老

夏天的客廳多麽安靜

作為一個仰望者

我與葉老重逢在, 昌耀的高原

———

“地球這壁, 一人無語獨坐”, 來自昌耀詩句。

一般來說, 人們往往因過於密切熟悉, 而忽略忽視; 與葉老對話, 由眼前的葉老, 漸入時間中的葉老, 文本中的葉老; 常感愧疚, 有喜悅有彷徨, 我能走多遠?

老師, 原來您蓬亂的白發裏

不僅藏著一片, 齊整的原野

還有白雪覆蓋過的, 一處處柵欄

近十年前我寫下這幾行時, 僅僅是直覺, 由直覺進入自覺,走向必然; 不啻, 是我仰望中的“杜鵑啼血與精衛填海”, 我何德何能? 讀葉老《昌耀論》等, 忽然想到:“靜極———誰的歎噓?”

更多的時候

是沉默, 是無言, 甚至是

阻隔

“靜極———誰的歎噓?”

回避, 後退, 隻歧途在

故事裏?

葉老, 我說的是我

麵對您, 麵對您的“慈航”

更像您後來引用的

“神曲”

像形而上的高原, 像

厚厚的雪

葉老, 我核對了你們的

列車時刻表

當您在校園裏“**的讚歌” 時

昌耀正在草原上“橫身探出馬刀

品嚐了

初雪的滋味”

列車, 無情地奔馳

除了“讚歌”, 更多“雨後的風景線” ———你們各自的光, 注定

會交匯, 會認出, 各自的蒼顏

那不是後來的

模仿者

意象的麵具, 具象幹涸

葉老, 從春天到秋天

我再次打開您的《昌耀論》

(當然, 還要無數次地打開)

從您的書房出來的路上

梧桐的葉子

已經開始落了, 手中書

書裏的“行行複行行”

“因這男子的涉足而陡增幾分嫵媚”

———

“靜極———誰的歎噓?” “因這男子的涉足而陡增幾分嫵媚”

等, 來自昌耀詩句。寫到這, 忽想到, 絕不讚美苦難, 即使是“慈航”; 隻讚美世間, 這罕見高貴的“嫵媚”。

在當今中國的詩壇上, 昌耀的詩應該說是一種相當奇異的現象。有著像他那樣的生活經曆和命運的詩人不能說為數很少, 但能夠像他那樣真正把詩與生命融為一體的人的確不多。在這一點上, 昌耀具有特別的意義和價值。(葉櫓《杜鵑啼血與精衛填海———論昌耀的詩》)

我曾把《慈航》比之類如但丁的《神曲》, 是因為二者在“形而上” 精神的一致。

……

也可以這樣說, 《慈航》是20 世紀中期發生在中國大地上的一幕《神曲》。

……

《慈航》雖然也有“故事”, 但它的精神是遠遠超越“故事”

的, 否則它便不配稱為“慈航”。(葉櫓《〈慈航〉解讀》)寫到這兒又想到: “葉櫓” 雖然也是有“故事” 的, 但他的“詩話” 是遠遠超越於這個“故事” 的, 否則他便不會被稱之為“葉櫓”。

1988 年, 《詩刊》再次邀約著名詩歌評論家葉櫓為昌耀撰寫詩歌評論, 並刊登在《詩刊》7 月號上。在這篇題為《杜鵑啼血與精衛填海———論昌耀的詩》的文章中, 葉櫓以獨特的視角、獨到的觀點, 對昌耀的詩歌作品和昌耀詩歌的美學價值給予了恰如其分的論述:

……

尤其是在評價昌耀的名篇《慈航》時, 葉櫓給予了“ 《慈航》在當代中國詩壇上應當被視為具有像《神曲》那樣一種主題構築的詩” 這樣高的評價, 論點極具獨創性, 並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葉櫓的文章是當時有關昌耀詩歌評論中最有分量、最有影響、最有價值的一篇。此文的發表, 使昌耀在中國詩壇的名氣越來越大、影響越來越廣、地位越來越高。( “詩刊社” 微信公眾號: 《昌耀與〈詩刊〉》)

“1985 年9 月: 《西藏文學》第8—9 期刊出昌耀的詩《慈航》並附燎原的評論《諾亞方舟: 彼岸的讚美詩———讀〈慈航〉》。” 在《中國新詩編年史》下卷該記敘後主要就是一段長長的葉櫓《杜鵑啼血與精衛填海———論昌耀的詩》一文的引文,以此說明葉櫓評昌耀這篇文章的曆史價值。

小南: “葉老, 您見過昌耀嗎?”

葉櫓: “我是從《慈航》中讀懂他的, 但是同他隻在張家港詩會上見過一麵。當時他看見我胸前掛的名牌, 很激動地同我握手, 我們沒有說兩句話就分開了。當時找他照相的人特別多, 我不喜歡湊熱鬧, 散會後不久就得知他生病了。”

(與葉櫓老師對話整理)

“嚶嚶其鳴, 求其友聲”, 這是昌耀寫在他贈葉老的《昌耀抒情詩集》扉頁上的詩句, 這就是昌耀參加“第三屆全國優秀新詩(詩集) 評獎”, 葉老力挺而沒有獲獎的詩集。葉老對昌耀, 一直是“耿耿於懷” 的: “我曾經兩次在《詩刊》上發表的文章中提及此詩: 一次是為‘敘事詩’ 討論所寫的文中提及, 另一次是在評昌耀的詩中簡略地做了分析。然而, 對於這樣一首詩, 看來僅僅作一點呼籲和簡略的分析, 顯然是不夠的。因此, 我決定再次給《名作欣賞》寫這篇文章, 用類似於‘細讀’ 的方式來對它做必要的剖析, 希望能夠給這首詩爭取到一點它本應得到的地位。”

(葉櫓《〈慈航〉解讀》)

作為中國當代詩歌的“見證者”, 葉櫓以優卓的思想洞察力與文本解讀力, 先後發現聞捷、公劉、昌耀、洛夫等一係列重要詩人, 並以“辯護人” 身份闡釋先鋒詩歌及其理論, 有效地助推了現代主義詩歌在中國的發展。他所建構的斷定詩歌水準高下關鍵的“生命詩學”, 一切從詩歌文本、細節出發, 以心會心, 兼具感性的認識和理性的思考品質, 對於中國新詩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範式價值。鑒於葉櫓在新詩研究領域的獨特貢獻, 經本屆昌耀詩歌獎評委會通過表決, 特將第四屆“昌耀詩歌獎·特別榮譽獎” 授予詩人葉櫓。(第四屆“昌耀詩歌獎·特別榮譽獎” 頒獎詞)

