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是將風溶解在血中的男子,也許我是天生崇拜追逐,當你將疑慮裝得若無其事,請原諒我,像風一樣的男子。

——陳曉東《風一樣的男子》

(二十七)

我為遠鴻的事進退兩難,陽子的日子似乎也不好過,公司在一次突擊檢查中差點被吊銷資格,果然又是一個多事之秋。這是我完全不知情的,她不說,光從表現和表情看,我是絕對看不出端倪的,陽子跟我複述的時候我嚇得魂飛魄散,恨不得趕緊挖個洞把她埋起來,她卻還事不關己地大大咧咧:“不就是不愛讀書嘛,我又不傻。”話還未完就撞在門上。

“樹大招風,他們就折騰吧,整個一沒事找事。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了,得找幾座靠山。”她揉揉頭。

我不再發表意見。事實上,我無可奈何,在現實麵前人都是螻蟻,我們看似磐石的東西很多時候其實吹彈可破,我們獨行於世,我們雙腿行走,但其實我們小學時就學過這個世界上最牢固的關係是三角形。從小,我們家的糧鋪就沒少給村長隊長送油送米,江湖上,這叫保護費,摩登名字叫潛規則。

“那你們公司到底怎麽樣?真的違規了?”

“瞎說,我們可是純良好代表。”陽子說這話的神態讓我想起蒼蠅媽媽跟兒子的對話,“媽媽,別人都說我們吃的是屎。”“亂講,吃飯的時候不要講這麽惡心的話題。”

當晚,在徐記大宴賓客。我、陽子加上那兩位管事的紅袖章同誌一共四個人,吃生猛海鮮又不能喝啤酒,最後硬是幹掉了兩瓶茅台,我喝得差點連胃都吐出來了。那兩胖子興致很高,喝完還要去唱歌,非要男女對唱。到淩晨的時候,我才東倒西歪地回來。據陽子說借著酒勁我上了桌子,抱著個酒瓶死活要唱完王菲的《容易受傷的女人》才肯下來。我不記得了。我沒見過我喝醉酒的樣子,如她所說,那實在不像我英明神武的風格。

“幹脆sister me幫忙,我幫你搞定老嚴?”末了,陽子很仗義。

“你怎麽搞定?”

“這還不容易,當然是美人計啦。”她說得很輕巧。

“好啊,您既然肯親自出馬,我當然要成全了。”

“阿彌陀佛,同誌你長這麽醜,請自重。用得著嗎,sister me手下一打一打的,男的女的,隨便挑。你如果要嫌這文鬥麻煩me還可以武鬥,反正sister me黑道白道都有人……”

我一看本來挺和諧的一件事情,她把白道黑道都給搬出來了,好像得有一場血拚,趕緊止住:“算了啊,我的姑奶奶,你就不要摻和這事了,指不定給我捅出什麽大婁子來,我已經夠倒黴了。我們公司跟他們公司還得長期合作呢,我要把這客戶給弄砸了,老總指不定得滅了我,我還想給家裏留個全屍呢……”

(二十八)

“最近生意怎麽樣?”餐廳裏我和付心怡正在吃午飯。

“還行。四顆鑽了。”她掩飾不住臉上的喜悅之情,上班間隙她偷偷地開了家淘寶店。

“哎呀,恭喜恭喜。唉,你不能吃這個。”我邊說著邊把她碗裏的豬肉扒拉了過來。

“你知道嗎?”她一邊喝湯一邊問我。

“有話請說,有什麽請放。”我舀了一勺飯一口吃掉,惡作劇地打斷她的話,因為我知道這是她又要散布“謠言”的口頭禪。

“滾。”

“難不成您老又有內幕?這個你也不能吃。”說著我把排骨也扒拉了過來。

她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就跟我抖出了一個驚天大秘密:“口水姚跟鑽石男吹了。”

“啊?”我尖叫著,她話音剛落,我的勺子也做賊心虛吧唧落了地。

“你這麽緊張幹嗎?”

