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麵對曾一起走過的日子,現在剩下我獨行如何讓心聲一一講你知,從來無人明白我唯一你給我好日子,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義,多少風波都願闖隻因彼此不死的目光。
——劉德華《一起走過的日子》
(五十三)
記憶裏,我和顏子健的第三次針鋒相對是在校運動會,我當時的身份是運動員,參賽項目是太極拳。
早知道,我還不如去參加打狗棒。
那是剛進大學的第一次校運會,報名是陽子的惡作劇,我氣鼓鼓地打算去撤銷。豈料此事已驚動了班主任,她聽聞了當時的情況:整個班裏報了太極的就我一人,整個年級三個人。班主任感動得過來牽我的小手:“小木,你是我們班的驕傲,我們班全靠你了。”
“老師……”我還準備說什麽。
“你知道比哪套拳嗎?”
“不知道。”我搖著無辜的腦袋。
老師扶住了欄杆,忍著沒口吐白沫:“沒關係,好好練。你的精神值得我們全班同學好好學習。”
事已至此,我隻能活活咽下了那口氣。以致運動員進場時看著別的方陣都是香火旺盛就我這邊一個人孤苦伶仃,又要舉旗又要揮手,手忙腳亂,最後邁著小同邊異常醒目地出現在操場上,我們班的同學無一例外地都蒙上了眼睛。
“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動之則分,靜之則合。無過不及,隨曲就伸。人剛我柔謂之走,我順人背謂之粘。動急則急應,動緩則緩隨……”我對著鏡子練得虎虎生風,管他什麽以柔克剛。
“不行不行,你太用力了知道不知道,你要以柔克剛,柔,OK?”陽子挽起袖子一本正經的模樣儼然自己是得道高僧。
我作勢就要踢她。
“老師——”她嘚瑟地告狀。
“老師好。”我笑得乖巧,“老師,我一定不辜負你和全班同學的期望,不拿冠軍我跟評委急,就算萬一輸了,我說萬一,我也不會把我們班號說出去的,我說是計算機係0345班的。”
“哎,我也是計算機係0345班的。”一個遲疑的聲音從身邊響起,老師的臉上寫滿恨鐵不成鋼的神情。正在我納悶加氣憤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我的視線範圍,即使是換了一身長袍,那張黑臉化成灰我也認得。
“同學,你好,我也參加太極拳比賽。”
“哈哈,同學,這麽巧,哈哈,看你少年老成的樣子應該很會對不對,我拜你為師。”
“我叫顏子健,你叫什麽名——”
顏子健還來不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就被我拖走了。
“你想死是不是?你剛剛不說話會死嗎?”一到安靜的房間,我就把他按在牆上,老實說那姿態絕對是調戲良家婦女的架勢。
“我真是計算機係0345班的。”
“所以呢?你還真是陰魂不散了,到哪兒都能來攪局。我告訴你,姐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是不知道我的厲害了。”
收起拳,盯著他袍子上的編號,一個邪惡的念頭在我腦海裏浮現出來。
“脫下來。”我指了指他的長袍,我的本意是把我們的編號換過來,反正計分隻認編號,這樣我也不至於給我們班抹黑了,反正那麽多人誰認得誰啊。
“聽到沒,把你衣服脫下來……”
“不要,不要……”
“我都脫了,快點,脫下來,要我來脫嗎?我跟你講,要我親自來脫的話我就不客氣了……”
顏子健還在僵持,我依然不依不饒,這時,一個學姐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沒……話筒沒關……”她氣喘籲籲。天哪,我們闖進的居然是廣播室。
我們那天所有的交談,在A大的校園裏,那些綿長的聲音通過電波的傳送變得更加綿遠,綿遠……聽到沒,把你衣服脫下來……我都脫了……要我來脫嗎……我就不客氣了……
(五十四)
我清晰記得那一個晚上,人生中從來沒有哪一個黑夜有那樣漫長。在愛情裏向來高傲如斯的我這輩子就做過兩件卑躬屈膝的事,一件是一晚上都在打電話發短信希望顏子健回心轉意,那時候他的電話已經全部是關機狀態。還有一件事是專門去了老家找他。
這些在別人都不算什麽,隻是年輕的我是那樣喪心病狂地狂妄和驕傲著,把臉看得比頭顱還重要,更別說愛情了,那是在任何時候的我都從來沒有想過會做和做過的事,那樣的果敢,冷靜下來了都會唏噓不已,那時真的感覺像是世界末日要來了。我們每個人都想任性都想隨心所欲、隨心所願,也許能美上一陣子,可是,這世上什麽樣的愛情可以永遠禁得起一方高高在上?初中物理很早就教導我們,能量之間從來都是互相轉化的,世上根本不存在永動機,不然,誰又天生受虐要被鎮壓在雷峰塔下?
