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路美夢似路長,路裏風霜風霜撲麵幹,紅塵裏美夢有幾多方向,找癡癡夢幻中心愛,路隨人茫茫。

——張國榮《倩女幽魂》

(一)

新世紀初的揚城星光璀璨,人海浩瀚,高樓大廈林立,中東的戰火還在彌漫,電視電台裏熱鬧得不得了,滿大街的人大聲說笑,熱情飽滿,像要飛起來,在歡樂什麽呢?很難講,人群中無處藏匿的一張張麻木的臉,分布在中年以上的各個年齡階段,或許他們隻是在思考,或者滿腔擔憂。有什麽值得那些死孩子上躥下跳呢,歲月的殺豬刀揮過,花開花落,春去秋來,遲早你們跟我們一樣。

那時,我還是“死孩子”中的一枚。

“寶寶,快點,接吻。”顏子健跟我膩歪在小店裏,親密得無以複加,空氣裏充滿香草奶油冰激淩的清甜,柔情蜜意。

“啊?”我的臉頰微微泛紅,小鹿狂跳,心花怒放。

“是啊,來,張開。”

“你這個流氓。你滿腦袋都在想些什麽呢?這麽多人還在呢,你以為我是那麽隨便的人嗎?你把我當什麽了?”今天的顏子健主動得有點不正常。

“啊?我是說這顆櫻桃給你吃,接穩,別掉衣服上了。”他似乎才意識到了話裏的歧義。

“接穩,這個接穩不是那個接吻,我說的這個接穩,不是你以為的那個……”

聽著他的繞口令,身邊的雪花做著自由落體,落地無聲,就如我二十多年清純可人的玉女形象,就此盡毀。再定睛一看,那濃墨重彩的女人不是我,我說呢,端莊淑女、高貴優雅裝了這麽多年,好歹近朱者赤,怎麽可能還滿腦袋**思想,而且我們一般都說豬頭,什麽時候改寶寶了?惡心加生氣,小宇宙瞬間被點爆。

“你們這兩條殺千刀的狗男女……月之冕,接招……”暴戾的話音還沒落地,肥碩的顏子健一眼看到了英姿颯爽站在風裏的我,垂直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抄起肉架上的一把殺豬刀。咦,好像冰激淩店不出售殺豬刀,不管了,代表月亮教訓見勢不妙要奪門逃竄的奸夫**婦要緊。

眼看就要命中狗男女,一個輕功草上飛,騰空而起,天旋地轉,時空錯亂,我像失重的斑馬般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連滾帶爬,上一秒的儀態萬方全見了閻王。以最快的速度從那女人的笑聲堆裏爬起來,像罵人時那些脫口而出的字眼,那個時候我多想就此從這個世界消失,鴕鳥我扶了扶眼鏡,繼續生氣。天馬流星拳外加小李飛刀、打狗棒法、九陰真經,電光石火、飛沙走石,轉眼之間凶器釘在了牆上,擲地有聲,不偏不倚,離女人的頭頂不差分毫,甚至空氣裏有了碎發的味道,和著血腥。烏紅的**像洗潔精瞬間在油汙裏擴散開,滴滴答答地流過額頭、臉頰、下巴,流進了我的心裏……天哪,我居然流血了?是我走火入魔了還是那條狗女會妖術?

良心未泯的顏子健顫巍巍地掏出手機,另一隻手還捉著我的手腕,眼裏的焦慮與柔情像是下一秒就要滿溢出來,年少無知無出息的我曾經那麽陶醉在這樣的溫柔裏,現在當然也不例外,我撫著他的臉頰脈脈含情。1-1-0,他一鍵一鍵地按著,鏗鏘有力。喵了個咪的,不是120,也不是柔情。所有的表情和鮮血一起從臉上滑落,我看花的眼睛絕望地看著他,看著他瞳孔裏射出的光寒氣逼人,像大麥地裏的冰窖,徹骨悲涼……

多年之後,在眾多場合我無數次記起這個夢,那個時候虛無縹緲的一切,每一個細微動作、肌膚紋理的表情現在清晰如昨,太多的心酸難過梗在胸口,隻能感歎,原來這世間的事,最初的最初都是早有定數的,隻是當時惘然的我們渾然不覺。人生在世二十餘年,上萬個日日夜夜走過,我做過的夢何止上千——捧著盆子接錢,小花貓突然變成了機器貓,自己擁有了穿牆遁地術,連語文老師又生孩子了放假一個禮拜都沒有實現過,隔天就全拋到九霄雲外,我又如何能料到,其中不經意的它有一天會直指我們的去向?

背上全是虛汗,被子都被我咬出一個洞來,才發現光怪陸離不過是一場噩夢,給顏子健打電話,黑暗裏傳來空洞幽深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從前他都是不關機的,他說知道我壞事做多了會做噩夢,所以晚上從不關機的。

這麽晚了,應該睡了,不然就是手機沒電了。夢都是相反的,量他孫猴子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大笑三聲,我跟自己這樣說,倒頭鼾聲又起。

沒錯,顏子健是我們家那死鬼。畢業典禮後仍然混在一起的一對偉大男女,生在這麽一個快餐時代,這似乎比我最先學會機器貓的日文歌還稀奇,比黑貓警長抓到吃螳螂丈夫的妻子還莫名。大二我們班排話劇的時候,我們倆當著全班同學的麵立下了一個相當偉大的誌向——成為我們班的地標情侶,賭約是如果我們60歲還在一起,又沒翹辮子的話,全班集資送我們一對金豬。以至於畢業最後一次聚會他們還笑話我們,哎呀,秋小木,分了沒?得到否定回答後,不懷好意地驚呼一聲,怎麽還沒分啊?

