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空虛枕冷夜半泣,遙路遠碧海示我心,父母親愛心柔善像碧月,常在心裏問何日報。

——陳百強《念親恩》

(一二八)

本打算在失業的日子散心,回家待了兩天就回來了,不敢讓他們擔心。我沒想到的是,前腳剛到家,第二天,老爸老媽就趕過來了。

“你們怎麽來了?”我把門外的兩位老人讓進屋,房子裏還是一團糟。

“我們怎麽就不能來了。我們過來旅遊不行啊?”

“行行行,當然行,我的意思是您二老大駕光臨提前跟我說聲啊,我好接駕不是。”

好不容易把兩個嘰嘰喳喳的老人家安頓下來,我想他們應該是看到新聞了,但是兩個人都絕口不提我工作的事,不提我的傷心事,這樣的體貼我怎能不懂。

“我才不願意跟你個老太婆睡呢,晚上要做噩夢的。”我沒心沒肺。關於誰睡沙發的問題,我們進行了一番爭搶,最終我戰勝老爸。

老媽雖然一臉恨恨的表情,說了句“隨她,讓她被鬼吃掉”。但那些晚上,我可以感覺到,睡得迷迷糊糊之際,身上多了一份重量,那是熟悉的特有的溫暖,我沒有睜開眼,感覺身邊的人在輕掖被角,過了一會兒,我才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老媽消瘦的背影,看著房間的門輕輕關上,客廳又恢複了幽幽的黑暗,有滾燙的**滑落,發際涼涼的,心中充實得無以複加。這輩子我一定要好好保護我最愛的你們,哪怕赴湯蹈火。這樣的誓言過後,卻是一貫的力不從心。

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麵對曠野裏的一道閃電,漫山遍野的抱負和憐憫心,有滿腔拯救世間蒼生的熱心,沒想到災難來時,自己根本沒有辦法抗衡,身體是巨大氣球被抽空的無力感,對這個龐大世界與奢望的力不從心,自身難保,曾經對一份理想的工作破釜沉舟,甚至為此犧牲了愛情,以為隻要努力,隻要心懷善念大展拳腳,便可衣錦還鄉,至親的人可以以自己為傲,讓愛自己的、自己愛的人揚眉吐氣,也想賺足夠多的錢讓貧窮地區的孩子都讀上書,城市裏的流浪人口都解決溫飽,鰥寡孤獨,老有所依,老有所養,但結果是,最後非但沒能把自己養活,連名聲都沒有落下,事故經過,所到之處一片狼藉,理想早已下落不明。

說是旅遊,其實不過是陪我散心。遊樂場,老媽嫌旋轉木馬不過癮,上了翻滾海盜船。我在下麵提心吊膽地等著,聽得上麵尖叫、鬼哭狼嚎聲一片……一輪下來,坐在前麵的人一半都一臉慘白,我心一沉,直到看到老爸老媽平安無事地出來。

“沒事吧?”

“沒事,能有什麽事?”看見我老媽笑得直不起腰來。

“什麽事那麽興奮啊?不是內傷吧?你別嚇我。”

“我有那麽脆弱嗎?剛才你是不知道,我對麵那小青年哭著在喊媽媽,媽媽呀,哎呀,連我都不如呢,笑死我了……”

這時我才不得不由衷驚歎,這真是一寶刀不老的老太太。

去看海豚、海獅表演,買票我沒當著他們的麵。不管多少錢的票價,他們問起,我一律說15塊。隻是後來有一次老媽上廁所回來,不知道聽誰說了票價要百八十的,她就不願意再玩了,吵著嚷著要回家。後來再帶她出去她也不願意了。

“你的錢留著自己慢慢用,你現在沒……”後麵的“工作”二字她適時地收住。

看著她倔強的臉,我的眼淚幾乎流下來,含辛茹苦養育我長大,20多年了,我不但不能讓你們引以為傲,連這麽一點點都不能給得充分。想起那些誓言,多麽可悲可笑可憐。

節日的氣氛越濃重,遊樂園到處是一撥又一撥笑開顏的人群,發自內心的燦爛,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一家人聚在一起更珍貴的東西了。我沒來由地想起任嘉寧那一張失落的側臉,想起他說的,我有親生父親,有小媽,有血緣胞弟,可很多時候我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孤兒。

任嘉寧終於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從奶媽的口中,隻不過,當年塵封的真相來得稍稍遲了點。奶媽在她人生中的最後日子裏反而愈發清醒了起來,她翻出了當年完整的遺書。