一個小時打一次電話,不間斷地發信息。
你開玩笑的吧?
別玩了。
不好玩。
我開玩笑的。
我們好好談談好不好?
……
一夜沒合眼。等手機真的響了又不敢接,可惜每次都不是他。知道也許是徒勞,還是忍不住一小時就打一次,聽到的永遠都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龍友坤,原來情到濃時是完全可以失去理智的。從前的快樂和顏子健的好一幕幕在眼前閃過,久久盤旋,一次一次我告訴自己,他不可能背叛我的,他不可能背叛我的……可是腦海裏也一遍一遍地回響著他的話:“我累了,她對我很好,我喜歡上別人了……”愛與不愛在拔河,沒有輸贏,不分勝負。
那年揚城的冬天特別冷,10月就已經開始全城結冰,空氣都仿佛已經凍結,每一口呼吸都是冰涼的,冰到骨子裏,除了疼還是疼。被子裹在身上,躺下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誰說想流淚的時候隻要倒立,原本要流出的眼淚就不會再流出眼眶?那都是電視劇裏騙人的。手機裏放著顏子健為我唱過的歌曲,我手機裏的歌都是他為我唱的,一字一句,一音符一曲調,聲聲緊扣心髒。
“你知道嗎,愛你並不容易,還需要很多勇氣。是天意吧,好多話說不出去,就是怕你負擔不起。你相信嗎,這一生遇見你,是上輩子我欠你的。是天意吧,讓我愛上你,才又讓你離我而去。也許輪回裏,早已注定,今生就該我還給你,一顆心在風雨裏飄來飄去都是為你……”
從萬籟俱寂的寒夜一直到露珠霧氣彌漫的清晨,時間越走,心越痛。直到後來,不管在超市、咖啡店、新華書店、公交車上……我聽到那些歌依然會沉默。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和顏子健分開,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一直下去,一輩子。我想過無數種可能,用阿Q精神努力安慰自己,比如說,他隻是跟我開個小玩笑;比如說,他隻是為了試探我;比如說,他隻是為了刺激我,讓我早點跟他結婚;比如說,是他因為我這一段時間以來對他的忽視生氣了;比如說,是他得了絕症不想連累我,所以……
可這都不是真的。我貪戀沿途的風景,在那一站該下車卻沒有下,坐過站,最終錯失開往家的最後一班末班車;我貪婪,不想擁有一成不變的生活,要自由自在,卻最終丟掉了確定的未來。
(五十五)
“不好了,木木,不好了。”電話裏是陽子媽媽焦急的聲音,印象中當老師的她從未如此驚慌過,即便是把陽子他爸捉奸在床。什麽樣的事情比這個還令人恐懼?
“怎麽了,阿姨,你慢慢說,發生什麽事了?”
“陽子在不在你那兒?她手機打不通。”
“她在我們朋友那兒。”陽子去了駐唱男那兒,“發生什麽事了?”我也慌了。
“陽子他爸被帶走了,被帶走了……”她帶著哭腔,聲音一聲一聲地撕扯著我原本疲憊的心房。
“阿姨,你先別急,怎麽回事?叔叔被誰帶走了?”