“我……我……我……哪裏……有……緊……緊張……”

“不……是……吧……吧……吧?”我鑽到桌子底下繼續問。

“你小聲點,千真萬確。”明明她的聲音比我大多了。

“別開玩笑了。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的。”我扒拉出來的一口飯還在嘴裏。

“你還不相信我啊。”

我一臉驚恐地等著她的下文。

“我親眼看到的,我聽到鑽石男向她攤牌,說什麽兩人還是做朋友比較好,說性格不合,好聚好散,之後就分道揚鑣了。口水姚痛快應允,然後一個人在這邊哭成了淚人兒。”

我臉上掛著大大的囧字,成年人正常和平分手,肯定不關我事,我又沒做什麽,肯定不關我事。我安慰自己。

(二十九)

嚴主任約了我聊合約的事,地點在一洗浴城。

我準備了一個防狼器,對自己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喝東西,與他保持至少兩米遠。

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個小時。洗浴城在一片僻靜的民房區,並不起眼,裝潢還算中上的檔次,不時有男男女女穿梭其間,訂的包間在走廊的最裏間,空間不大,天色漸漸暗下來,風涼颼颼吹著吹著就有了詭異的感覺,我心裏七上八下。

再一次跑了一趟廁所,推門,門把任憑我怎麽使力就是打不開,我努力了幾次,試著叫了半天人,都沒有反應。什麽隔音效果,這麽好?我暗罵了一句。想著,這萬一要是姓嚴的對我圖謀不軌我不是隻能任他宰割了。怎麽辦?怎麽辦?廁所的窗戶是推拉的,沒有防盜窗,還好在二樓,水泥台就在窗台下。觀察完地形,我慢慢地從馬桶上躍上窗台,跳下去,然後走那邊翻圍牆。正好也踩個點,我想。

翻上牆,厚厚的外套蓋在碎玻璃上,試了試發現還矮了點,我又在牆角碼了一塊磚頭。正做著這一切的時候,一個黑衣男子進入我的視線範圍,從臉色和步伐來看,應該喝了不少,看樣子是一個醉鬼,整條巷子裏隻有我們兩個人,天色這麽暗,男人搖搖晃晃一步步靠近,看得我心裏直發毛。

黑衣,三十出頭,突然想起最近頻發的專門針對單身女性的幾起搶劫案,約摸一米八的個頭、高鼻梁、刀疤眼……越看越符合,越想越害怕。我學過蛤蟆功,是安慰,也是真的學過。和陽子他們一絲不苟地跟著電視裏的楊過學的,我媽叫我吃飯叫了八遍我才從地上爬起來。後來我們又先後用很長時間練了打狗棒法、玉女心經、乾坤大挪移、淩波微步……

就在男子一步一步踉蹌逼近時,我愈發意識到不妙,今天這麽背,不會是姓嚴的特意整我的吧?他其實早記起我了,這麽想著我更加發慌,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懸在牆頭試圖翻越過去,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心一點一點地懸到嗓子眼。懼怕的感覺就像是做噩夢,明明潛意識裏早已驚恐萬分,可四肢就是不聽使喚,灌了鉛一般,使不上一分力氣,隻能任憑恐懼一分一分更甚。

“救命啊,不要,救命啊。”已經無路可退,眼看他就要到跟前,我用盡生平最大的氣力大喊。

“哎,你……”

“不要玷汙我。殺人啦……”

“你別叫,不許叫。”罪惡敗露,男人麵目更加凶狠,在夜色下顯得更加咄咄逼人,似乎隨時準備殺人滅口,我看著他眼裏的寒光一陣陣發抖,提高分貝的叫聲在暮色裏顯得更加淒厲,慘絕人寰,“救命啊,殺人啦,起火啦……我也是道上混的,我跟你其實是一夥的……”

“不要叫。”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力氣驚人,右手一動就把我從牆頭上一把拽了下來,我還準備反抗,轉眼便被摔倒在地。我左踢右蹬,根本不起作用,喪心病狂的他幹脆順勢撲了過來。扭曲的臉、濃重的酒精味,越來越近,手也在我的腰間不安分起來。