我想啊,為了那一對金豬打死也不能分啊。就算分了,打死也不能說分了啊。

(二)

2003年,世界上最老的航天飛機灰飛煙滅,身體殘缺的婦女、兒童、老人跟死神殊死抗爭;傑克遜被卷入舉世震驚的官司焦頭爛額;大批量的女同胞被黃金右腳小貝迷得七葷八素;一場症狀貌似感冒的非典型肺炎讓世界尤其國內人仰馬翻,衛生部報告中國內地累計病例5327例,死亡349人……

2003年以前,我對顏子健並沒有什麽感覺,當然這跟我的沒心沒肺、後知後覺有剪不斷理還亂的幹係。不高不帥,胖子一個,渾身每個毛孔都洋溢著傻氣。白目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白目就算了,比《美少女戰士》裏的呆頭鵝海野都少了副代表考試無敵的淵博眼鏡,也沒有傻樂傻樂的櫻木花道那樣的一頭醒目發型。

深究起來,顏子健拿下我,最為人稱道,值得舉國歌頌和提倡的壯舉就是一個人默默無聞兼風雨無阻地給我打了一個學期的飯,一副為弱勢群體甘為孺子牛的心甘情願模樣,一定要給他錢他也不推辭,火候掌握得恰如其分,似追求又不似追求,乍一看就是一個打醬油的。持之以恒的架勢就像所有的東西都在變,都會變,而他和他的飯永遠杵在我的課桌上,就連擺放的位置都不曾有變,像生命一樣綿長,這大約就是所謂的安全感。但是半個月,一個月,就在我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待遇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果斷地斷了我的鐵飯碗,我就百爪撓心,食之無味,渾身難受,猶如一個毒癮發作者,像有虱子在身一般在宿舍跳來跳去了好多天。這種戰術比其他正常追求者瓢潑大雨般的猛烈攻勢明顯略高一籌,絲毫不等敵人設起防線,不知不覺就打入到了敵人內部,等敵人察覺,他早已經占地插上紅旗。

但是之前我一直拿他當哥們戲弄,我傻啊,找那麽黑胖一男的當白馬王子。捉弄、惡作劇是常事。我沒心沒肺地問他:“你從12樓掉下來叫什麽?”他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頭:“不知道。”

“死胖子啊。”說完我仰天長笑,威震蒼天,沒有一絲一毫的顧忌和形象,辨認不出性別。他居然也跟著嗬嗬地笑。

直到後來,蒼天有眼無珠,我終於罪有應得地從12樓掉到了這個死胖子的愛河裏無法自拔。我當然沒好意思昭告天下,主要是他跟我從小迷戀的勇敢、正義少年聖鬥士星矢相去甚遠,沒辦法像他果敢守護雅典娜般守護我,甚至連眼睛瞪得像銅鈴、射出閃電般智慧的黑貓警長都比不上,頂多就一包青天。於是不露半點風聲,偷偷摸摸了好久,每次約會都得挑月黑風高的晚上,跟做賊似的,恨不得戴個頭盔,一跺腳使出葫蘆藍娃的隱身術,生怕讓人認出來。

我跟他的第一次見麵,是剛進大學,那叫一個彪悍。

雖然是本市鮮有的不知名三流大學,但學校對新生管理頗嚴格,三令五申禁止在寢室使用大功率電器。後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派值日生隔段時間斷一次電。

話說某一天,遊戲打得正high、**四溢,突然眼前一黑——停電了。電腦當機,我熬了一個通宵贏的一點積分輸了個精光,瞬時連降三級,從知府跌為了布衣。我還打算官再大一點每天結一次婚呢,結果全部功虧一簣。我當時那個氣憤實在不足以用語言形容,屏幕陡暗的一刹那好像真嫁不出去了一樣,緊接著幽深的樓道裏就響徹了我的怒吼,還帶和弦回響:“喵了個咪的——加菲貓不發威——你以為我是米老鼠啊——哪個——殺千刀的——把電——關了?喵了個咪的——老貓我不發威——你不知道我是機器貓啊——哪個——殺千刀的——把電——關了?”事後,陽子誇獎我的聲音像極了海豚音,而且至少是G5調。

怒吼聲剛落地,隻見一個黑黑胖胖的“馬甲男”正好從二樓跑上來(我寢室在三樓,那一層的電源總閘剛好就在隔壁樓梯口),我像個關公一樣站在樓梯口,雙手叉腰,橫眉怒目,隻差沒扛大刀了。他看情形嚇得不輕,條件反射地就轉身往回走。

“站住。”我眼疾手快,騰空而起一招輕功草上飛攔住他的去路,大義凜然。

“學……學姐,不……不……是我。”

“不是你,你那麽緊張幹嗎?我又不傻。”

“沒……我沒……不……我有……”