“今天一早,家裏闖進來四個男人,強行把他從家裏拖出去帶走了。”
“阿姨,你別急,我們馬上過來……”
(五十六)
陽子在電話裏表現得很冷漠:“不關我的事,他這是自作自受,活該,誰知道他又在外麵欠了什麽風流債。”
我以為她隻是嘴硬,但是無論如何她就是不願意過來,“報應”二字從她口中吐露出來,我才隱約有些擔心,什麽時候他們父女倆的仇恨如此深刻了?連當事人都可以裝作不在乎。外遇是個蹺蹺板,此起則彼伏,妻子為了女兒千方百計地壓抑和淡忘對負心漢的仇恨,而女兒往往因為對母親的愛和心疼而更加無法原諒自己的父親,母親表現得越淡漠她的恨越甚。
怎麽會有人勒索綁架夏叔叔?
他們家雖然有錢,但是絕算不上數一數二,而且,第六感告訴我是熟人作案,應該不是職業綁匪,不然來抓人時或許就會蒙著麵。春一航提議先報警。
阿姨舉起電話卻又猶豫,放下了:“他們再三警告一旦報警就……就……”
正在猶豫不決,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顯示是隱藏號碼,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老公在我們手上,馬上……準備好10萬塊錢……在南城花園……一樓工地……”電話裏傳來一個清晰的陌生男人的聲音,有點斷斷續續。
“你們是什麽人?”
“這你別管。這是他欠我們的,準備好錢,我們隻是拿回我們應得的,報警的話就等著收屍吧。”男子很快掛斷了電話。
阿姨一臉驚恐與焦急,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好,好,你不要傷害他,錢不是問題……”
我們趕到醫院時,夏叔叔頭上纏著一圈紗布,鼻子上的血跡已經幹了,遭此一劫,這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憔悴不堪,跟我上次在西餐廳看到的倔強男人有著明顯的反差,那時他還有辯駁的戾氣,維護身邊女子的霸氣,現在一夜間好像蒼老了十歲,麵部表情都耷拉了下來……送出錢後,春一航是在城南的垃圾場找到他的,聽說找到時手腳都是被捆綁著的,鼻青臉腫,應該吃了不少苦頭。但是無論怎樣,總算逃過一劫。
“知道綁匪是什麽人嗎?他說是拿回他們應得的,你一定認識的……”阿姨看到叔叔的傷勢衝動得要報警。
“算了,人安全就行了。錢就給他們吧,破財消災。”夏叔叔神情疲憊,言語篤定。
“那他們如果還來怎麽辦?”我也讚同報警。
“是啊,你看看他們把你打成什麽樣了。”阿姨一邊給叔叔上藥一邊哭。
“不會了,沒事了,錢已經給他們了。”叔叔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公司的事已經夠多了,別又添亂了。”
我們便不再勉強。我想,大概真是他的風流債吧。
(五十七)
我固執地要找顏子健當麵問清楚。
氣溫低得讓我直打哆嗦,清晨的風吹在臉上像刀割,涼颼颼的,涼到骨子裏。在那條那麽熟悉那麽漫長的路上,我不聽話的眼淚幹了又流。一路上都是路人奇怪的目光和注目禮,一位晨練的老奶奶關切地問我:“閨女,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你告訴我,我幫你……”
哭,還是哭。“我家的小狗狗不見了……”我說,哭得更傷心了。
列車平穩行駛著,車窗外忽明忽滅的霓虹飛馳而過,就如同腦海裏的過往。
再撥打顏子健的手機,仍然提示關機。經曆這麽一次飛來橫禍,我要找他的信念依然執拗,或者更執拗。因為對失去的後怕,除了擔驚受怕、身心疲憊,驕傲在身上慢慢退去,我對旦夕禍福有了更深重的感觸,也懂得惜取眼前人的珍貴。