陽子大俠你到哪兒去了啊?我的清白就要毀於一旦了,顏子健,救命啊……

“求……求求……我有艾滋病……艾滋。”大概知道苦肉計起不了作用,想起看過的電視,情急之下我什麽都不管了。

“艾滋?”也許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我又重複了一遍,背水一戰,索性放棄了掙紮。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是的,哎,都是我那死鬼傳給我的……”從小到大,哭是我的撒手鐧,絕對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我深諳讓自己迅速進入狀態但是看起來絕對夠撕心裂肺、肝腸寸斷、五內俱崩,同時又讓五官楚楚動人的高超技法,每次不及格,打碎瓷器,忘做作業我就搬出它們,再大的錯都能被原諒,屢試不爽。“媽,你就不要再說我了,數學打56分我已經夠傷心了,是我的數學試卷啊,我比你更傷心啦,你以為我想考這麽點嗎?差一點就被春一航那小子趕上了,你知道不知道?”

“老師,你打吧,我保證我這次再也不收回去了。”課堂上傳小紙條被抓住,我誠懇地伸出稚嫩的手掌,梨花帶雨。尺子剛一揚起,我又一次習慣性地縮了回去。在老師變臉之前,我鞠躬,“老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縮回去,不是我要縮回去的,是它不受控製,真的,騙你是小狗。”想了想轉過身去,翹起屁股,“老師,你打我這裏吧,我看不見,它不會跑的,而且它被我媽打習慣了,再多打幾下都沒關係,頂多上課我站著好了。”

趁他一個不注意,我舉起了萬惡的防狼器,像紅太狼的平底鍋……

(三十)

派出所裏,我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聲淚俱下,悲戚無比,淒淒慘慘戚戚。加上那接觸不良的電路製造的燈光效果,身邊的人無不為之動容,紛紛猜想麵前那個猥瑣男人對我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拜托,你沒事不要那麽凶好不好?……”我嗚嗚咽咽,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拜托,我就在那兒路過。是你先撲過來的,還自作多情說什麽強奸、玷汙。”從講話的連貫程度看來,男人已經徹底醒酒。

“拜托……你是瘸了還是拐了,誰路過要你那麽久?”

“拜托,你們別拜了,好好說話。”陽子打斷正在爭吵的我們。沒錯,其實那個男人並非搶劫犯,為了爭做良好市民,當然主要是為了報那防狼器之仇,反倒把我扭送到了派出所。

“你路過就算了,哪個正常男人看到我這窈窕淑女貌美如花不心心念念不心動,何況你還喝了酒,酒後亂性你知道不知道,萬一你把持不住獸性大發怎麽辦,到那時我豈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現在說話條理這麽清晰,誰知道你當時是不是裝的,然後借酒醉……再說了,你也不照照鏡子,沒事板起個臉,殺人犯似的,我又沒欠你錢,我還當你要打劫呢。微笑是人類最美的表情,你不知道嗎?就是因為你這種人太多了,現在的社會才顯得人情寡淡,世態炎涼,知道不知道?”

男人看了我一眼,雖然依然倔強,但是臉上的神情逐漸消散,已經沒有了開始的嚴肅,肌肉舒緩了些,因為人模人樣,麵相就變得沒那麽惹人厭。

“你後來還說自己是道上混的啊?”

“我還說我是張曼玉呢,你信嗎?我不是看你像壞人嗎,你不是還趴在我身上?還動手動腳的,我要不那麽說還不早被你劫財劫色了啊?”

“啊?他還對你動手動腳了?”陽子聽了這句,看戲多過悲憫的表情讓我的心情更加無法平複。

“那完全是不小心,你摔下來的時候那個踢法,我沒辦法不……”男人解釋。

“你踢到了我……”男人突然理虧般沒再說下去。

“我踢到了你什麽啊?”我惡狠狠地反駁,得理不饒人,“你說啊,你說啊?”