即使覆蓋了黑不溜秋的表皮層,他的臉依然可以看得出紅光,血脈賁張,像我一樣,隻不過性質不同,他是擔驚受怕而我是怒發衝冠。

“什麽沒啊有的?”他還在狡辯,我用56式衝鋒槍的眼神把他全身上上下下狠掃了不下兩遍。

“哎呀,你們到底搞什麽搞啊,男生哎,人家要換衣服啦。”哎喲,我那個惡心,就像小時候一口氣灌下了大半瓶健力寶,二氧化碳泉水般不斷往外冒,內髒翻滾卻吐不出來,隻能仰著脖子放氣,原來是隔壁寢室的“林誌玲”。

喵了個咪的,你裝什麽裝,別說換衣服,你就是裸奔,關起門來誰看得見啊。但是迫於輿論壓力,我隻能恨恨地一揚手:“算了,你——走。”說出的倆字像吐出倆炸彈。

“謝……謝……學姐。”馬甲男低頭扯著衣角,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

“哎,那個——那個——黑胖子啊,你站住。”剛邁出兩米,我突然叫住他。

“叫——叫我嗎?”他回頭更加驚恐地望著我,不知道又有何事惹到了我。

“不四(是)你,四(是)鬼啊。”我用半土不洋的普通話陰陽怪氣,“這裏還有比你黑胖的嗎?你會說話嗎?你讀過書嗎?書裏沒教你不要隨便叫女生姐嗎?另外,姐我不姓謝,姐姓秋,叫秋小木,姐才大一,不要亂叫。”

“你大幾啊?大六了吧。”我繼續得寸進尺。

“沒……沒有,我也……也是大一。”他解釋道,聲音像是蚊子哼。

“我說客氣的,本來我還以為你大八了呢。沒事了,你走吧……大家相識一場,不打不相識,我大人有大量,念你初犯今天就放過你了,你要知恩圖報,有事沒事請我吃飯就行了。大一的沒事長這麽成熟幹嗎……”我一路嘀咕著。一寢室的人在我後麵都已經笑翻了。

此人正是顏子健。回過頭看,那時他身上能看出青澀的影子,有祖國花朵、社會棟梁的朝氣,有萬丈豪情心比天高的理想,有那個時代那個年紀的孩子身上所擁有的所有珍貴的氣質。時光轉了個彎,誰也不知道這樣的一次不打不相識會使我們後來成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就像誰也不知道約定今生的我們未來的去向,時間的手輕輕一個翻轉,一切抹平,讓我們從路人變成戀人,又從戀人變成了路人,戀愛寫成了戀愛過,好像一場海市蜃樓。

記得大約六年級時,長發飄飄的自然老師說海市蜃樓是光的折射而出現的幻覺,一般發生在沙漠大海。說完,背轉身在木黑板上畫了一幅演示圖像,白色線條配上藍色和紅色粉筆的填充,生動而美麗。美麗的蝴蝶禁不住飛進窗子,在教室裏撲閃撲閃不肯離去。那是大多數的孩子第一次接觸遙不可及的大海,美不勝收。我們提議把校門前的小池塘挖大擴建,那項提議最終沒能提上日程,不然,繼愚公移山、精衛填海之後,揚城孩子很可能因為再創曆史傳奇而載入《新華成語詞典》,作為理想道德文化紀律兼備的四有新人勵誌典範一代一代傳頌膜拜。老師說,海市蜃樓,再古老點,西方國家當作死亡、不祥的預兆,談其色變,秦始皇時期我們古人把它當作人間仙境,鼓搗著去采集仙丹靈藥。那個時候,世界是那麽稀奇古怪,又那麽可愛。

(三)

窗戶窸窸窣窣的響聲比平日高了兩個分貝,一聲一聲地直襲我的耳膜,在黑夜裏顯得尤為恐怖。天哪,入室偷盜?加上剛才的噩夢,我的神經線依然脆弱,眼睛射出閃電般的精靈,耳朵豎得像天線,化身黑貓警長毫不猶豫地操起枕頭下的大刀,金光閃閃。那是大一時春一航送我的節日禮物,據說是英國最正的牌子,而且那天是什麽節日我是不清楚的。“國際左撇子節,最適合你,收下吧,不客氣。小爺我很民主的,你是同意,是讚成,還是擁護,隨你挑。”他揚揚自得的話裏分明帶著挑釁。一起的禮物還有一塊手表,表盤從左到右逆時針開始計時,果然是很適合我。

是,我是左撇子。我從小就是一個跟大家不一樣的人,大家都用右手的時候,我用左手吃飯,用左手抄《吻別》的歌詞,用左手描紅,用左手丟手絹,用左手玩挑花,用左手扔沙包,用左手放風箏……就連在人群中也可以一眼被分辨出,不是因為足夠優秀而脫穎而出,隻是因為我用的是左手。人說真理總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然後發明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我意不在說左撇子是真理,也不引以為傲或恥,而是以為,我們看似合理的,真相攤開往往很殘忍。

大概每個女孩身邊都會有這樣一個男孩,在一起時永無寧日,打打鬧鬧。在你書包裏丟毛毛蟲,在你的課本上寫你是他的女人,課桌上一旦過三八線衣服上就多一條杠,你哭鼻子他在一旁笑得翻肚皮好像馬上要死去……插你兩刀也為你兩肋插刀,好吃的糖果咬一口分你一半,早上在窗口叫你一起上學,晚上接你坐他的自行車回家,其他人欺負你他第一個衝出來,看著你笑他不知覺地嘴角上揚……我一直記得春一航和笑我“左撇子”的孩子打架的情景,為首的大頭說我左手拿筆的姿勢像一隻得了痔瘡的雞,要笑掉他的大牙了。笑得果然瘋狂,兩顆雪白的大門牙真要掉下的樣子。春一航不示弱:“假牙嗎,那麽容易掉?”牙齒咬得咯咯響。