又是一夜未眠。同車的幾個人在與我搭話基本得不到回答後都自討沒趣地各找各媽去了。歌裏唱著“幸福的人都睡得好安穩”,我盯著他們沉睡的臉有些心酸,平時這時候我也早已經鼾聲震天了。
列車也仿佛漸入了夢鄉,車廂內外一片靜寂,車輪與軌道相撞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隻有我精神依然亢奮,腦海裏亂糟糟的像一團亂麻。顏子健也經常坐這趟車,他當時是坐哪個位置?會有怎樣的心情?輾轉難眠還是安穩美夢?與同車的人聊得來嗎……
與顏子健第一次坐火車是大二的時候,那次是去湘西“淘寶”,兩人空手空腳地過去,回來的時候扛了兩大袋子服飾、披肩之類,我倆全身裝扮奇特,我碩大帽子,長擺裙,他則是沙灘褲,大搖大擺地扇著扇子,儼然倆濟公。也因為這次出行最後成就了我們的發財夢,每天晚上上完選修課,我們急不可耐地帶著兩顆虔誠的發財心和淘來的寶貝在校門口擺地攤,叫上陽子過來做托兒:“哎呀,林誌玲穿過的裙子啊,還冒著熱氣呢……”她誇張的舉動總能引起轟動,不過有時候也會砸了自己的場子。
“Good,Good,絕對的物美價廉。”
“3塊錢一個啊,忒貴了吧,10塊錢3個。”學生甲。
“不行,不行,10塊錢3個我貨都進不到,我要虧死了……”
也試過威逼利誘春一航男扮女裝做我們的首席模特,我凶神惡煞地背個巨大的錘子站在他身後,他一偷懶就是一錘子,這時候顏子健總是在一旁失魂落魄地忘記收錢……
我不知道接下來這次見麵我們會怎麽樣,會是怎樣的場景,我們是否還有可能在一起?也不知道我們的感情將走向何方。正像那時候我不知道他何時會忘記收錢……
一切都是未知數,誰也不知道我這一去結果到底怎樣,我就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嫌疑犯。
(五十八)
兩年前來過的城市,一切已經另一番天地了。
站在冰天雪地的站台廣場,拖著滿身疲乏,我突然茫然得不知道向左還是向右。風肆虐地掀起我的衣服,雪花一個勁兒地往脖子裏鑽,矗立在偌大的火車站廣場,我是那麽渺小和無助。我對這座城市一無所知,在這裏舉目無親,一切似曾相識卻又陌生,隻是因為我最愛的人在這裏,在這裏長大。
我完全記不清他家的地址。顏子健的話在我耳邊回響,我開始反省,這麽多年了,我對他的關注到底有多少?他說我不關心他的感受,他說他累了,是真的嗎?我真的對他不夠好嗎?他是知道我家的地址的,他總說他一個人都能夠過去。
也許這段感情中我們是太不對等的,一開始就是他先動了感情,我就自以為是地占了上風。他的愛從來毫無保留,把我當作全世界,他所有的一切都因為我的出現為中心運轉,而我卻沒有因為他的出現改變過我的步伐,我依然自私地亦步亦趨把自己的所有擺在首位,不曾為他改變隊形,也沒辦法像他那樣奮不顧身飛蛾撲火,反而在他的溺愛中更有恃無恐。不知道感情的輸贏從來無關上下風,也不知道不對等的人會超過負荷,唯有平行著才能一直輕鬆走到最後。
“他和劉……他出去了,要晚點回。”他姐姐修改著措辭,說得小心翼翼,從看到我的那眼,她就維持著這樣的憐憫。
“沒事,我等他。”我給她,也給自己一個苦澀的笑。
……