“你說啊,你說啊。”他不說話我自然不能放過這個一招製敵的機會,咄咄逼人。

男人尷尬的表情和隱隱作痛的樣子讓我意識到這一句問得不妙,而且是相當不妙,臉上跟著紅一陣白一陣。你說啊,你說啊?我怎麽就那麽二呢,還追問兩句。

“那兒……”

“你是說她還踢到了你那兒……”

我趕緊捂住了陽子的嘴巴,依然沒能止住她丟過來的邪惡眼神。

“你說她一個姑娘家的,這樣子了她以後還怎麽見人啊?”陽子臨時扮演了我媽的角色,“你說你也真是的,人家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根正苗紅的一大好姑娘,你說人家是小偷,太傷人家自尊了,人家能不傷心嗎?人家小時候偷個橘子都能被狗咬的人,你說人家能成什麽大事?這下好了,你讓人家以後出去怎麽見人啊?”被我瞪了之後,陽子很義氣地不分青紅皂白站在我這邊,隻是那口氣太像媽媽了。

“你能不說人家嗎?”我邊抹眼淚邊打斷陽子,“好好說話。”

“嗯。”她摸了摸我的頭。

“還有,你沒事就不要整得這麽凶惡嘛,嚇著這些良家婦女,少女,”她改正道,“多不好。來,帥哥,笑一個,笑一笑嘛……”

大概是哭累了,我問警察叔叔要了杯水,補充完了水分又繼續哭。就那樣,派出所裏,我們大發著牢騷,當著人民警察的麵,把所有的驚恐化作怨氣都理所當然地發在了這個男人身上。

(三十一)

口水姚一副積怨已久,隨時山洪暴發的模樣。我想跟她解釋些什麽,可是應該解釋什麽呢?

鬧鍾響了幾次,最後多虧《哆啦A夢》的高亢版電話鈴聲幫忙。

原本就心急火燎,樓下突然跳出來一個張牙舞爪的人,差點兒把我孩子都嚇出來。我正要罵喵了個咪的,一看居然是春一航。

“你怎麽在這裏? ”

“你們家洋妞呢?”

“你倒是很關心她啊。”他眼裏帶著笑,誌得意滿,或者還有其他。

大約初二的時候,那一年的生日,春一航送給我的禮物是一支銀色鋼筆,英雄牌,筆尖又細又長,筆身也細一圈,全金屬的,寫出的字細而均勻,我隻知道市價十塊錢以上,當時我的鋼筆已經用了兩年,藍色外殼已經裂開,每次灌墨水和寫字時手上都是一圈藍色。我抱著新鋼筆跳起一米高,差點兒把課桌掀翻,當時他就是這樣一個表情,笑容滿麵,靜靜地得意地看著。旁邊是嘈雜的起哄聲:“結婚,結婚,親一個,親一個……”一浪高過一浪,後來他也加入其中。

“來,寶寶。”春一航打了一個響指,跳起來做了個邀請的姿勢,像極了我小時候曾養過的黑母雞小白。這時,隻見一條漂亮的馬爾濟斯犬深情款款地跳下車,我還伸長脖子等著一睹她主人的尊容,望眼欲穿。春一航抱起來吧唧就給了它一個深深的“兒童不宜”。

“寶寶,乖,嗯哇……”眼裏的愛意不比對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女人少,我眼睛都看直了。

“你連它都不放過?”

“滾。寶寶,想死爸爸了吧?嗯哇……”

“它媽媽呢?”

“不就在這裏嗎?”春一航朝我努了努嘴。

“別瞎說,這孩子,我是奶奶。”

“這,這就是你的洋妞?”良久,我收回脖子。

“不然你以為?”

“哦,”我吞了口水。大大地鬆口氣,似乎內心還有點滿足,“你們結婚了嗎?”

他哈哈地笑:“來,寶寶,叫媽媽。”他朝我晃著“她”的前爪,她居然也很乖地叫喚了兩聲。

“乖,你叫啥名呢?”我摸著她的頭。

“小秋,你也可以叫她木木。”春一航哈哈地說。他一說完這話那馬爾濟斯犬還真的回應般地舔了舔他的臉。

我白了他一眼,繼續跟她對話:“沒問你,問她呢。孩子,跟你媽媽出來玩啊,你爸爸呢?”我摸著她快垂到腿上的直發,都快趕上百年潤發、海飛絲廣告了,這妞長得那叫一高貴典雅、清新脫俗。

“爸爸他正摸著我呢。”春一航嗲聲嗲氣地說。

我又白了他一眼:“血緣關係夠亂的。”

“我真後悔應該抱隻藏獒來的,咬不死你。”春一航說。

“那快別那麽隆重了。請問你們兩父女過來就是為了給本阿姨請安的嗎?請完了沒其他事可以跪安了。”

“別自作多情了,她拉肚子,今天特意帶來看醫生的。”他說。我想起我們樓下確實有家寵物醫院,上次那小狗跑出來還把口水姚嚇得不輕。

“你也來看醫生嗎?”