春一航是我從小玩到大的玩伴,從小與我一個院子長大,那時一起玩的還有夏驕陽、冬彥妮,她們住在兩條小路幾畝稻田的對麵,因為同年,加上姓氏罕見的緣分,大家親如一家。

我們幾個的名字是住村頭的書記取的,他是同年代唯一上學堂超過十年的人,因緣、結局,所有一切的一切似乎就在當時已種下。春,生機勃勃如春一航,字典上說春還代表情欲,“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用在他這個襟懷坦白的風流鬼身上再貼切不過;夏,熱烈如夏驕陽,一年中最熱的一季,炙熱如太陽燃燒得性感妖嬈,沒有曲折婉轉,燦爛著滾燙的愛恨情仇;秋,分明如秋小木,像一尾魚漂泊在夏冬之間,徘徊在冷熱之間,金黃愉悅背後分明還有凋零的寂寥和憂傷;冬,冷清如冬彥妮,純白清淺,眼中仿佛永遠藏著一場深雪,與生俱來的溫暖缺失,要與誰人訴說。我常想,這挑著木箱、身材佝僂的老人應該是一位得道仙人,至少得洞悉命理和世事,不然他隨意一捋胡須,安放在我們頭上的名字為何能如此親切、妥帖,一直到後來,他看不見又看得見的,後來的後來。

春一航家是官僚世家,上三代從村長起家,口頭禪盡是帶著官腔的“同意”、“批準”。夏驕陽爸媽當英語老師,所以她說得最多的是揚城特色英語,三句話不離李雷韓梅梅句式。我家裏開了個小小糧鋪,最擅長的是跟陌生顧客談天氣。冬彥妮爸爸修理自行車,她最擅長的是不說話,埋頭看言情小說或者寫字,一說話就從詩詞起,出口成章,信奉上天有好生之德,試圖用中國幾千年源遠流長的文明感化一切惡念。四個家庭迥異,家境也有落差,但是那時候四個小家夥無憂無慮,每天穿著開襠褲快樂得像風箏一樣在院子裏飛。我們是一根藤上結出來的葫蘆娃兄妹,雖然沒有噴火、千裏眼、順風耳、隱身術,但是很幸運,我們從小知道同根生的相親相愛。比如,隔壁孩子過來玩時,春一航經常指著我們三人說,喏,長大了我要娶她們。語氣像個將軍,鼻涕還掛著,驕傲得不是一般的欠扁。可惜我當時也不是一般的不懂事和不懂矜持,春一航話一出,我們仨馬上就為爭誰當大娘娘、誰當小娘娘而大打水仗,那時候就連如今身材火辣的夏驕陽也十分彪悍,一屁股就把身後的我們撲通撞進了六水河。

咳咳。我粗著嗓子咳了兩聲,多希望小偷會以為男主人在家而知難而退,火拚畢竟還是血腥了點,年紀輕輕的,就算是我輕輕地來了,輕輕地走的時候我也不希望不帶走一片雲彩。

殺千刀的黑影並不退縮,小小停頓了會兒,開足馬力又往裏爬,速度明顯比剛才快,躲在黑暗裏的我看得不甚清楚,但是借著淺淺的月色是一個麵目猙獰的人影錯不了,一閃一閃亮晶晶。阿彌陀佛。

“啊,殺啊——”

“別啊,啊——”

“殺啊——老實點——別逼我動手——”

“啊——救命啊。”

“你還要不要臉呢,小偷做到你這個份兒上還不如去撞死得了,還救命,有點職業道德好不好——不許叫,再叫就把你砍了,聽見沒?”

“啊——媽媽呀——”

“誰是你媽媽?在哪兒?還組團來盜竊來了?”

“我是陽子啊——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了嗎——”

我仔細一聽,清冽中微微甘甜,高亢中略略沙啞,這人的聲音不再如剛才那般尖銳,雖不是我熟悉的陽子的公鴨嗓,倒也有點熟悉的韻味。

“你先舉起手來,老實說,身上還有什麽凶器,都交出來。不想死的話老實點,我的刀可是沒長眼睛。”我舉著刀在來人身上胡亂搜了一遍,“按我說的話做,不然我就真不客氣了——”

“我先去開燈,過來,跟著我走,我說一步你動一步聽見沒,老實點,不想被撕票的話。你要是敢動歪主意的話就死定了,老娘我可不是吃素的。”

“你想死呢,大晚上的裝神弄鬼?也不事先知會我一聲,一念之差差點就害我鑄成大錯了。”明亮的白熾燈下,整個房間亮堂起來,我驚魂未定,還真是陽子,兩人身上灑滿黃白色光芒。聚光燈打在舞台上,我用一隻手掐住她的喉嚨,刀還神勇地架在她身上,她則像個蠟像,眼睛瞪得渾圓,眼珠一動不動,我被瞪得不好意思,趕緊收起自衛凶器,那造型著實有點,怎麽說,尷尬?不雅?我也不太清楚黑燈瞎火中我揮舞的是打狗棒法的第幾路第幾招,眼看著她好好的一條褲子差點被我切成了開襠褲。

“你滿腦袋都在想些什麽呢?幸虧老娘我是個女的。大姐,你好意思,就你這麽彪悍的架勢哪個小偷能動你半個指頭,你沒把他們打劫了就不錯了。”陽子提了提褲子,說這話的時候眼含熱淚滿臉委屈,“你是大錯,我差點死不瞑目、含恨九泉了,你知不知道?”