她還在說著什麽,我再也聽不見,目光落在桌子上方的一組相片上,再也不能離開,燦爛的太陽下,顏子健和一個女人笑容滿麵,兩人在黃燦燦的田野裏追逐奔跑,溫暖和諧,陽光穿過發絲,青草味暖陽的笑臉。女人並不漂亮,黑發,不瘦,典型的持家女孩。給我致命一擊的,是我在顏子健臉上看到的笑容,那是我從沒看到過的放鬆,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完全陌生的,他從前有過的笑臉,高興的,激動的,靦腆的,寵溺的,強顏歡笑的,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模糊得像打過馬賽克,原來在我身邊真的委屈他了。這個隱忍多年的寵愛我的男人,我倚仗他的寵愛有恃無恐。這麽多年,他從沒跟我發過脾氣,沒想到一發起來便是致命。
我的腦袋裏一遍一遍地回響著“……對不起……我愛上別人了”,聲音那麽尖銳,那麽刺耳。
“你先好好休息,等他回來了好好說說。”
“有什麽好說的呢?”我低下頭去,再沒有說話,我還是輸給了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孩。
“你放心,我讓他們給你道歉。”
……
“道歉有用嗎?我想殺了他。對不起。”
時光倒回到一年前,我們畢業答辯,我們互相扮演對方的指導老師小肚雞腸地挑刺;拿到畢業證後的第二天我們去商場掃貨,跟一大群人一起,差點被當場擠死;幾個月前火車站我送君千裏依依惜別,我搶了他兩個棒棒糖,我不知道那一別竟成了永遠。
回首過往,我才發現自己小心維護的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顏子健這都是你早預謀好了的嗎?不會的,你不是這樣的人。已經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了,所以才會找那麽多借口跟我吵架,你怎麽可以這麽兩麵三刀?不可能,不可能的,這一切都是假的。你怎麽會變成這樣?你不可能這樣對我的。朝夕相處這麽多年,你怎麽會忍心……
我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身體裏有無數個自己在打架,現實,還是過往?
(五十九)
二樓,我遠遠看到那個女人靠在顏子健的手臂上,挽著他的胳膊,顏子健扶著她的肩膀,愉悅地笑。我卻心疼得幾乎窒息,恨不得跳下去立馬把那個女人拉開,向她宣戰,赴湯蹈火,同歸於盡也好。可是那時,我連拉開她的資格都沒有,從他宣布愛上別人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判了死刑。或者更早。
那一趟旅程我唯一的安慰是,進屋見到我的那一刻,他鬆開了劉梅的手,沒有猶豫地把羽絨服脫下來為我穿上。
“得,我來把你的東西拿來還你。恭喜你們啊,早生貴子。”
看,其實我來之前已經將所有的台階找好了。說到底,我始終不忍委屈自己龐大的自尊心和姿態,僅有的一次退讓也不過是打了折的。即使那樣,相比從前,他應當看得到我的讓步,我的妥協,雖然微小。他如果給我一個擁抱,一個親吻,那麽也許我會毫不猶豫地走完接下來的99步。
天慢慢黑下來,雪在地裏白得晃眼,沒有人走過,隻有一串串大小不一的腳印,雪化了一半顯出泥土的褐色,屋簷上是凍結的冰條,晶瑩剔透地垂著,四周寂靜得可怕,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吠。
“那次求婚我是當真的。”
我記起那天的天空,蔚藍得像一塊大幕布,他的表情,他的舉動,其實我內心深處曾有懷疑過他的玩笑的,逃避讓我把懵懂裝作毫不知情,對不能把控的事習慣性裝鴕鳥,任由他心裏千瘡百孔還找台階讓彼此不會為難和難堪。
“現在還來得及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