我瞪了他一眼。正吵著,因為躲閃不及,春一航冷不防跟剛下樓的人撞了個滿懷,那人一個踉蹌,往反方向退去。春一航到底是個情場高手,對這種事的嫻熟專業沒二話,眼疾手快就那麽輕輕一拽,那人就被接住了。於是偶像劇裏最經典的一幕上演了,顧盼流光的女主角倒在含情脈脈的男主角懷中,電光石火、費洛蒙輕舞飛揚,畫麵定格10秒,春一航左手牽著柔弱無骨的玉手,右手更是悄然停在了女郎的腰間。因為春一航塞得太過突然,我還沒反應過來,我抱著馬爾濟斯犬,直接就在尾巴上靠近臀部的部位親了一口,灰頭土臉,滿嘴的毛,帶著不知名的味道。最悲劇的是,那犬還嗷嗷叫著,一副受了猥褻的無辜表情,我見猶憐。

“是你啊?”我吐了口毛,看清楚春一航手上的人,這才發現是付心怡。

付心怡驚魂未定。

“哎,抱上癮了吧?”我把馬爾濟斯犬交還給她有異性沒人性的主人春一航。

春一航這才戀戀不舍地鬆了手,付心怡也不好意思地跳開。

“美女,你沒事吧?”春一航還握著她的手,嘴角的口水呼之欲出。看來,他是每時每刻都不忘他的采花使命,不放過經過他身邊的每一個雌性物種。

“沒。”大嘴巴付心怡居然隻說了一個字。

“你確認沒事嗎?要不要上醫院?”

“不了,謝謝。”還是兩個詞。

“應該是我說對不起。這是我的名片,你要是過後發現有任何不舒服可以隨時打我電話,很樂意效勞。”春一航掏出隨時為獵物準備著的鍍金名片,一副俯首甘為孺子牛的虔誠,還紳士般鞠了躬。

“對不起,我能打擾二位一下嗎?撞一下不會懷孕的,我要先走一步了,你們就在這兒慢慢半推半就、欲拒還迎吧。”我說。

兩人這才停下了彼此的眉目傳情。

“你平時不是挺囉唆的嗎?今天怎麽回事?”

“討厭啦,蒼天明月可鑒,我哪裏囉唆啦?什麽時候囉唆啦?誰說我囉唆的?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囉唆啦?你說啊,你說啊,你給我說清楚。”

我聳聳肩。

電梯裏的三隻生物,就春一航懷裏的那隻優哉遊哉還能夠扮淑女,隻是因為剛剛那深情一吻,對我顯然還有些誤會,我一旦稍有靠近或有靠近的想法“她”就往春一航懷裏鑽,看那四腳忙碌屁股拱拱的樣兒,我忍不住又擦了擦嘴,什麽世道。

(三十二)

“來,一回生二回熟,為我們的友誼萬歲幹杯。”港粵酒樓裏,我、陽子、嚴主任一起吃飯。嚴主任一副精幹的暴發戶模樣,勁霸的西裝看著倒是挺上檔次,可惜智能手機別在腰上。

“友誼萬歲,友誼萬歲。”我為上次的爽約道歉,陽子特意過來陪我。

“小楊啊,你的聲音實在是太好聽了,我就喜歡聽你唱《容易受傷的女人》,比王菲唱得還好聽。”

“你太抬舉我了,還是別氣著王菲了……”我在這兒的名字依然是小楊,酒加上幾番吹捧和胡謅,我們的氣氛很和諧,陽子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公關絕對不是我的擅長,唱KTV這首也是必點和唯一拿得出手的,我隻是托我爸的福酒量不錯,可以波瀾不驚地來上幾杯。

“你們這事兒算大不大,算小也不小,隻要我簽字,你一年都不用愁了,嘿嘿……”

“是,是,嚴主任,我們可都全靠您了,您高抬貴手,我們肯定會好好地孝敬您的。”