“也不看看我打了你多少個電話,敲了多久的門。隔壁大爺都起來兩次了。”

我拿出手機還在狡辯:“大爺他是起夜吧。”

“這個你倒是很清楚。”

“那開始我咳嗽的時候你怎麽不做聲?”

“不是男的嗎?顏子健過來了?還是哪個小白臉?小妞兒,不錯,有前途嘛,這披星戴月的都快趕上姐的道行了,今天姐真是中頭彩了,人呢,到底憋不住了吧,藏哪兒了?”她一下子來了興致,臉上掛著中了500萬的驚喜,捉迷藏般一個櫃子一個櫃子找,前所未有的精細認真,就像我小時候找我媽的荔枝罐頭、八寶粥的神情,挖地三尺。

“您快別折煞我了,就算我有那熊心豹子色心色膽,也沒您那滅絕師太的天賦異稟和後天的勤懇鑽研啊,不然早上峨眉山投奔她老人家去了。”

“你就吃獨食吧你。”捉奸未遂她有些泄氣,“齷吃了泰恩,不是要搬家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來了一洋妞,和陽子一起闖**江湖這麽多年,還好我已經習慣,“齷吃了泰恩”就是“What’s the time?”

聽她這麽一說我挺羞愧,可不是我要搬家嘛,她這千金大小姐都千裏迢迢、跋山涉水地支援來了,我居然還賴床沒起,敢情我自己搬家還沒她這個外人積極?這麽反省著,低著的頭不經意間瞟見表,靠,才5點不到,趕著去投胎啊?當然我沒敢發出聲來。

“趕快收拾一下吧,sister me等下還有大事要辦,一幫兄弟在樓下。”看她猩紅的眼睛我知道她是過了豐富的夜生活後直接過來的。

一般人也許聽不懂,我們兩人說話稀奇古怪得跟特工對暗號似的,但是我哪是一般人啊,這個會把“Who is this man”翻譯成“這是誰的男人”的女人,我已經習慣她把“姐姐我”說成“sister me”,“卡恩”就是“come”,“你”就說“油”,另帶對她無孔不入的鳥語習以為常。你說你喊救命的時候丟個help我還能認那麽久嗎?

打開窗戶,我嚇了一跳,樓下呼啦啦一群小夥,黑壓壓的像一塊幕布,他們衝我熱情地喊:“小木姐。”我不見得真是他們的媽生的,他們叫我姐純粹是因為我是他們陽子姐的姐妹,道上都這麽稱呼吧。

我邊衝他們揮手邊喊:“同誌們好!同誌們乖!”然後轉頭問陽子,“你怎麽帶了這麽多人過來啊?又不是打仗。”

陽子一挑眉,波瀾不驚地說:“so so,no辦法,sister me人緣good。”

我當場做嘔吐狀。

“你能不能叫他們以後看見我不要叫我姐?我挺純潔的一孩子,叫得跟black社會似的。”我邊刷牙邊跟陽子提意見。

“哦。那叫阿姨吧。”

“算我沒說。”

或許是我身上與生俱來的狗腿子本性,抑或有奶便是娘的漢奸氣質,本著背靠大樹好乘涼的原則,我不得不承認四個夥伴中,我跟大姐大——陽子走得尤為近,稱得上形影不離。學前班、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一路過來,即使不同班也是同校,人生僅有和所有的畢業照上我們不是在前排摟著,就是後排她在我頭上豎起個V,而這些冬彥妮、春一航原本約定一起參與的歲月卻前後缺席了。冬彥妮高考後輟學,春一航大四下學期時立誌做海歸,鍍金出了國,生活裏不確定的因素那麽多,偶爾的堅定於是顯得尤為可貴。陽子絕對是我這輩子最鐵的開襠褲死黨,絕對兩肋插刀在所不辭的那種,將大姐大和監護人一角扮演得盡職盡責、入木三分。小時候一起去鄰村偷桃子,被狗追得嗖嗖地上了樹不敢下來,最後還是她冒著得狂犬病的危險,扳了根巨大的樹枝哧溜就下了樹,最後屁股上光榮負傷,白花花被展覽了一個禮拜,全村男女老少都組團過來慰問……學校野炊,從家裏帶的鍋被我搶鍋巴時鑿了個洞,是她湊錢買了膠水給我補上的,雖然那鍋最終還是報廢了,但是至少我沒挨打。