繼葉老“杜鵑啼血與精衛填海” 三十四年後; 繼昌耀自2000年3 月23 日“慈航” 至真正的“極樂界”; 如昌耀詩證: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害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詩愛一生, 已經八十七歲的葉老, 獲得了又一實至名歸的重要獎項: 由青海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青海省作家協會、北京師範大學中國當代新詩研究中心等主辦的第四屆昌耀詩歌獎終評授予著名詩歌評論家葉櫓第四屆“昌耀詩歌獎·特別榮譽獎”。

第四屆昌耀詩歌獎評委會於2022 年6 月公布評獎結果, 葉櫓以最高票獲得本屆“昌耀詩歌獎·特別榮譽獎”; 唐曉渡以相同票數獲得本屆“昌耀詩歌獎·理論批評獎”; 多多、藏棣、陳人傑、尚仲敏等四人獲得本屆“昌耀詩歌獎·詩歌創作獎”。

而我的詩稿要

像一張紙光碟,

掃描出———

這夜夕的色彩

這篝火, 這荒甸的

情竇初開的磷光……

———

摘自昌耀《荒甸》

那天, 偶爾看到一好友原來一直在手抄我分享的“葉櫓對話錄”。我很感動, 這麽整潔漂亮的字, 正是如她這樣一直關注我記錄的人們, 使我使勁堅持到今天, 堅持記錄下去。

四 詩想錄

昌耀先生在20 世紀50 年代

就懷疑高原群山是太古巨獸

並希望它們猝然複蘇

還要對現實生活嘯然一吼

昌耀先生並沒有看到這一幕

而現在

他自己已經成為群山之一

也聳立在高原上

———

張洪波《高原群山》

我與葉櫓先生最初的交往, 是他為花城出版社選析《現代哲理詩》(花城袖珍詩叢) 的時候, 那還是20 世紀80 年代的事情,葉櫓先生選了我的一首小詩, 還做了評點。

1989 年, 我的詩集《獨旅》出版, 下半年, 《河北日報》文藝部的朋友桑獻凱擬在“布穀” 文藝副刊發一篇評論我詩歌創作的文章, 讓我自己選擇評論家, 但有字數限製, 以3000 字為佳。

我請葉櫓先生寫這篇文章並告知了報紙的要求, 葉櫓先生很快就寄來了稿子, 不多不少, 正正好好3000 字, 題目是《沉入與提升》, 發表在1989 年11 月9 日的《河北日報》“布穀” 文藝副刊上。

這些年, 子川兄常把我約去江蘇參加文學活動, 每次在會上都能見到葉櫓先生, 有的時候還會專程去揚州看望葉櫓先生。葉櫓先生喜歡酒, 酒在他的生活當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我知道, 葉櫓先生三杯下肚, 雖然不一定憂煩盡消, 但思想和現實有了距離, 舒泰一些並物我兩忘, 這是多年來釀成的境界。人間多少禍福相依, 有了酒, 就有了自我調諧。我非常佩服葉櫓先生的“酒道”, 那是他對酒也是對人生命運的獨特領悟。

《葉櫓文集》還證實了20 世紀50 年代以來, 尤其是80 年代以來, 葉櫓先生對中國詩歌理論建設的重要貢獻, 對認識中國詩人的重要引導。比如他筆下的聞捷、郭小川, 他的讚許與批評,他對艾青、公劉、邵燕祥、牛漢、洛夫、昌耀、舒婷等詩人的評論, 以及後來他為很多年輕詩人撰寫的評論, 他的文章中肯可靠、清晰無渾濁物。

葉櫓先生1936 年出生於南京, 已是高齡, 他身邊仍有許多誠摯的青年人, 有詩有酒有朋友, 祝葉櫓先生開心, 祝葉櫓先生健康。(摘自張洪波《書瑣記: 〈葉櫓文集〉》。2021 年7 月期《作家》)

詩人張洪波記錄了“人間的葉櫓” “詩歌的葉櫓”, 由張洪波的“高原群山” 讓我再次想到葉老堪稱是真正的“語言煉金術士” 的同道者、發現者、知音: “《慈航》的最大特點之一, 正在於它那簡潔明淨的語言風格, 以及滲透在語言中的充滿內蘊和力度的意象。” (葉櫓《〈慈航〉解讀》)昨夜, 一位好友與我聊了一個小時左右的“詩與人”。夜很深了, 慶幸有這種“沉淪” 與“敞亮” 之間的“緊急切換”, 讓我好像喘了一口氣般地覺得, 也是“我作證” 似的, 複活、重生, 回到人間。

這是一個痛苦的至今尚未完成的過程。語言對應的是認知、思想、感情和思維, 當我們換一種語言表達時, 其實也是改變自己的思維、認知、思想和情感。語言和思想互相轉換。盡管那是青少年時期的生活, 但它已經存在於自己的血脈之中, 現實中的一些因素又不時複活我試圖抑製甚至清理的那部分。誇張地說,換一種語言表達, 就是換一次血。( 《我夢想成為漢語之子》, 王堯《揚子江文學評論》2021. 1 期)記得葉老您寫的一篇隨筆中提到過語言的汙染。其實我們一直在汙染的語言中喘息。或者說詩就是一種試圖抵抗汙染的努力。

一直在通過各種閱讀, 您的書、與您有關的書, 試圖進入回憶當初的氛圍, 其實也是複原一種語言(這常常是痛苦的), 一種“硫鐵礦” 顏色的語言, 一種讓您不斷“打噴嚏” 流淚的語言, 一種曾經抵達岸上的語言。

雖然我們是兩代人, 但命運使我們幾乎在一樣的河流裏沉浮。當然, 輕重不同, 饑餓不同, 恐懼不同; 但因為語言的血脈相連、重疊, 使這種“渡過” 的努力, 成為一種可能。

詩壇的葉櫓, 各有各的角度光亮, 是見證曆史詩經的“頌”;人間的葉櫓, 肯定有久違的溫度, 不妨為“禮失求諸野” 的“雅”。

葉老常與我說到他睡眠不好的痛苦, 我也深有感觸。不過我睡不好起來的第二天, 如我常常自嘲的如“行屍走肉”, 但葉老是詩想者, 夜裏睡不著時, 常常是“聞風不動” 構思出一篇篇佳作和佳話來。

我晚上的睡眠時間, 可以用一句“化整為零” 來加以描述。

能夠一次性睡上兩個小時, 對我就是幸運之至了。總是睡了一個小時左右就醒了, 然後胡思亂想一氣, 再睡; 於是反複數次, 天就亮了。正是在每次睡眠的間隙中, 我的胡思亂想, 常常促成我的寫作欲望。我雖以寫詩評詩論為主, 但也不時寫點隨感之類的短文。這類短文大都是睡不著覺時胡思亂想所致。