顏子健最後一次許諾給我的事,不過是當我以豔羨的口吻說起學校外麵的溜冰場,他在電話那頭大方地說,下次過來他一定包場帶我玩個過癮,然後,我為這樣的豪言吱吱吱開心得像隻小老鼠。
那一次,我輕笑地提起這個未完成的心願時,他沒有看我,目光投向了屋前延伸的馬路,沒有再說一句話,側影那麽近,那麽遠。彼此靜止,思維停滯,天地萬物間,隻剩雪花不知疲倦地飛舞,偶爾一輛車駛過,車燈刺眼,一片霧蒙蒙。
“看,我果然不適合北方,兩件大衣我還是覺得冷呢。”我笑道。
事實好比喝下雄黃酒的白素貞現出原形,聽柯南有理有據條條分析案件的真相,內心豁然開朗。現在真相近在眼前,塵埃落定,那一刻,真相對我而言已經不再具有真相的蠱惑力,其實,從一開始,見不見當事人真的已經不重要了。
當晚坐上南下的飛機,沒有知會顏子健,我帶著無盡的不甘和不舍看了這城市最後一眼,一片暮色迷離,一對對迎來送往的情侶、親人,滿眼情緒,匆匆來了,匆匆離去,我想我以後再也不會跟它有交集了。離開,頭也不回。都說本命年有劫數,24歲,我把自己從裏到外打扮得像個紅孩兒,還是無可逆轉地失去了我浩大的愛情。
為什麽不再是火車?因為不想給自己後悔的機會。時間的手緩緩蓋過眼睛,生命的這一段就讓它潺潺流過吧,如果已經輸了,那麽,給我留最後一點自尊,瀟灑一點吧。
下機,手機上沒有一個未接來電,沒有一條短信。
(六十)
原本就不是能夠笑看風雲的人,這就是我的自作自受,是我太過自信,太自以為是,明明被甩了卻還一直不肯接受這個現實,固執地索求一個說法,等到自己被傷得遍體鱗傷才不得已地覺醒。
當我帶著一個完整的答案和無盡的傷心回來,才終於發現迷迷糊糊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對以後的人生路來說,也算不虛此行。這就是我的悲哀,亦舒說,能夠述說的委屈就不算委屈,能被搶走的愛人不算愛人。
全世界都在笑我傻,隻有我不知道。我常想,如果我沒有去那裏,會不會就沒有這麽難過?沒有發現那個男人其實也會殘忍,會不會還會一直愛下去?從沒有受過感情的傷,是不是對愛情仍懷抱最初的幻想?……我多想自己像從前一樣一直傻下去。
已經晚了。我就像是一個被罰過的孩子,一直胡鬧一直胡鬧,打翻了爺爺傳下來的陶罐,終於有一天發現事態的嚴重性,一直哭喊我錯了,我再也不幹了……可是再也沒有人聽到。
《泰坦尼克號》最後,奄奄一息的露絲漂浮在海麵上,身邊是無盡的寒冷和已然凍僵死去的人們,即使在凜冽的海水裏軀體早已麻木,氣若遊絲,心裏卻懷著對傑克的深深眷戀與不舍,撕心裂肺卻必須帶著自己親口許下的承諾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眼睜睜地看著回頭的救生艇在暗無天日的大西洋裏慢慢駛離,千瘡百孔裏唯一生存的希望來過又走了,心裏有千言萬語,喉頭卻隻能發出微弱的嗚咽……現在,沒有人給我一個口哨,我也找不到讓決絕離去的人回心轉意的口哨。
小時候,某一天早上一覺醒來,小花橫躺在水泥板上,兩眼翻白雙爪前伸,最恐怖的是眼淚還蓄在眼眶,媽媽卻說,小花是被你喂的穀子卡死的。我想對顏子健說,我不是不關心你的感受,我隻是不知道。你為什麽不跟我說?為什麽不給我一個機會?可是他再也聽不到了,即便我現在悔不當初,我所有的懊悔、不舍、傷心和難過,無處投遞,課文裏小學徒凡卡花了一晚上時間寫了滿腔熱情的信又怎樣呢,少了地址,鄉下的爺爺永遠沒辦法收到。
我一直天真地以為,不管我怎麽任性怎麽胡鬧,隻要我回頭,他一定還在原地等我;我以為不管我多過分,隻要我主動說“對不起,我自己跪搓衣板”,犯再大的錯他都會原諒我……從三味書屋到百草園,我們在愛情裏一起**起雙槳,齊心協力挑山工般登上了泰山,傾情演繹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卻最終還是沒能兩個鐵球同時落地。
