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送爺爺的玖瑰
富錦大道的繁華地段,新開了一家大型花卉公司,生意比七月的天還火.往東五十米,還有一家小的花店,店裏隻賣一種花,賣了有十年.店主是對老夫妻:丈夫瘸,妻子啞.用夫妻倆的話說,隻要喉間還存一口氣,就會賣下去.
小店的生意一點都不好,很不好.
十周年店慶那天,花店來了一位老主顧.之前的二次,她一個人買的比十個人都多;給的錢又高別人十倍.而且,不挑毛病.
"老板,給我拿九百九十九朵玖瑰."姑娘說.姑娘徜徉在鮮妍的花海中,儼然臨凡的仙子."姑娘,你買這麽多花,是送人嗎?"終於有人耐不住好奇,多了句嘴:送誰?姑娘深深嗅著手裏一簇帶刺地紅色,笑得花兒一樣燦爛:"我爺爺."道邊，一位老人從一輛奧迪裏下來,往花店的方向懸懸以望.姑娘看到他,以跑的速度迎上去:"爺爺,你交代的任務完成了."她指了指那些花."好."老人又派給孫女一個新任務:以後買花的事,都由你做了.姑娘碩士畢業,不傻:我知道,爺爺並不是特別喜歡花的人.如今買這麽多,是為幫助賣花的人.我猜猜,爺爺一定認識他們對不對?老人沒必要撒謊:"不認識."不認識有不認識的理由:一看到他們,我就想到了我的爺爺奶奶.........
二往事如煙
時間,六十年前;地點,竹白底村山佳塘中學.
"哐."在一個九十度角的拐彎處,一個女孩的自行車把一個男孩撞翻在地.女孩右手掌心蹭破了皮,她著急不為自己:同學,傷著沒有?男孩的左腳一拐一拐的,他這樣拐了十六年.男孩苦著一張臉,道:"對不起,百姍同學.把你的車子撞壞了."江百姍眼中迸出喜色:"成林哥."木成林扶江百姍起來,看見她滲血的手掌,比傷到自己還疼:說好了我載你回家,你就不能等我一下?女孩說:"你的腳不利索,人家想學會了,以後我帶你."木成林小心翼翼為她包紮好傷口,埋怨說:叫你逞強吧?這要再多幾道疤,將來就不用嫁人了.江百姍羞羞地笑,聲音又低又小: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不是還有哥哥你嗎.木成林:好吧,要是全世界的男人都不要我們家百姍,那我就吃點虧,把你娶了.但是好像,近親結婚是違法的吧?
木成林知道,這個從七歲就生活在他家,喊他媽媽媽媽的妹妹,終有一天會化身彩鳳,擇木而棲.
但他不知道,他媽媽收留江百姍,是希望她百年之後,他還有人照顧,最好能配成一對.瞞著他,媽媽語重心長地和她談了一次話.
從那天起,江百姍對他的態度就變了.變得拘謹,容易害臊.沒變的,是她的善良和勤奮.她的學習,一直穩居班級前三甲.而木成林,一直穩居班級倒數三名.
馬上,就是中考的日子了.江百姍問:哥,你的第一誌願報考的是哪座高校啊?木成林:市二中.你呢?江百姍:我也是.真好,又能和哥哥一起了.木成林搖頭:你不是說要報考市一中的嗎,怎麽忽然改了?江百姍笑:因為我發現,二中其實也不錯.木成林明白了:二中不錯,是因為有他木成林.他這個妹妹,傻得沒藥救了.
可是,江百姍卻沒有如願.他們家隻收到了一張二中的錄取通知書.江百姍也不想上了:費用越來越大,媽媽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她在身邊,還能幫媽媽減輕點負擔.
成林媽媽也有此意.她擔心女孩學問大了,心氣會高,高得這個家裝不下她.成林兩頭做思想工作,用一句話說服了他母親:將心比心.如果百姍是您親生女兒,您還會讓她輟學嗎?
竹白底村處在大山的深處,走五裏的山路,再沿柏油路走五裏才有去市區的大巴.大巴每天發二趟:早上五點,下午五點.
淩晨五點,天黑的墨一樣.離別的車站,甚至空氣都有了沉甸甸的份量.這一別,天南地北,相見無期.說好了不哭,你會笑著走;舍不得放開握在一起的手,因為有你的溫度.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珍重,珍重.
往市區的車走了,留下一個跛腳的少年.他孤獨地佇在風中,久久不忍離去.
江百姍走後的第二天,木成林就告別了老母,毅然踏上了南上的火車.一個人在異鄉打拚的艱難日子裏,考驗著他的意誌.每每快堅持不住時,想想母親殷切地目光和青梅竹馬的妹妹,就有了再出發的勇氣.江百姍三年高中,四年大學的所有開支都是這雙拓荒的雙手創造出來的.
江百姍不知如何報答這份情意.送他上火車的瞬間,她勇敢地抓住了木成林的胳膊,堅定深情地說:哥哥,你等等我.等我大學畢業了我就嫁給你.