這次的“聞風不動思有邪”, 就是多次不眠中胡思亂想時產生的“靈感”。洛夫有一首招牌詩是《因為風的緣故》, 我多次聽過別人的朗誦, 也為之動容並聯想翩翩。

……

去年深秋, 泰州文聯邀請洛夫入駐秋雪湖寫作中心, 我有幸陪同, 在他為各色人書寫“墨寶” 之餘, 我終於開口請他為我寫下此七個字。他在揮毫之餘, 自我欣賞式地說道, “這幾個字寫得還有點勁道”。我不禁點首附和。(葉櫓《聞風不動思有邪》,《青春》2015 年第5 期)

誰知, 後來這“聞風不動” 竟然引得那麽多人的“聞風而動”。有馬新朝、林莽、子川、陳社旻等同書“聞風不動思有邪”, 包括張洪波寫了又寫的這幅“極佳的篆體” (葉櫓語)。

五 “西湖瘦了”

使我驚心的不是它的枯槁

不是它的老

而是高度

曾經占領唐朝半邊天空的高度

年輪, 一直旋到骨子裏才停住

停在揚州的陋巷中

揚州八怪猜拳鬧酒的地方

依舊矗立, 風中雨中

千年來一向隻為別人築夢

卻讓自己的夢

如敗葉紛飛於荒蕪的秋空

它以另一種邏輯活著

另一種語氣

述說揚州的滄桑與輝煌

遂成為一種話題

一種灰塵與時間的辯證

一塊長滿青苔的碑石

鐫刻著一部焚城的曆史

我端起相機哢嚓一聲

拍下了

它的孤寂

以及整個宇宙的蒼茫

———

洛夫《唐槐》。洛夫自注: 所謂“南柯一夢”, 此“柯” 即現仍矗立揚州城內, 一株千年唐槐。

三千行長詩《漂木》, 可以說是我個人的心靈史, 不僅內容龐雜, 也涉及一些技術層麵的問題。它宏觀地表達了我的形而上學思考、對生命的關照、美學核心觀念以及宗教情懷……正如揚州大學葉櫓教授在他的《〈漂木〉的結構與意象》一文的結論中所說的: “ 《漂木》也許會成為中國現代詩史上一個常議常新的話題, 現在人們對它的議論和評說僅僅是開始而已。” (洛夫《洛夫論詩———有關詩美學暨人文哲思之訪談》,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5 年10 月出版)

葉老, 所以我在開始讀您的《〈漂木〉論》一書時, 感慨想起來“漂木三千行, 氣象萬千, 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您的評論, 在洛夫的奇詭思維中精神遊走, 直抵洛夫的詩思天涯。

您也說過: “洛夫來揚州, 如同回家。” 我為很多詩人寫過評論, 寫得最多、評得最多的, 就是洛夫。

在他解構的唐詩之中, 當然有李白的那首千古絕唱《送孟浩然之廣陵》, 加上之前的《西湖瘦了》和《唐槐》, 他為揚州留下三首詩歌, 他也笑稱: “在大陸, 寫過三首詩的城市, 獨有揚州。揚州是我第二文學故鄉。” ( 《揚州晚報》2018 年3 月20 日,王鑫《“詩魔” 洛夫走了 數次赴揚州之約獨為“第二文學故鄉” 留下三首詩》報道)

從2004 年10 月9 日, 洛夫先生與夫人陳瓊芳女士第一次來到揚州, 之後洛夫先生十多次來揚州。我應該是2013 年洛夫來揚, 在由揚州文聯、揚州作協於美麗的瓊花觀文聯會議室為他舉辦的“ 《眾荷喧嘩》洛夫詩歌朗誦分享會” 上第一次見到他的。

當我把帶去的那本20 世紀80 年代流沙河先生主編的《台灣詩人十二家》給他看時, 洛夫先生頗為感慨, 並在那本書已經泛黃的扉頁上簽了名。

我的詩大約在一九八六年左右因流沙河那本《台灣詩人十二家》的出版而開始受到大陸讀者的注意, 及到1990 年廣州花城出版社出版了我的詩集《詩魔之歌》之後, 才為大陸讀者所知。

(洛夫《洛夫論詩———有關詩美學暨人文哲思之訪談》)後來, 我查了一下, 洛夫先生記憶有差別, 流沙河此書是一九八三年, 是由當時的重慶出版社出版的。

多麽奇妙的詩歌緣分, 作為一個詩歌愛好者, 當洛夫於2004年才第一次到揚州時, 他的詩章, 早已在二十多年前就鋪展在揚州的小巷裏, 在瘦西湖畔“西湖瘦了”。

而又過了十年左右, 小巷裏的我才先後認識和見到了“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 的葉櫓(莫紹裘) 和洛夫(莫洛夫)。我曾經高興地寫下: “莫詩, 莫酒, 莫相知”; 是的, 他們都喜歡酒, 沒有詩與酒, 何以解憂, 何以, 拽住那根“先驗的木頭”?

洛夫於2018 年3 月19 日仙逝。後來揚州、揚州的詩友們,特地把他那首《唐槐》詩永久鐫刻在揚州古城小巷裏那棵千年唐槐下。那是2018 年的5 月25 日, “洛夫唐槐詩碑揭碑” 活動, 在揚州市作協主席杜海、揚州市汶河街道辦負責人王桂金和揚州作協詩歌創作委員會主任莊曉明的操持下, 於瓢潑大雨中舉行, 好像洛夫“因為‘雨’ 的緣故” 在那個坐落著揚州八怪紀念館的巷子裏, 繼續與唐槐對話, 與揚州詩人對話。

那天的活動, 洛夫先生的夫人陳瓊芳女士此前特意來信:揚州的朋友們:

恭賀洛夫《唐槐》詩碑落成揭碑, 尤其是在享有盛名的揚州八怪紀念館前。揚州是洛夫的第二故鄉, 對於揚州, 洛夫有著濃厚情感與惦記, 雖然洛夫已羽化成仙, 但相信他一定特別的開心, 在此, 我謹代表洛夫祝賀揚州洛夫《唐槐》詩碑揭碑順利。

再次感謝揚州的朋友們, 感謝為詩碑付出心血的朋友們。

我有幸參加了那次活動, 並負責通知聯係那天到場的所有領導和詩友; 並於稍前的同年4 月8 日參加了由揚州市文聯和作家協會主辦、揚州市作協詩歌創作委員會和揚州虹橋書院協辦的“因為風的緣故———緬懷洛夫先生詩歌朗誦會”。