二年級時,我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要麽趴在圍牆上寫愛告狀的王二蛋的壞話,諸如“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放屁就是王二蛋”“大班長假積極,腦袋扣個西瓜皮,西瓜皮兩瓣兒了,大班長完蛋兒了”;要麽一遇到年紀比我們大一倍的周扒皮就欺負他,靜悄悄地埋伏在茅房旁邊,他一進去陽子一聲令下,我們就以背《坐井觀天》的聲調朗朗出口:“周扒皮的屁,震天地,一震震到意大利,意大利的國王正在看戲,聞到這個屁,非常滿意,派了兩個兵,去追這個屁”“周扒皮,皮扒周,周扒皮的老婆在秋州,秋州秋州大解放,周扒皮的老婆賣冰棒,冰棒冰棒化成了水,周扒皮的老婆變成了鬼”“你罵我我不理,我到南村找老李,老李給我一杆槍,照你腦殼打三槍”“報告司令官,你的老婆在海灣,沒有褲子穿,撿了一塊布,做了三角褲。東補西補,還是露屁股”,一個比一個喊得響,直到他露著屁股提著褲子出來,一哄而散又一個比一個跑得快。若不幸被逮個正著,每次倒黴的總是陽子,大人一定認為是她指使的,她也一個人扛著,堅毅、韌勁、大義凜然,從哪個角度看都神似擁有最性感鬢角與下巴弧度的天龍聖鬥士紫龍,感動得我們鼻子冒泡、淚眼口水汪汪。

上四年級那會兒,後桌的一個男生老揪我辮子,我被揪得嗷嗷叫,關鍵是有損我水手月亮美少女小兔的造型。陽子知道後,二話不說,背著棍子就去找那男生去了,忍者神龜般,特慷慨激昂。我也去了,不過是一隻手拽著她衣角,一隻手還小媳婦似的捂著臉,一步三回頭地跟在她屁股後麵。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男生應該是有點早熟,才12歲不到,就足有1米7,虎背熊腰黑不溜秋的,鷹鉤鼻子,看著跟一野人巫師似的,就差配藥殘害人類了,背後我一直叫他格格巫……最後的結果是,棍子雖然沒派上用場,但是活生生揪了他一撮頭發下來,第二天他就轉校了。

期末考試,陽子抄答案被抓個正著,語文老師拿著紙條逼問是誰傳的。她打死不說,拿時任教導主任的她爸爸來威脅她依然不做聲,視死如歸。到後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自己跳出來,兩個人站在走廊上抄《小學生日常行為規範》時,她還罵我傻:“你不站出來,就隻要幫我抄一遍就可以了。”

我的葫蘆娃畫冊被收走,她潛進老師辦公室幫我偷回來;我上學遲到,她把老師打鈴的鐵塊藏起來;到村口大坪裏看電影,她在地上畫圈圈占座位,還指揮我們騎到春一航肩膀上;我說長大後要嫁給放電影的小王,趁換帶子的空當她幫我打探到小王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後來我又說要嫁給《包青天》裏的展昭,她也任由我抱著電視機親……

那些事我一直記得。我常想,有這樣的死黨,我這輩子算是值了,要我為她做什麽事情我絕對萬死不辭。當然,這些酸掉牙的話我從來沒對她說起過,不然她肯定得拿天馬流星拳揍我。也是,如果她要跟我說這麽酸掉牙的話,我指不定會拿北鬥神拳打爆她的頭。一定要說,頂多說她從小就如母雞般將柔弱如我守護在她的翅膀之下,躲避掉老鷹的利爪和其他一切進攻。

和顏子健在一起後,有一次他說,我對陽子他們比對他還好。

這不算我們的主要矛盾,連最後一根稻草都算不上。但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直到現在,我最大的遺憾是當時隻是當作一個無關痛癢的玩笑,沒有發現他說起這個時的失落,沒有聽到他心底的不確定,沒有跟他深入探討血濃於水,沒有探討有一個與自己生命等長軌跡的小夥伴的陪伴,多麽難能可貴,不可複製。我們吃過同一個媽媽的奶,穿過同一條開襠褲,挨過同一根藤條的打,罰抄過同一篇課文,策劃過同一次離家出走,一路結伴走來的我們早已親如姐妹兄弟,二十多年漫長的夥伴情誼紮根在心底,開出血脈親情的花,就像身體上的手足、眉眼,不是說拿走就可以拿走的。不管其中一個人出了什麽問題,隻要一句話,其他人永遠、一定、無疑、絕對是義無反顧的。最重要的是,以後我們可能再也碰不到這樣的一群人了。

這些我都沒有跟他認真說起,沒有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或許,這本身就是對他最大的疏忽。

我隻是說:“這麽多年,養一隻小狗都有感情呢,何況一窩人。”

(四)

陽子叼著根煙,跳上躥下,指揮同誌們,也包括我,哪些東西要搬,誰誰誰搬,放在哪裏,要小心輕放之類的。看她那個亢奮勁兒,我多少明白她也許並非助人為樂,而是好這口。隻是我擔心吵醒了房東,也真是奇了怪了,一個早上沒消停地天翻地覆,房東居然沒醒,更奇怪的是連他們家的狗都沒醒。

我說:“衣服還是放箱子裏吧?”

“No,箱子占地方。”陽子斬釘截鐵。

我說:“盆子還是留著好不好,好幾塊錢哪。”

她說:“No,還米老鼠,How old are you?”