這忽然地表白,嚇跑了木成林.他再一次遠行,從此沒有音信.
三愛的謊言
大學四年裏,女孩的身邊從不乏追求者.客觀地說,他們比他優秀.但是,女孩隻有他的心裏，再大也裝不下二個人。終於，女孩畢業了，分配到某高等院校任職。她努力工作，把自己忙得沒有吃飯地時間。這樣的忙碌，衝淡了想他的折磨。因為思念像毒藥一樣折磨人。
女孩不快樂。那顆捧獻給了男孩的少女心，隨他的消失而丟失了。女孩在找她的心，在鋼筋水泥地森林，找得好辛苦。隻要是關於男孩的信息，一點點捕風捉影地線索，也會讓她以假為真。一次，她信了一個陌生男人的鬼話，誤進了狼窩。為此她失去了全部的錢，人也差點閃失了。那次回來，女孩大哭了一場，又大病了一場。哭得發昏章第十三，病得一絲二氣。她不明白，男孩為何這麽對她。
在外漂泊已久地男孩，愈久愈想家。戀家的好、家裏的親人。他沒有一刻不想回家，卻害怕麵對女孩，害怕給不起女孩要的幸福。男孩身體上的殘疾演變為心理上的自卑。他選擇遠遠逃到天邊，以為時間可以刷新那些。
可是，那刻在心上地記憶，經過歲月地打磨更加的清晰。男孩抵不住內心抓狂的煎熬,悄悄回到故鄉地熱土,隻為偷偷看家一眼.
返鄉的大客車上,過道都站滿了人.途中,上來位拄杖的白發老太太,行遲走慢的,老邁可憐.男孩看不過意,攙她坐到自己的座上.老太報以感激地一笑,未及開口誇讚,手中的收音機先聲奪人,女主播婉約地聲音傳來:"聽眾朋友們大家好,我是交通之聲主持人餘燕,很高興每天的這個時間與您相約.現在開通便民熱線,如果您有什麽困難請告訴我們,我們一起想辦法."一陣"嘟"聲後,首個打進電話的熱心聽眾,稚嫩的腔調夾著急促:"餘燕姐姐,你幫幫我們,救救我們的江老師."電話裏出現了孩子的抽泣聲,一陣很嘈雜的抽泣聲.
本來亂哄哄的車廂忽然靜地隻有這哭泣聲,所有的耳朵都在聽.
電話那頭,餘燕:同學,別哭.你們的老師怎麽了?還是那個女同學的聲音:病了,很重.餘燕:現在醫學很發達,她的病會好的.女同學又要哭了:不,不會好了.餘燕也難受起來,生老病死,這是沒辦法的事:你要有信心,相信科學.女同學:我們相信科學.所以,我們找到你,請你幫幫我們.餘燕:隻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你說.女同學說:我們想幫老師找一個人.餘燕:找誰?女同學:老師的哥哥.餘燕:叫什麽名字?女同學代表全班講話:木成林.餘燕廣播:"親愛的各位聽眾朋友,有位病重的老師在找她失散多年的哥哥木成林.如果您認識木成林先生有他的地址電話,請聯係我們.餘燕攜本欄目全體同仁感謝大家."女同學:"木叔叔,若是你在聽,求求你回來看看江老師吧.我們不能沒有江老師,江老師不能沒有你."車上,議論紛紛.夫問妻,男問女:你認識木成林嗎?拄杖老太也在問給她讓座的好心人:"小夥子,你認識木成林嗎?"沒有答複.老太回頭看,卻發現他不知何時暈倒在地了.
木成林,幾乎全城都在找這個人.
但當他現身市人民醫院,所有的眼睛都沒認出他.
江百姍和木成林的再聚首,竟是在住院部的病房裏.
女孩形容憔悴,見到他的眼睛,撲簌簌地掉眼淚.似乎要把一輩子的淚在這一天流幹.
男孩去主治醫師那問她的病情.醫生說:性命無礙.但幾天的高燒,燒壞了她的聲帶.可能以後,她都無法開口說話了.
這真是致命地打擊.但男孩麵對痛不欲生地女孩,已經學會了堅強.堅強地陪著女孩經曆風風雨雨.終於,女孩又會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男孩沉醉其中,臣服她腳下.望定她迷人的大眼睛,有無限地溫情.他說:"嫁給我好嗎?"女孩的頭重重點了幾百下,喜極而泣.她等這一天,等了十年.十年呐!發酵了十年的愛,該有多馥鬱芳冽?
三天後,男孩和女孩在聖彼得大教堂舉行了婚禮.得知喜訊的人們從四麵八方趕來參加,教堂裏教堂外全是人.
從此,男孩和女孩再也沒有分開.直到生命的終點,男孩死也不放手.女孩靜靜守在他身邊,沒有一滴淚.未過多久,女孩也辭世了.女孩臨死前,跟孩子們交代了一句話:"把我和你們的爸爸葬在一起."這是她六十年來說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原來,她沒有啞.為了愛,她啞了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