那天的活動由市作協主席杜海主持, 他首先提議: 為洛老默哀一分鍾。活動中葉老說: “洛夫是對中國詩壇影響最大的三位詩人(艾青、昌耀、洛夫) 之一” “我們應通過慢慢品味洛夫的詩歌, 來表達對這位詩壇泰鬥的深切懷念”。

記得那天, 揚州詩人張作梗、莊曉明、朱燕、孫德喜、卞雲飛、布蘭臣、陸華軍、曹利民、蘇若兮、袁偉、陳躍、張慶、張曉玉和傅強等都朗誦了自己的“致洛夫”。我也朗誦了一首詩,因為詩的緣故, 因為洛夫和葉老, 因為莊曉明:莊曉明介紹說, 2016 年, 洛夫先生已經89 歲了, 但依然精力旺盛……那一年的端午節, 莊曉明還突然收到洛夫通過微信發來的贈詩, 贈詩是洛夫用鋼筆寫在一張紙上, 拍成照片發來的,詩名《揚州十四行———贈詩人莊曉明》。那首詩既有著整飭的形式美, 又明白如話, 一位詩壇巨人般的老人, 對一位後輩詩人的關愛期待, 充盈於詩裏行間。(來自《揚州晚報》2018 年3 月20日王鑫《“詩魔” 洛夫走了 數次赴揚州之約獨為“第二文學故鄉” 留下三首詩》報道)

“因為風的緣故”

———致洛夫先生

您若是一個飲者

就當我正雨天訪友

您若恰午夜對愁眠

就當我也在, 邊界望鄉

您抬頭仰望

就當我是故鄉的那棵唐槐

您回首欣然

就當我搖響了西湖瘦了的櫓聲

您若在窗下揚州十四行

就當窗外“我與莊曉明並肩而行”

您若是重新開始的湖南大雪

就當我是來自煙之外的廣陵散

您難免寂寞, 且聽瓊花觀裏展詩讀您把酒登高, 可看無雙亭上好顏色詩讀頁頁漂木不朽, 家山今聽春來水聲哪裏尋眾荷喧嘩舞者美, 不妨再重新解構衡陽雁去為何使, “一隻碩大無比的鵬鳥, 碎石破紙, 衝天而飛……”

———

這是我為“因為風的緣故———緬懷洛夫先生詩歌朗誦會” 而寫的, 詩中多引洛夫先生詩題、詩句。

六 所有的敲門聲, 都是幻覺

葉老, 這是我前不久

從一位“信仰者” 那兒看到的

我又想到把您的那篇

《〈漂木〉對“神” 的在與不在之思》翻出來看

《漂木》寫得好, 您的評也好

可是沒有一部“一勞永逸” 的詩篇可以回答

“天問” 的“走投無路”

我隻是一個“慕名” 而來的人

隻是一個

在“神” 的門外徘徊的痛哭者:

“他哭了, 他哭得如此徹底

他明白了, 他是一個失聰者

所有的敲門聲, 都是幻覺”

———

結尾摘自拙詩《所有的敲門聲, 都是幻覺》。“看到的” 即一友正在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

在給友人的一封信中寫道: “貫串全書的主要問題, 正是我自覺和不自覺地為之苦惱了一生的問題: 上帝是否存在?” 萬一上帝不存在怎麽辦? 那麽對於陀思妥耶夫斯來說, 世界就隻能是魔鬼的鬧劇, 別的什麽也不是。倘若如此, 那就“無所不可”, 幹什麽都是合法的了, 甚至包括犯罪。(榮如德,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譯者序, 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5 月出版)

與葉老說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葉老說:這本書我讀過。我們上大學時, 蘇俄文學經常提托爾斯泰、契訶夫、屠格涅夫、普希金等, 就是不怎麽提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實陀是很偉大的作家, 這本書是很了不起的書, 值得一看。

對於《卡拉馬佐夫兄弟》: “布羅茨基稱他寫出了人類能抵達的全部深度, 魯迅將他視為人類靈魂的偉大審問者。” (榮如德,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譯者序)對於《〈漂木〉致諸神》, 葉櫓說: “作為詩人, 他的信仰乃至於他的宗教, 就是對詩的虔誠和忠貞不渝。詩人的良知引導他關注那些影響到人的生存狀態和天理人情的事物, 但詩人的身份又注定了他無力改變那些由種種社會機製所決定的運行規則。這樣, 作為精神的寄托方式, 他隻能以‘神秘的意象’ ‘精巧的暗喻’ 等自己所擅長的方式介入到社會生活, 特別是人的精神生活之中。” (葉櫓《〈漂木〉對“神” 的在與不在之思》)我胸口的那把鑰匙

卻不許你拿去開啟我那神秘的意象還有, 那些

會有清新薄荷味的詞語, 和

那製作精巧的暗喻, 和

觸目驚心的標題

世界突然在一個簡單的句子裏亮了起來———

摘自洛夫《〈漂木〉致諸神》

是嗎? 亮起來的隻是詩人幸運的一霎, 不然為什麽還是:神嗬, 我需要救贖

我一直癱軟在你手中的

死亡名單上

還有我許多待救的朋友

以及芻狗的

芻狗

———

洛夫, 同上

沒有一部“一勞永逸” 的詩篇能解我的惑; 沒有一根“神奇” 的木頭能敲醒所有的人。

隻是, 再讀《漂木》, 又一次隨著這根“先驗的木頭” 進行了一次精神之旅; 又一次感受葉老“閱讀天空和大地” “巴山楚水淒涼地, 二十三年棄置身” 後, 仍然一篇又一篇“漂木” 之詩思的啟示、寫意。

再讀《漂木》, 神在與不在, 沒有答案; 洛夫沒有, 我更沒有。

但是, 無論是洛夫, 還是葉櫓, 還是我和我的朋友們, 都是“信仰者”, 都是如葉老說“把信仰作為生活的追求和目標的人,是有生命自覺的人。這應該是能夠取得共識的一種觀念吧”。

這就夠了吧。

神嗬, 我知道你在哪裏

在並不存在

卻又無處不在

遙不可及的

隨手可觸的

萬物的

深不可測的幽微處

———

洛夫, 同上

“您頭發在哪理的? 挺精神的。” 一段時間沒見到葉老, 感覺他比我神氣。原來蓬亂的白發, 變成短平頭, 一根一根齊刷刷的, 原來暗藏機鋒呀。

七 “有多少欲便有多少禪”

有的人死了, 有的人活著

葉老, 我說的是您評論過的詩人們那些死去的詩人

則在他們的詩中活著, 也在您的評論中繼續生長著

葉老, 讀您的文字

和我有限的認識和交往, 我曾試著把所有看到想到的與您有交集的名字都記下來那麽多名字呀

每一個名字都通向您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意象, 一個詞牌我發現有一個名字

兀立, 狡黠, 智慧, 嘲弄, 還在解構著我們的心跳

巧的是你們都姓莫

是的, 洛夫已逝, 通過您的評, 再讀他最現在時, 最進行時

最像似, 他仍在您的身體裏活著

能飲一杯無?