“我不是懷舊嘛,我是想整個封神榜、聊齋來著,但是你也要人家廠商願意做啊。”我弱弱地表示異議。

……

儼然是她在搬家,場麵甚是熱鬧。

我得承認,這廝天生就是個領導天才。我、她、春一航、冬彥妮住秋家堡大院那會兒,跟鄰村娃子打遊擊就全靠她指揮,期末考試不及格準備離家出走也是她策劃,不然不可能那樣妥當。砸了儲錢罐,布袋裝著錢票拴在褲腰帶上,扯起大花床單,學郭靖收拾起一個包袱,畫冊、華華丹、牛軋糖、酸梅粉、萬花筒、糖紙、跳跳蛙,往肩上一扛,掛了個軍用水壺,最後還是陽子考慮周全,不忘帶個彈弓防身。

“好了嗎?走吧。”陽子說。

“好。”

“等下,我們留個字條。我來念,你來寫。”陽子像個將軍。

我撕下一張練習紙。

“父親母親大人,好男兒誌在四方。”她念道。

“我們三個是女的。”我糾正。

“你猴急幹嗎,我還沒說完。再加一句,巾幗不讓須眉。”

“孩兒走了,我們此去少林。少林好像隻收男弟子是吧?”

“是的。《南北少林》裏就是這麽演的。”

“那就再加上峨眉,此去峨眉修煉武功,仗劍走天涯,行俠仗義。勿念。春一航、夏驕陽、秋小木、冬彥妮敬上。”

我寫完,陽子看了看,眼一瞪:“怎麽還有拚音?”

“巾幗、須眉不會寫。”我撓撓頭,弱弱地說。

“再加一句,不是考試不及格的事。”

一切收拾停當,我們一路唱著小曲兒,暢想落花流水日行千裏的神功,一掌拍碎周扒皮的屁股,橫踢大班長的肚皮,歡快地出了門。遇到小夥伴要入夥玩跳繩、彈珠,我們也不推辭,路上碰到了七大姑八大姨,也毫不避諱,自豪地說起此行目的。就這樣,蹦蹦跳跳還沒到村口,東西就被吃得差不多了,肚子咕嚕嚕地響。也難怪,華華丹、酸梅粉全是促消化的東西,炊煙嫋嫋,飯香味若有似無地飄進鼻子,五髒六腑一撒歡,我們便再也挪不動步子。一個對視,打道回府。幾個人撒丫子往家的方向跑,一個比一個快,急趕慢趕,還好趕上了家裏的晚飯。飯桌上,老爸甩出那張皺巴巴的字條,隻說了一句話:“多讀點書再走,三句話錯了八個字。”眼神裏是無盡的滄桑與無奈。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峨眉不是鵝沒,武功不是蜈蚣,仗劍天涯不是方丈的丈,行俠仗義也不是行下丈義,也深深明白了知識就是力量。

直到現在鄰村人見了我們還喊土匪王,方圓八百裏沒人敢上門提親。我要30歲還嫁不出去我就真去搶親了,我想。

“您這是被雷劈了還是怎麽的了?毛哪兒去了?”忙碌的間隙我打量起了陽子的新發型,原本齊肩的卷發一天不見就齊了耳,成了驚世駭俗的一頭短發。看起來雖一時不太習慣,倒也幹練清爽不少,忽略妖氣甚至多了幾分流川楓花樣美男子的味道,忽然就有了時空錯亂似曾相識之感。《灌籃高手》剛出爐那會兒,籃球很是風靡了一陣,男生人人自詡“因為我是個天才”,班上女生也分成了個性鮮明的兩派,流派和櫻派。文具盒、課桌、書皮上貼滿兩人的貼紙,兩派之間每天吹胡子瞪眼互相看不順眼,倒是也沒有製造出驚天之舉,文鬥武鬥都沒有。想起她當年在流川楓臉上畫的胡子和麻子,如今我們都被放在時光隧道裏雕琢,生活在眼前一字鋪開,不,按著既定的軌道,奔向各自漫長的終點。

“這叫時尚,懂嗎?”

她的時尚,我望塵莫及,甚至有點羞愧難當。當我們所有小屁孩還“畫地圖”的時候她就偷穿上了她媽的高跟鞋,大墊肩花布襯衣。小學三年級就穿著大紅色健美褲水蛇一樣出沒在學校裏,後來她橫掃秋家堡大院眾望所歸地當上大姐大,不能說與紅色健美褲沒有一點關係。當然時尚也不是萬能的,誰知道後來因為猩紅的爪子而與少先隊員失之交臂的她是不是悔不當初呢。

“你這家搬得挺喜慶的啊,還有安家費,弄得跟拆遷一樣。”陽子說的我搬家搬得夠喜慶、有安家費的原因不是政府拆遷,而是據說是一個海歸看中了這棟樓,以高於市場行情數倍的價格買了下來,塞給了我們每戶一筆安家費。有錢,我也就成人之美屁顛屁顛出去找新巢了。海歸的眼光真是與眾不同,這老掉牙的危樓居然能被相中。

“哎,小夥子,不是我八卦啊,你們老板是不是在這兒留下過刻骨銘心的一段情啊?”拿人手短,我跟看起來像傻海歸管家的人熱心搭訕,滴答著口水一邊點鈔票一邊八卦,幾次都數錯了。

“還是他想弄成個博物館?”

一身青色正裝的小夥子循著發聲源勉強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臉色陰沉,看起來似乎不太願意說話,我就自討沒趣地又數了一遍錢。

(五)

青春就是一場盛大的百老匯歌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歌曲連著舞曲,悲劇接著喜劇,幕布、彩燈、幹冰揮舞繚繞,有條不紊,有板有眼地串聯,戲裏戲外地看著,互相做伴,彼此溫暖,誰也看不出要走向哪裏,什麽時候什麽表情,該吆喝鼓掌還是黯然離場。

“朋克,你不覺得好看嗎?”