流年飛轉,世事偷換,誰是誰的誰?韓梅梅結婚了,新郎不是李雷。誰又會在原地等誰?轟轟烈烈的伊琪戀,鄭伊健曾經當眾宣布說要照顧邵美琪一輩子,邵美琪感動得淚流滿麵,我們這些癡情的歌迷傷心欲斷腸,好不容易接受了這個殘酷現實,現在呢,有著那樣一張一往情深的臉的鄭伊健跟梁詠琪都已經分道揚鑣。
除了欷歔,已找不到其他。轟轟烈烈、眾目睽睽、萬眾矚目又怎麽樣?何況我和顏子健還沒人睽睽,有過的三年愛情也遠不及傑克露絲的萬分之一驚天動地。愛情開始時,我不懷疑他會為了我不惜與整個上層社會整個世俗為敵,不懷疑他會為了留給我生的機會寧願舍棄自己,隻是事到如今,他不再確定我是否會為了他放棄一切下了泰坦尼克號就跟他去流浪,不再敢確定我是否能為了跟他廝守一生兩次放棄乘救生艇逃生的機會,you jump,I jump。
我沒有跟顏子健說過,也許,這種對於自身之外個體的了解真的需要時間,也許,我是懈怠的,要走進我的心並不容易,可是一旦走進,朋友,戀人,親人,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了,那麽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你們不要我了。我的執著到底,在皮筋的這一頭永遠都是最後放手的那一個,甚至很多時候我都為自己這種被詛咒的一念執著難過心酸著。
已經晚了。
我把顏子健的號碼徹底刪除,點確認的那一刻,清楚地聽到身體裏某些東西碎裂的聲音,腦子裏清晰印著那一串數字。顏子健,我再也不會打擾到你了,放你,也放我自己一條生路,行了吧。
明明是自作自受,那一刻,我涕泗滂沱……手機上的紅心一直閃耀跳躍,在黑暗裏閃著光,紫色表盤上兩顆紅心相依為伴,那是我們共同的屏保。
(六十一)
印象中大一那一年,我跟顏子健的見麵永遠是唇槍舌劍、場麵激烈,如果說開始是出於不甘心的本能,那麽後來我完全已經把跟他鬥爭提升到了生活樂趣的高度,樂此不疲。有了一、二、三次的不愉快經曆,他已經很自然地被我列入黑名單。當然激烈的對象永遠是我,也奇怪,平日裏在別人麵前頂著一臉無辜溫婉的我,在他麵前總能輕而易舉爆發,或許物極必反,也許我本身就是一個大反角,身體裏潛伏著太多邪惡因子,隻不過是被鐵鏈束縛在崖底,等著一朝張無忌從懸崖上掉下來,吐著蛇芯子,蠢蠢欲動,一直在尋找一個適合的出口或者冠冕堂皇的借口,而顏子健的出現剛好打開了我的潘多拉盒子,我焦躁得好像世界末日來臨,第四次見麵也是如此。
校藝術樓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渾然天成的錯落景致隨處可見,層疊,轉角,空中花園,藝術家的奇思妙想在這裏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發揮。但是過分藝術難免忽略了實際,進女廁要繞過男廁,要知道“方便”出來,人體都會習慣性地抬頭挺胸,這時候也就會很輕易地瞟到對麵,如果沒關門的話……
陽子跟我說:“設計那廁所的肯定是一個女的,我要跟她拜把子。”
“不能抬頭,不能抬頭……”我默念玉女心經。
“哎喲,你好像踩到了我的腳。”一個男生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我低頭驚訝地發現,我的右側腳底板下好像真的躺了一隻腳。