一行又一行, 行行複行行, 如鯁在喉如一根不朽的“漂木”

在小小的酒杯中, 在無限的時間之流裏載沉載浮, 生生不已

值此, 看得見的離恨, 看不見的萬古愁何以解憂, 您說, “有多少欲便有多少禪”!

———

熟知洛夫詩歌的人一定知道, 他始終是一個在生命體驗的過程不斷地賦予它意義和價值又屢屢地消解這種意義和價值的人。

也就是說, 他既是一個積極的入世者, 又是一個出世者。表麵看來, 這好像是一種難以調和的矛盾, 實際上這正是作為詩人的洛夫, 其生命內涵極其豐富和複雜的一種存在。人的生命過程本來就是在不斷地希望和失望中完成的, 隻有終生處在蒙昧狀態的人才會無憂無慮地度過平庸的一生。(葉櫓《詩禪互動的審美效應———論洛夫的禪詩》)

仁豐裏

從文昌大街的一個街口

向南一拐, 就是仁豐裏了

青磚, 瓦屋, 紅燈籠

高門, 深院, 歸家的官人

長長的巷子, 如一條安靜的小河

每一個巷口, 都有一個故事

每一扇門, 都似一封展開的信

信裏寫著, 仍是豎寫著, 宅心仁厚———

2015 年10 月, 洛夫先生與夫人在葉櫓先生等陪同下親臨揚州, 親臨揚州仁豐裏, 我有幸再次見到洛夫先生。那是由揚州市作家協會、廣陵區文聯和汶河街道辦主辦的“仁豐裏微詩征集”

的頒獎活動。洛夫夫婦和葉老都坐在主席台上, 我的“仁豐裏”

詩一組榮獲一等獎, 榮幸獲得葉老頒獎並點評。

八 “浮瓶中的書劄”

母親, 關於愛, 關於刀子

關於二者狹路相逢時

可能發生的尷尬場麵

我將無辭以對

———

摘自洛夫《漂木》。昨夜一時睡不著, 翻看到葉老的《〈漂木〉對母愛的追憶與思考》一章。

所有的赤子, 詩者, 叛逆者

都是母愛的囚徒

也許, 一生的“母語”

才是他們的“詩語”, 才是他們的“無辭以對”

我也準備把房子空下來了

什麽都空了

就能看到蝴蝶

看到, 母親遺落的一枚發夾

———

葉櫓: “ 《漂木》的第三章‘浮瓶中的書劄’, 首劄即為‘致母親’。可見母親在洛夫心目中的地位之重要。”

小南: “與葉老您交往這麽久, 閱讀您這麽長, 一直看到的都是您, 母子的廝守。我無意探究, 無權探視; 我更願意把這當成您詩歌人生的一個‘浮瓶’, 也許, 一生都不奢望有誰打開。”

(與葉櫓老師對話整理)

今晚, 我以一張白紙的安靜

守著你, 和

你那空空的房間

———

摘自洛夫《漂木》

答友人

即使最後什麽都沒有

我也獲得了, 再一次檢視

“埋在心的最深處的

原鄉”

不時有人問

“小南, 你最近常去葉老家?”

是的, 因為我也是

一根小小的, 無所皈依的“漂木”

有幸見過洛夫先生

有幸獲得葉老贈《〈漂木〉論》

一直沒敢輕易打開

因為我就是一根, 懵懂的木頭

昨天看到一友, 一“小女子” 說

《〈漂木〉論》非常棒

我疑惑了, 有點不服氣

她看懂了? 她都看得明白?

我又打開了《漂木》

認真地拿著筆, 準備畫重點

畫著畫著就不劃了, 再畫就畫滿頁滿篇了葉老, 我又一次理解了您的詩評

為什麽受歡迎的原因

因為, 即使像我這樣一根愚癡的木頭您也能, 點化成一根“先驗的木頭”?

———

“埋在心的最深處的/ 原鄉”, 來自洛夫詩句。

洛夫在年過古稀之後為華文詩壇獻出的長詩《漂木》, 不僅是他個人創作上的一個奇跡, 也必將是中國詩歌史上一個重大的事件。

……

詩人其實從本質上說是一個永遠的精神流放者, 因為他永遠不會在精神上安於現狀。一個已經在精神上安於現狀的人不會產生強烈的寫詩欲望, 更不可能創造出驚世駭俗的詩篇。

或許, 這就是一種

形而上學的漂泊

一根先驗的木頭

由此岸浮到彼岸

持續不斷地搜尋那

銅質的

神性的聲音

持續以雪水澆頭

以極度清醒的

超越訓詁學的方式

尋找一種隻有自己聽懂的語言

埋在心的最深處的

原鄉

———

摘自葉櫓《〈漂木〉論》

九 “小南, 你到家了嗎? 到家了好!”

艾青論

昌耀論, 公劉論

李瑛論, 舒婷論, 子川論

漂木論———

“一根先驗的木頭”

“您有過, 哪怕一霎

鬆手的搖晃?” ———我忍住了

沒問

黃梵論, 胡弦論, 陳先發論

布蘭臣論……

這些都寫於2021 年前後

1936 年出生的葉老, 已經八十六歲了……

“我都是在稿紙上手寫

電腦上沒感覺, 隻有一句一句

才有一行一行

筆尖下出其不意的拍案驚奇”

“那本《江蘇當代文學批評家文叢》第一輯作者中的十人, 就剩我一人啦”

昨夜, 雨越下越大

我渾身淋透, 沒覺得一點一滴的涼意剛到家就接到葉老電話

“小南, 你到家了嗎? 到家了好!”

———

那天大雨, 布蘭臣邀約葉老, 酒席上有張作梗、朱燕和我等。

大陸對台灣現代詩的研究, 自流沙河篳路藍縷以來, 古繼堂、李元洛、古遠清、劉登翰、朱雙一、龍彼得、陳仲義、沈奇諸先生均有著作問世, 任洪淵、王光明、張同道、葉櫓等也多有論述, 大陸讀者對台灣現代詩的了解日趨深入。(洛夫《洛夫論詩———有關詩美學暨人文哲思之訪談》胡亮訪談篇)讀到洛夫此書, 盡管胡亮提問洛夫時列舉將葉老放在最後,我還是想放在前麵, 就憑葉老的《〈漂木〉論》, 論的“台灣詩人第一人” (胡亮對話評說)。當然這又是要讓葉老“不太適應這種關照和熱情” 了。

“我不太適應這種關照和熱情”

老伴住院在病房, 您一個人

在家, 在書房, 在冬天的陽光

照在的稿紙上

“小南, 我還不太適應這種

關照和熱情”, 知道一個女詩人

帶著她蒸好的包子去看您

您在電話裏對我說

葉老, 這就是您逃不脫的

“苦難倫理”

您一個人的“天涯美學”?