陽子幾步躍上車子,兩手叉腰,唾沫橫飛,群情激憤得跟演講似的,令人歎為觀止。小夥們自發地站成一列,虔誠的神態不亞於當年我們崇拜狼牙山五壯士。

“你一個我一個,你要哪個?”陽子在毛毛蟲隊伍裏挑牲口似的挑了兩個看起來頗像壯丁的主兒,轉頭衝我喊。

“這……這……不好吧,當著這麽多人,我是名花有主的人……而且我不太喜歡太多肌肉的……”我故意扭扭捏捏。

“阿彌陀佛,同誌,長這麽醜,請自重。抬衣櫃,兩個人一邊。你丫想到哪兒去了?”陽子將一條抹布直接甩到我臉上。

塵埃落定,我招呼著同誌們吃飯去。陽子大手一揮:“算了。”

我一聽還挺感動,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想著這廝還記著給我省錢呐,含情脈脈地看了她一眼。

“那多不好意思,都已經來了。”我臉上眉開眼笑。

“你就少裝了。”陽子一眼看破我的假情假意。

“那多不好意思,大家大公無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幫我這麽大一忙,要不我給大家講個笑話吧。”

“你怎麽不朗誦首詩呢?算了,姐姐今天另有安排,等下跟我去韭菜園。這麽多年了,你唯一沒有變化的是,摳門十年如一日。”

陽子一句話跳躍得跟詩歌一樣的本事也是十年如一日,一首歌能從《海爾兄弟》唱到《叮當貓》,再唱到《花仙子》:打雷要下雨,下雨要打傘。米奇和她媽媽上山去,遇到一隻奇怪的小貓咪。大波斯菊是我的帽子,蒲公英在我身邊飄**,穿過那陰森的榛槐林,奮勇向前,奮勇向前,幸福的花仙子就是我……一品燕翅可以和烤瓷馬桶共襄盛舉,這些都不是主要的,我想起她來之前說的還有大事要辦有點好奇。

“什麽大事?這次是哪家的公子要遭殃了?”作為深得真傳的現代潘金蓮,陽子從六年級就伺機接近男同學,在家勤練武林秘笈妄圖點住他們的穴以期他們對她俯首帖耳,到現在還樂此不疲,手到擒來,甚至連窩邊草春一航都沒能幸免。學前班時我們四個在一個班,下完畫畫課,陽子、我、冬彥妮都是手拉手一起去廁所,主要也有春一航那小子居心不良主動勾引的成分存在,當時一定要牽著手跟我們一起去,到廁所門口還難分難舍,耍流氓性騷擾卻擺出不恥下問的虛心求學樣:“你們上廁所為什麽蹲著啊?”啊,天知道!雖然在同一個班級,但我們原本就對他跟我們仨不一樣,被分配進男廁所而好奇。

雖然未遂就東窗事發,但那大概創下民風質樸的20世紀80年代年齡最小的耍流氓紀錄了。要不是春一航從頭到尾笑哈哈,我們又始終稚嫩臉龐麵帶祖國花朵應有的單純無邪,事件才沒被無限放大成事故。得知情況後,大院的大人們聚集在一起,麵色凝重,長籲短歎,最終由當老師的陽子媽媽出麵給我們普及生理衛生知識,聽得我們滿麵紅光,其實囊括起來隻有一句話:女孩子看沒穿衣服的男孩子是會大肚子的。最後,我媽還不罷休,附帶給我們講了一個意味深長、深刻雋永的故事,故事也隻有一句話:從前有一個孩子不聽大人話,第二天,他死了。以致後來,看了麥兜的故事,我對她媽媽尤感親切,跟見了自己親媽似的。

“同誌,長這麽醜,請自重。嚴肅點,別一天到晚盡想那些齷齪的事。”陽子拿一陽指戳我的額頭。

“姐姐我成了一個渾身突突突噴發憂鬱荷爾蒙的妙齡女郎,你要負相當大一部分責任。”麵對她的倒打一耙我不無哀怨地說。

“三克油。”她一邊翻白眼一邊頷首低眉。

臨行,陽子在狗盆裏撒了一包粉末:“再加個碼。”她笑得奸詐,駕輕就熟,就像小時候在隔壁周扒皮的茶壺裏下味精。我說他們怎麽吵都不醒了呢。

年少,大概可以成為所有輕狂、胡作非為的免死金牌。

從小,我們就不是好孩子,四人勝過五毒教惡人穀十大惡人,調皮搗蛋的事做過一籮筐。三歲還滿村子找阿姨嬸嬸要奶吃,四歲掛著鼻涕尿床,把大黃狗抱到爸媽的**睡覺,把野貓、蟈蟈、兔子,能抓到的小動物都往家裏抱,把藍白校服掐腰剪成了小背心小褲衩,十歲時跟著陽子坐著一台破爛的拖拉機打仗,一頭栽在稻田裏……

童言無忌,年幼時,所有的缺點,所有犯下的錯都可以被原諒,因為誰也沒把這遊戲太當真。成年後,重新洗牌,我們漸漸不能被原諒也不容易原諒別人,即使隻是無心之失,因為那時我們活得一本正經,莫名地把一些東西看得太重,認真得過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