發現是顏子健後,我坦然了許多。
“啊——不好意思。”我慢動作地跳開。與此同時,更尖利的一聲慘叫穿透耳膜,如我所料,我的左側腳底板下也躺了一隻腳,跟剛剛那隻腳的鞋子一模一樣。
我還在竊喜,隨著腳底被猛地抽回腳,我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啊——哦——啊呀——”
一個趔趄,我就趴倒在了男廁所門前,最恐怖的是,造型和表情還七擰八擰,極盡猥褻之能事。腦袋前方一個男生正在拉褲子,我仔細一看,不對,這裏不能用仔細一看,反正就是發現那人居然是校總監就對了,我頓時五雷轟頂,大腦小腦通通短路,一張方正棱角突出的臉像老鷹盤旋在我頭頂,久久不曾散去。
手忙腳亂爬起來,我捂著臉奪門而出,一路狂奔了出去。“你幹嗎?怎麽啦?”教室裏陽子還在追問,我依然臉紅心跳,那感覺好像後麵有數十條藏獒在追。
(六十二)
歸去來,我常不無悲哀地想:從今往後隻剩下孤單單的一個人了,以後的路要怎麽走?分手的日子裏我學會了顧影自憐,特別是在小鎮親身證實被背叛後,心痛與不甘的感覺時常來襲,窒息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
那時候過馬路特別大膽,路都不看的,無所謂,在一場車禍中死去,還可以給家裏留下一筆巨額賠償金,可惜,也沒有哪個倒黴鬼撞上我。
陽子神機妙算,怕我發生意外,招呼著春一航、小秋整整陪了我一個禮拜,白天他們把我拖出去曬太陽、去遊樂場、去江邊、去兜風……比對小秋還關照,就差給我脖子上拴根小繩。晚上陽子就睡在我那兒,我還是經常在半夜裏哭醒,抱著她一邊哭一邊說著,我隻剩下你了,我隻剩下你了……像一隻被主人遺棄的小貓。陽子一會兒摸摸小秋,一會兒摸摸我的頭,唉聲歎氣:“美女配野獸他還不知好歹,那樣的狗男女就應該讓他們門當戶對,自生自滅,最後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
後來春一航跟我說,當時陽子召集了一幫兄弟說是要燒死那一對狗男女,要不是他攔著,她早殺到顏子健老家去狗頭鍘伺候了,不定弄出什麽事來。
可是,教訓有用嗎?有用的話我早捋起衣袖操著關公大刀奔過去了,打架我多在行啊。要生在中世紀多好,一次決鬥就搞定了,死了就死了,活著的得到自己的人。我也想跟那劉梅來個決鬥,拚他個你死我活。可是,那個男人,顏子健已經不要我了,我拚死拚活有什麽意義?我死我活又與他有何幹係?
很多事情一旦發生就已經無法回頭,我們回不去了,永遠回不去了。那時候隨便聽到一句傷心的話,看到一個傷心的畫麵,都能夠難過上半天,要死要活的。記得當時看到書上一句話,從此我成了你生命中無關緊要的人。顏子健,從此,我也成了你生命中無關緊要的人了,頓時悲哀到不能自已。
自分手之後,陽子和春一航就小心翼翼,在我麵前誰也不提顏子健。他們依然輪流來陪著我,想方設法逗我開心,我說東,他們絕不說西,我說任何事,他們都滿足我。那一段我整個一神經錯亂,大半夜突然想去遊湘江,他們二話不說,開了車就直奔河東,陪我在船上待到天亮……想看日出,他們大半夜帶著我殺到楓葉山……淩晨兩三點的時候,我說要吃KFC,他們也帶我出去找……
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我不是不心酸,我想我這人真應該天打雷劈,不就是一破失戀嘛,要死不活地驚動這麽多人。沒有了顏子健那負心漢,我還有這麽多疼我的人,這個世界誰也不是沒誰不行,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