“葉老母親生於1905 年

一直他們母子相依為命……

直到1993 年他母親去世”

和朋友聊

聊到我不知道的年代

更遠的, “浮瓶中的書劄”

葉老, 這就是我們共同的

女性主義

盡管常常是, “減字木蘭花” 的

她在那頭, 我在這頭

———

為什麽“我不太適應這種關照和熱情” 呢? 與葉老交往這麽久, 我多少理解了他, 他的學養成就使他自尊自傲, 他的苦難曆程使他自持自矜。即他與昌耀, 更多是文本上的“高原相會”;他與艾青: “我之所以不主動同艾青聯係, 一是考慮到他年齡已大而需要應付的人多, 再則是由於我一直把他看成一座高山, 而自己太過渺小, 似乎高攀不上。更主要的還是由於自己剛從煉獄中跌跌爬爬地鑽了出來, 渾身賤民的塵垢尚未拍打清洗幹淨, 時而顯出些自卑自賤, 又有著某種接近變態的自尊自傲, 總認為靠攀附名人是成不了氣候也被人不屑的, 還是保持距離, 自己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為宜。” (葉櫓《吹號者遠逝的身影》)盡管葉老在我們麵前, 常常顯露出“歡喜佛” 的練達和通達, 那也是他老人家曆經的詩與思的“苦難倫理” “天涯美學”。

真正的思者, 都是孤獨的, 是一個人的“有多少欲便有多少禪”。

葉老是理解洛夫的, 洛夫也是理解葉老的, 所以洛夫在將他的《洛夫禪詩》贈葉老時, 扉頁上寫的是: “請在孤寂時讀之。” 他們都已經想明白了, 何懼“一滴水”?

我之不存在

正因為我已經存在過了

我單調得如一滴水

卻又深知體內某處藏有一個海

———

摘自洛夫《背向大海》

十 “一如萬物的位移,

來自我們內心偶爾的呢喃”

對話當然離不開麵對麵

也不一定, 也可以“紙上談兵”

對話當然可以我們倆, 也不一定

也可以“對影成三人”, 成多人

———

昨讀葉老《子川論》, 忽然想到葉老說他已經完成《胡弦論》, 想到那篇沒有讀完的耿占春的“胡弦的詩劄記”, 正好可以對照了讀。

這種對照著讀, 似乎更有意味, 讓我感覺到不同批評家的異同。耿占春似乎更近於一位哲人, 更理性; 葉老更親切, 更感性(當然他也有不少理性的妙語解頤、驚醒), 尤其在我讀到他評論中說, 讀被評者的詩, 讀到淚下, 我也一樣心有戚戚……我本懶散, 也缺少悟性, 常常就一個人散漫地塗鴉, 滿足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即可。讀葉老大部頭的評, 是被逼出來的, 才感覺就如來到一個大的風景區, 當然可以獨自品味; 但有一個高人, 聰明的智者一一道來, 豈不美哉, 更有收獲。

讀胡弦的詩, 時常會讓人對意義現象的發端產生濃厚興趣,這也是閱讀當代優秀詩作的魅力所在。

……

通常而言, 日常情景模式中的那些毫無交換價值的物早已從人類的情感經驗領域退出, 變成漠然的存在。而在胡弦這些“記錄式” 的再現中, 正是物性與現象世界構成了生活的語境, 蘊藏著人類生活無從言說的底蘊。(耿占春《作為一種意義實踐的詩歌———胡弦的詩劄記》, 《鍾山》2021 年第2 期)子川以背影而不是迎麵的姿態現身於詩壇, 或許是曆史在他身上籠罩的一層朦朧的暗影……

對於一個詩人來說, 最可寶貴的品質之一, 也許就是那種對日常事物的曆史記憶, 無疑是詩人得以不斷攫取詩性創作題材的源泉的方式。(葉櫓《子川論》, 《揚子江評論》2012 年第4 期)

葉老又是怎麽說胡弦的呢?

詩人對於自己的存在感的認同, 決定他在進行創作時的基本姿態。詩人在現實中是一個局內人, 而在進行創作時, 往往不得不以局外人的身份進行觀察和審視。正是在這種感受和視角的轉換過程中, 產生和形成了詩人內心的詩性表現。胡弦是一個敏悟性極高的人, 他深悉人在局中的種種微妙的觀感, 而在表現這一切時, 又不得不用一種較為隱晦的方式。(葉櫓《胡弦論》, 《揚子江文學評論》2021 年第1 期)

胡弦是江蘇人, 以詩走進我們的視野, 與子川先後“主政”

《揚子江詩刊》。見過胡弦, 當然更多的是讀他的詩, 讀詩見人;也許江南、六朝古都, 後來的浸潤日久吧, 他似乎就是那種“綿裏藏針” 似的呢喃“囈語” 性格; 真相在他的詩句裏潛行遊走,偶爾露“崢嶸”。當然胡弦現在“走得更遠了”, 已經榮獲魯迅文學獎, 已經是江蘇省作協副主席。

這句詩真好呀, 一讀我就記住了, “一如萬物的位移, 來自我們內心偶爾的呢喃”。喜歡胡弦的詩, 可能隻是被他表麵的“輕柔” 吸引住了, 當然也時常徘徊在他的“空樓梯” 下張望,盡管還沒有抓到他“從茫然中遞來的扶手”。

“蝴蝶在飛”

大雪紛飛

“蝴蝶在飛”

在一場預警和

另一場預警之間

“蝴蝶合翅”

一筆一畫

在雪白的稿紙上

您的筆, 仿佛

是我曾經經常使用的一柄鑷子

(我原來的職業就是一個常使用鑷子的化驗員)您輕輕地夾起

一枚, 又一枚蝴蝶

放飛

起風了

我收到了, 好多人都收到了

在手中的詩集裏

“靜立: 為方便

風的閱讀, 一枚書簽微微

斜著身子”

———

引文來自胡弦《蝴蝶》

中國新詩從胡適開始, 蝴蝶就被寄予了詩性的內涵。這個因梁祝姻緣而廣為流傳的意象, 在詩中不同的場合被賦予多種寄托。(葉櫓《胡弦論》)