原來,他並非春叔叔的親生兒子。那時,任阿姨在農場認識了一位下鄉知青,據說是讀過挺多書挺有文化的男人,隻是後來他返鄉參加了剛恢複的高考,約定好的歸期早已過去,他卻再也沒有回來,當時,任阿姨已懷孕,未婚懷孕和出身一樣,在那個年代是一件談即色變的事情,剛從抄家、關牛棚、遊街的洗劫中得到喘息的人們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任阿姨一直試圖尋找任嘉寧的親生爸爸,投出去的信卻石沉大海,隻有一次,收到了一封回信,隻有短短五個字,我已經結婚。為了顯示他回城的決心還附上了全家福的照片。再後來,生下任嘉寧的第二天,春叔叔在家裏發現阿姨已經僵硬的身體,原來她一直計劃著那一天。春叔叔一直不願提起往事,不僅是因為他答應做孩子的父親,不僅是因為那時他一直默默喜歡著任阿姨,還因為那封信是他拿過去的,他原本隻想讓她死心,安心過日子,死心塌地對待自己,卻沒想到他的狹隘最終竟宣判了他最愛的女人的命運,如果不是他的小私心,或許悲劇就不會發生。除了小心維護阿姨的名譽,這個男人內心還是有愧疚的,所以這麽多年,寧願被誤解,被怨恨,與任嘉寧之間的堅冰也一直沒有破除。

對外誰都以為任嘉寧是春叔叔的親生兒子。再後來,他娶了春一航的媽媽,這件隱瞞了這麽多年的事於是再也不被提起。

(一二九)

湖麵上風和日麗,我們租了一艘船,**起雙槳,漂漂****,一路歡聲笑語,很多時候我覺得我們不像母女,沒大沒小、沒心沒肺得更像是一對姐妹,一路上我們還不忘各種拍照,戲水打鬧。

“老太婆,你怎麽了,怎麽了?”

我的手一顫,心猛地被鈍器擊中,剛剛還好好的老媽趴倒在船邊,一臉煞白,支著頭,眉頭緊皺,不住地發著抖……

“老媽,這個不好玩,你別嚇我。”

老媽說:“沒事,沒事。”卻張口吐了起來。

“老太婆,你怎麽了?還好吧?”

看著老媽皺眉頭的那一刻我眼淚就已經止不住:“老媽,別鬧了……”

血緣這個東西太難用常理解釋,我實在算不上聽話,所以從小跟爸媽的相處也不像其他人家其樂融融,成長路上一路鬥智鬥勇,刀光劍影。我媽在親戚麵前從不說我好話,脫褲子打屁股那樣對女孩極不光彩且私密的事也毫不避諱外人,買內衣**大庭廣眾下直接就抓著我比畫。我也一直在外婆爺爺奶奶麵前煽風點火告我爸媽的狀,她打牌我就在旁邊一會兒說屁股痛一會說絆了腦殼,她給我“針灸”,我就叫她容嬤嬤。可是,那些年,她背著高燒的我奔走在山間小路上,頂著傾盆大雨卷著褲腳為我送雨傘,十年如一日為我準備早飯,天還未亮打著手電送我到路口,下雪天給我的書桌下放上一盆炭火,秋天還沒過去已經夜以繼日為我打毛衣、手套、圍巾、襪子,以大姨媽的頻率一個月一次為我把寢室的髒衣服拿回家,順便再提點橘子、香蕉、紅燒魚為我補腦,伸長腦袋在高考紅線外張望,千裏迢迢背著衣服護送我第一次那麽遠離家讀書,在電話裏千叮嚀萬囑咐……畫麵還曆曆在目,在眼前一頁一頁翻過,物換星移,記憶裏煤油燈,到台燈,蒲扇到電風扇,隻有她在一旁指導我作業的姿勢一直不曾變換。

我媽媽不是沒打過我,隻有那一次印象特別深刻。還特別小的年紀,我和春一航、陽子、冬彥妮四個人一起躲在穀倉,心血**想來個惡作劇,所以我媽媽叫我我故意不答應,不管叫了多少聲,再後來春叔叔、陽子、冬彥妮爸爸媽媽全都加入了隊伍,我們四個人依然是誰也沒有答應,聽著外麵此起彼伏的呼喊聲,或遠或近,我們樂得像一群小老鼠。兩個小時後,我們自己跑出來,帶著領獎的心情,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得及退去就被我媽媽的臉震住,那是怎樣可憐的一張臉,紅紅腫腫的眼圈,眼淚布滿每一條溝壑,頭發散亂在臉兩邊,身上的衣服已經打濕,混沌無神的黃眼珠在看見我的那一刻亮得刺眼,丟掉手上的長竹篙直接撲過來,甚至穿過池塘短短20米的路程還踉蹌了三次,一邊打一邊罵,一邊罵一邊哭:“你這死崽子,你怎麽沒有出事,你怎麽沒有掉在水塘裏,你怎麽沒有被拐走……”

那天的她眼裏是我永遠無法描述,無法忘記的眼神,再後來每次想起我都會於心不忍,破天荒第一次,她打我我沒有躲。

時光變遷,如白駒過隙,我的心智始終還是不如循規蹈矩的孩子,他們已經華發叢生,道理說不過我,打我更是沒有氣力,可是,相較於現在,我寧願他們氣勢洶洶地罵我,神勇地滿院子追著我打,中氣十足地跟我理論,永遠一直下去,多好。