“太客氣了,見外了不是,叫嚴哥。你們準備怎麽孝敬我啊,哈哈……”他吧唧著嘴巴。

“來,我們敬嚴哥一杯,祝您步步高升、宏圖大展……”

他笑得像個彌勒佛。本來大家散落的座位之間還有距離,我感覺喝著喝著桌子越來越小,成了地球村。

“我這一生啊,算是活得沒有任何遺憾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事業,事業有成,女人,女人多得是投懷送抱的……”他打了一個酒嗝。

“啊!”一聲尖叫。

倒酒的時候腰上突然攀上來一隻粗黑的大手,惡心加驚嚇,我條件反射地一擋,他的手就被我左手靈便地打下去了,因為用力過猛,酒灑了他一身。場麵頓時陷入僵局。

“來,來,嚴哥,我們來玩個遊戲怎麽樣?”還是陽子機靈,見機行事。

“什麽遊戲?”嚴主任還沉浸在剛剛的不悅中。

“**。”

陽子此話一出,聽著的兩個人臉上表情戲劇性地變換了,一個眉開眼笑,一個呆若木雞。

“好,怎麽個玩法?”眉開眼笑的自然正中下懷。

“喝酒。我們三個人,不管是誰,要是先喝醉了,就給其他人跳**怎麽樣?”

“好。”他鼓掌。

啊?我呆呆地盯著陽子,那眼神是要脫你脫,除非你裏麵穿的是金盔甲。想著這孩子平時挺正常的,今兒莫非喝高了,就算我們贏了,誰對一中年猥瑣男的肉體感興趣呢?

“但是我們是女流之輩,是不是?得來點特殊的,我們輪流喝,不然太吃虧了。怎麽樣,嚴哥,您酒量那麽好,大人有大量。”陽子這麽一說,我才稍微放下點心。

他當然答應,隻是他太想把我們放倒了,凡事欲速則不達,可是我跟陽子是什麽人啊,裝著我們不會喝酒不會喝酒,喝了一點就裝作馬上要醉倒,搖頭晃腦……就那樣,輪流喝了一杯又一杯,也輪流上了一趟又一趟的廁所,薑還是老的辣,他已經可以看出些醉意,但是仍然深不見底。

陽子再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包廂裏就亂成一團了。嚴主任骨碌碌已經滾到地上,手上還死死拖著我不肯撒手,俯下身,一股濃烈的刺激氣味,帶著秋天腐爛的樹葉味,使勁推開撲麵而來的酒氣,我差點兒直接吐出來。我心中似乎已經打定主意,喵了個咪的,這工作我不要了,眼淚幾乎掉下來。

陽子操起酒瓶,纏上一圈桌布,手起瓶落,嚴主任應聲倒地了。

(三十三)

經理室的氣氛有點不對。

口水姚端坐在椅子上,麵無表情。

我低眉順目。

“你怎麽回事?還想不想幹了?”

“對不起,想,當然想,做夢都想,經理。”

“有你這麽想的嗎?第一個單子居然就把客戶腦袋開瓢了?”

“不是,經理,是因為他動手動腳,我沒辦法,所以才——”

“客戶是上帝不知道嗎?第一天進來我怎麽跟你們說的?”

“但是沒見過這麽好色得不要臉的上帝。”我弱弱地說。

“看看你什麽態度,他把你怎麽著了嗎?吃了你嗎?不就摸個手嗎?你還真當自己貞德了?拿別人錢替別人辦事的道理你不懂嗎?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嗎?隨便給你就是幾千萬,這年代,誰還沒個特殊要求。

“我也跟你醜話說在前頭,職場不比你們學校,我最怕那些所謂的高材生,揣著名牌大學的文憑恃才傲物,清高得不可一世,任誰都不放在眼裏,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不順眼。我跟你講,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一潭渾水,有本事你們不吃飯不跟人打交道,別食人間煙火隱居山林,當你們的小龍女,當你們的神仙姐姐去,公司給你們每個月發糧餉,留在這兒就得適應。

“現在,你給我去把這屁股擦幹淨,道歉也好,賠錢也好,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總之,我要看到他的合同,而且是和和氣氣簽下的合同,不能對公司名譽有任何損失,明白了嗎?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走人,不過我很明白地告訴你,那樣的結果隻有一個,故意傷害罪。你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