讀葉老論胡弦, 不得不佩服詩人在“江山被動過手腳的地方”, 還能在大地上留下一枚蝴蝶, 長長的影子。

詩人莊曉明曾經說過, 葉老是文本解讀大師。讀葉老近作《胡弦論》《陳先發論》等, 深以為然。葉老晚年的這一係列詩人論, 堪稱他幾十年詩歌人生爐火純青的再出發、再奉獻; 堪稱他舉重若輕放飛的, 一枚枚紛呈的蝴蝶。

“大雪紛飛”, 我沒有忘記, 時不時地讀葉老, 時有所悟; 跟著一枚蝴蝶, “困在其中, / 撲動著, 想要/ 從迷宮深處擺脫出來。” (結尾, 胡弦詩句)

我體會到葉老的解讀就像“藥引子”, 有它, 思維就打開了,文本就活了; 懵懂的, 哦, 原來如此; 不解的, 咦, 由於葉老的解讀, 也有自己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葉老可以“一葉一菩提”, 我等不妨“一花一世界”。這就是絕妙“藥引子” 的作用;有它, 一行行詩句就醒了。

讀葉老解讀胡弦《蝴蝶》, 想到我也寫過一枚不死的蝴蝶:霜降

和這個稍稍顯冷的詞相反

今天陽光和煦, 花顯老, 葉仍鮮

有幾隻蝴蝶在辦公室前的花台上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

我盯著一隻蝴蝶, 看到它靜靜地停在一枚綠葉上那麽小, 這些飛來飛去的蝴蝶原來都那麽小我不知道它們是一直這麽小

還是剛剛這麽小

我也許不能知道那麽多, 無需知道那麽多我正好瞧見

在霜降這個沉下來的詞下麵

有一群小小的蝴蝶, 正輕輕地飛

———

讀葉老, 同樣“給了我在閱讀他們詩歌時更多的感性知識”。

葉老的“一葉一歌吟”: 既有不懈跟蹤他們那一代人的“鷹的歸宿” (牛漢同名詩) 之銳利, 也詩心不老, 深具體察下一代、再下一代詩者的“玻璃之心” (胡弦同名詩) 之入微。

2021 年12 月24 日, 由揚子江詩刊社和南京財經大學外國語學院聯合舉辦的2021 年度揚子江筆會和新時代詩學專題研討會在南京財經大學舉行。省作協黨組書記、書記處第一書記、常務副主席汪興國, 南京財經大學黨委副書記溫潘亞, 省內外著名詩人、詩評家及南京財經大學外國語學院師生等參加了活動。

新時代詩學專題研討會則由省作家協會副主席、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汪政主持, 南京財經大學黨委副書記溫潘亞、《詩刊》副主編霍俊明、北京大學新詩研究所特約研究員唐曉渡、江蘇省人社廳博士後協會常務理事長張永禕、上海交通大學教授何言宏、南京師範大學教授何平、南京財經大學教授孫勇彬、揚州大學教授葉櫓等參與研討。(來自江蘇作家網2021 年12 月27 日“揚子江年度筆會和新時代詩學研討會在南京舉行” 的報道)十一 “一種空**而深情的場景默然躍出”

讀葉櫓

我常產生一種錯覺

哪一個更是您?

生活中的葉櫓, 文本中的葉櫓

前一個葉櫓讓我親近

後一個葉櫓使我敬畏

前一個葉櫓

隨和, 親切, 不乏一個老人的狡黠“小南, 你不會打牌呀”

後一個葉櫓

嚴謹, 克製, 常懷一位思者的悲觀“小南, 很難, 一切皆難”

讀葉櫓

不能說哪一個葉櫓

是更好的葉櫓, 哪一個葉櫓

高於哪一個葉櫓

讀葉櫓

我隻能又一次驚歎, 驚豔———

“我知道把一個個語言與意誌的

破裂連接起來舞動

乃是我終生的工作

必須惜己如螻蟻”

———

結尾引文來自陳先發《泡沫簡史》一詩陳先發是許多人都欣賞的著名詩人。天冷了, 守在家裏, 我習慣把收到的《鍾山》《雨花》《揚子江詩刊》等讀讀理理, 讀齊了, 理全了, 就讀到葉老《揚子江詩刊》2021 年第6 期上的《陳先發論》。雖然葉老評論中提到的陳先發的諸如《憶顧準》《前世》《丹青見》等詩都讀過熟悉, 但讀葉老再論陳先發, 真若好詩若隻如初見, 有不一樣的啟發和獨見, 熟讀如新, 仿佛自將磨洗露利劍, 歎服葉老寶刀不老。

這是一種決絕性的心態, 可以理解為第三者的勉勵, 也可以讀成當事者的心聲。更為令人震撼的還是: “要為敵, 就幹脆與整個人類為敵”, 這已經遠超出所謂愛情故事的格局了。從以下的詩句中, 我們逐漸讀出了這種決絕的心態, 絕不僅僅是一個愛情故事所能容括的了:

他“嘩” 的一下就脫掉了蘸墨的青袍脫掉了一層皮

脫掉了內心朝飛暮倦的長亭短亭。

脫掉了雲和水

這情節確實令人驚悚: 他如此輕易地又脫掉了自己的骨頭!

人們從這樣的詩行裏, 似乎讀出了別具力道的一種久違了的“脫胎換骨” 的意涵。(葉櫓《陳先發論》)第一次讀到葉老評陳先發《空椅子》一詩, 由於是寫於一個“特殊的時代”, 詩與評不免更有代入感, 更“滄桑” “蒼涼”,也為葉老詩心詩筆的既溫潤又決絕而情動不已:人心即世相。作為詩人的陳先發, 必須在現實的“社會關係總和” 中有所擇取, 有所揚棄。他把那些刻骨銘心的話語牢記在心並反複念叨, 而將某種喋喋不休的庸俗之語視為“深淵”, 在詩的最後, 他還借一位在疫情中逝去者的妻子打來電話, “仿佛隻是打給這裏某張空椅子”, 並催人涕下地寫道: “我不確定他在哪個位置坐過/ 夜裏, 在黑暗中, 最安靜的時刻/ 我把每張可能陷於低泣/ 的空椅子都坐了一遍。” 人們並不知道這位逝者是否坐過這些“可能陷於低泣” 的空椅子, 而陳先發把所有這些空椅子都坐了一遍, 一種空**而深情的場景默然躍出。(葉櫓《陳先發論》)讀葉老論詩, 時有“靈魂出竅” 之感, 常覺化“平常” 為“非常”。一首意蘊深遠的詩, 讀不出其味, 不是白白辜負作者,不是“焚琴煮鶴”, 視“非常” 為“平常”?