一直,我覺得我媽媽愛我自是不容置疑,但是一定是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心情,成績永遠忽上忽下,對她的教導大部分抱著青春期特有的叛逆,為這,偶爾良心發現,我不是不心懷遺憾和愧疚。直到某一天,因為辦理檔案遷移需要找一寸照,老媽從衣櫃底層的抽屜內隔層取出一個木盒子,那是她的保險櫃,盒子是一般鞋盒大小,打開,裏麵全是我讀書時期的各種榮譽,第一次拿過的雙百分,第一次的三好學生,僅有的一次年級第一名,得過獎的某篇小作文,甚至還有雙搖跳繩冠軍……求學時期所有的,也是僅有的榮譽,很多我早已經記不起,都在那裏完好地保存著,一塵不染,一絲不苟。

這大概是我能給她的所有的驕傲了。我有些難過,端出笑臉,努力讓聲音聽上去不那麽沙啞,我開口:“老大,這裏不是應該放些金條玉鐲之類的傳家寶嗎?你是不是覺著像我這樣都能拿個榮譽,實屬世間罕有,千古奇聞,物以稀為貴,所以還價值連城了?”

老媽橫我一眼:“不然你以為?”

我嗬嗬傻笑,隻剩下傻笑。

“你不準有事,一定不準有事的,如果真要那樣,讓我替你,老媽,醒醒,求你了,求求你,別玩了,別玩了,一點都不好玩……”仿佛陽子媽媽的事件再一次重演,那一瞬間的恐懼,比年少時一個人離家求學還惶恐,比隻身在外更無助,甚至比顏子健的離去更讓我痛不欲生。隨著年歲的增加,生老病死,這樣的念頭我不是沒想過,也知道那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可是不能想,不能想,僅僅是一個噩夢都能讓我哭到醒來。如果一定要選擇,我可以忍痛承認接受顏子健的不辭而別,卻唯獨不能承受親人的離我而去,想到眼前同樣泣不成聲的老爸以後要孤苦伶仃一個人,我緊緊握著老爸的手,思緒裏已經一片蒼茫的空白,身體仿佛墜落萬丈懸崖,不停地下墜,下墜,掙紮的四肢找不到任何支點,脊背發涼,除了後怕還是後怕,身下是望不盡的深淵。

(一三○)

那次腦血管病突然發作,老媽在醫院躺了一個禮拜,同時被檢查出有高血壓,每個月必須固定服用一堆花花綠綠的藥丸。我當然知道這種病怎麽可能會沒有一點征兆呢,隻不過老人家不希望我擔心而已。

“會沒事的。”方瑋伸出手擦掉我臉上還未幹的淚水。

我有些不好意思。

“幸虧你。謝謝你,真的。”

“第一次見你客氣啊。”他還是笑,嘴角彎起一抹弧度。

“偶爾劇情需要也會假模假樣地意思一下,反正不要錢。”我擠出笑容。

“小方,太謝謝你了。”已經恢複體力的老媽對方瑋的印象很好,那些日子我每天守在老媽床前,晚上陪床,因為不熟悉和慌亂,交費、取藥、換藥水,各種手續都是方瑋幫我完成的,早上8點就過來查房,噓寒問暖,其他病友都以為我們是他的親戚。我看著他從家裏帶來了更舒服的靠枕,把煲湯裏的油脂一一剔除,把米飯煮得軟硬適中,他的專心,他的細致入微,就那麽看在我眼裏,我想,一個男人要有多喜歡一個人才能做到這樣愛屋及烏呢?有一個男人會真心地心疼你,會真心地愛和對待你所愛的人,還有什麽比這更珍貴的呢?

吃飯的時候老媽一個勁兒地往他碗裏夾著各種肉。

“來,多吃點。”

“不客氣,伯母,應該的,我跟小木是很好的朋友。”

我是在許久之後跟方瑋吃飯點餐時才知道,自從學醫之後他就再沒碰過雞肉。我頓時聯想起某次電視節目上一個外科醫生說過,因為雞肉會讓他想起某一樣血淋淋的人體器官,想到這兒,我看著他,感動就這樣來得無聲無息。我想起每次吃飯,母親一個勁兒地給他碗裏夾菜,當然也包括雞肉,因為那是她女兒最愛吃的,她當然認為其他人也愛。每次,方瑋一句拒絕的話都沒有,始終明媚著笑臉大口大口地吃,最後碗裏一樣剩菜都沒有,吃得我都以為他也跟我一樣是最愛雞肉的。

“這其實是個人習慣,沒關係的,你看,我能吃的。”方瑋似乎被不說話的我嚇著了。一個勁兒地自責,一個勁兒地安慰我。

我看著他像看著多年前的顏子健,相似的畫麵在眼前同時上映。第一次吃日本壽司,我趁他去洗手間的空當在他的飯裏埋下了一大塊芥末,我為自己的高明而得意洋洋,甚至好幾次忍不住笑出聲來,幾經周折,幾經蜿蜒,誰也不知道最後那一口飯他喂給了我,而我因為貪食疏忽,於是,自食其果。惡作劇的最後成了我坐在格調清幽的店裏眼淚橫流,含著熱淚感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顏子健一邊用衛生紙給我擦眼淚一邊喂我水,一樣的手忙腳亂。

“沒事,別,我隻是提到吃肉太激動了,喜極而泣,以後你就別委屈了,我一個人全解決了,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