近讀到揚州大學文學院羅小鳳教授一文《以心會心、切入靈魂的詩性批評———評葉櫓〈百年百篇 新詩解讀〉》(2022 年2 月28日《文藝報》), 深以為然: “葉櫓的詩歌批評是一種以心會心的批評。所謂‘以心會心’, 這是薑夔在《白石道人詩說》中提出的, 他指出: ‘ 《三百篇》美刺箴怨皆無跡, 當以心會心。’ 他所提倡的是讀者要以自己之‘心’ 會詩人之‘心’, 這是古代詩歌批評中極為重要的一種詩歌鑒賞理論, 強調心靈的共鳴與精神的會通。”

確實, 中國傳統詩歌, 關於詩, 詩解、詩話, 《讀杜心解》類“汗牛充棟”, 就是“以心會心、切入靈魂” 的詩評。但這樣論現代詩評還是少見, 深得葉老詩評“三昧”。盡管我認為葉老非傳統文人, 更屬當代知識分子, 屬現代詩歌, 但以此觀葉老詩評思路, 更可貴, 更是既“傳統” 又“現代”, 有益於現代詩評。

葉老《陳先發論》我再三讀, 愚鈍如我, 每讀都似有所悟。

感歎葉老拳拳詩心, 在論陳先發詩時, 忍不住會“旁逸斜出” 一枝一葉總關詩:

我國是一個有著悠久曆史傳統的詩歌大國, 從來都是以“詩言誌” 和“詩緣情” 作為指導思想並以之作為評價詩的重要標準的。但是在近四十年來, 對詩的評價卻一直貫穿著“懂” 與“不懂” 的爭論。雖然在內容和方式上各有不同, 其實本質上還是因為對“言誌” 和“緣情” 這兩種內涵的被淡化而產生的不解。理論上大家都知道要“與時共進”, 可是在麵對現實時, 則經常以舊觀念衡量新事物。在當今這樣一個複雜斑斕的現實世界裏,“言誌” 和“緣情” 能夠涵納所有的詩歌現象嗎? 我之所以在這裏順便提到這個問題, 是因為在評說解讀陳先發的詩時, 我們還會不斷地涉及他的一些引人注目的獨具特色的詩, 而這些詩往往是同“言誌” 和“緣情” 的觀念相反的。如果我們不能摒棄一些習以為常的觀念, 就無法恰當地闡釋一些詩歌現象, 從而也無法找到進入某些詩作的通途。(同上, 葉櫓《陳先發論》)十二 向往高原

其實我是千百年來

正義與邪惡的抗爭

其實我是千百年來

愛情和夢幻的兒孫

其實我是千百年來

一次沒有完的婚禮

其實我是千百年來

一切背叛

一切忠誠

一切生

一切死

嗬, 世界, 請聽我回答

我—是—彝—人

———

摘自吉狄馬加《自畫像》

我見過他的。那是在2016 年的3 月, 因中國作協詩歌委員會、江蘇省作協主辦的“中國新詩百年論壇·揚州暨‘虹橋書院’ 係列詩學活動” 在揚州的舉行, 吉狄馬加到場。一次活動中, 還與他碰過一杯。作為一個著名詩人, 當時的中國作協領導, 那一刻, 我感覺到的他不是“威武威嚴” 樣的; 不是“鬥牛士” “魔幻” 般的; 不是“大山高原” 上的; 許是那一刻“二十四橋明月夜” 的詩情氤氳吧, 那一刻魁梧的他, 顯露出的是一個詩人的隨和, 一個詩人“與生俱來的天然性和質樸性”。

吉狄馬加無疑是當今中國詩壇一道獨特的風景。不僅他在詩歌創作實績的引人注目, 還因為他曾經在青海主持一方政務因創辦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而名聲遠揚。如今的吉狄馬加, 已經不僅是中國詩人, 也同時是一個有國際影響的詩人了。

我最初接觸吉狄馬加的詩, 是讀到《自畫像》等詩作, 還為其寫過短評。後來讀到他的詩集《初戀的歌》, 更加深了印象。

我從他的詩中感受到的, 是一種對故土和大自然的極為真誠深厚的熱愛。這種熱愛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然性和質樸性。(葉櫓《吉狄馬加論》)

吉狄馬加到揚州, 固然是因為“中國新詩百年”, 也是因為葉櫓。他的《初戀的歌》就是1988 年“第三屆全國新詩(詩集)評獎” 中獲獎的十部詩集之一。那次評獎的參與者、評委之一就是葉櫓。那次獲獎的詩人中還有葉延濱、綠原、劉湛秋、北島、葉文福等。對了, 就是那次評獎中, 葉老讚賞並力薦應該獲獎的昌耀, 最終沒有被評上。後葉老“不服”, 寫出《杜鵑滴血與精衛填海———論昌耀的詩》一文刊於同年第7 期《詩刊》上, 發出了昌耀“輝耀” 中國詩壇的先聲。

吉狄馬加獲得第三屆全國新詩(詩集) 獎時不到三十歲, 評獎者葉老當時五十多歲。吉狄馬加的詩獲獎前葉老就寫過他的詩評; 之後, 一直到今天, 葉老八十七歲續寫出萬字長評《吉狄馬加論》, 堪稱兩代詩者, 長達幾十年的一首長詩。

總體而言, 吉狄馬加是一個成長在新的曆史時期而又成就卓著的少數民族的優秀詩人。他的詩歌創作以及在他主持的青海湖國際詩歌節中, 的確為中國詩壇乃至國際詩壇, 都是作出了一定貢獻的詩人。人們不會忘記他在詩歌創作上取得的成就。而青海湖國際詩歌節在中國詩壇上所產生的影響, 也是有目共睹的。

(葉櫓《吉狄馬加論》)

葉老這篇《吉狄馬加論》發表於《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2年第4 期。

2009 年8 月, 葉老受邀參加“第二屆青海湖國際詩歌節”。

考慮到葉老當時已經年過七旬, 吉狄馬加特意指示詩歌節組委會, 安排葉老有人陪同來青海。那次是葉老的學生、詩人薑長榮陪葉老去青海參加詩歌節活動的。那次, 阿根廷詩人胡安·赫爾曼, 獲得本屆詩歌節“金藏羚羊獎”。

我也去過青海湖, 隻是在青藏線上與青海湖擦肩而過; 隻能在飛馳的列車窗前, 遠眺青海湖:

向往高原

從眼前的迷茫

尋找你, 最初的清澈

從看不到你的囈語裏

傾聽你, 無言的啟示

從內心的一點點溫情

靠近你, 幹淨的熾熱

從一扇扇飛逝的窗前

忘記, 墜落的恐懼

從無邊的草海裏找到

愛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