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讓人相信,這樣一對天賦卓絕的姐弟會生長在那樣一個小小的李子溝裏。”侍書也隨著謝玄的目光,看著昏暗的摘星樓,輕聲感歎道,“姐姐驗屍手段別具一格,斷案更是出神入化,記憶力也常人難及。弟弟雖然還沒有展露出更多的天賦,但憑那一份近乎過目不忘的本事,也少有人能及了。”
經過剛才的驗證,弟弟的確是近乎真材實料的過目不忘,至於姐姐……謝玄無聲地勾了勾嘴角,腦海中更是不自覺地浮出每次要翻找或是比對過往記憶之時,她都會出神望著前方某處,隨之瞳仁便會出現一個四四方方光斑的畫麵。
那個光點,有時是圖畫,有時是可以流動的文字。
但不管是圖畫,還是可以流動的文字,都無一例外,是她曾看到過的內容。
顯然,那個經過他的觀察,到目前為止,僅他一人可看見的四四方方的光斑,就是她突然會驗屍、斷案的關鍵!
有意思。
“公子……”侍書的低呼聲,讓謝玄飄遠的思緒瞬間歸籠。看著僅一步之遙的摘星樓大門,謝玄麵色無常地收回抬著的腳,而後從容轉身離去。
侍書和文墨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文墨到底更沉靜些,示意她收斂些後,拉著她朝謝玄追去。
“找兩人跟著馮大人。”謝玄淡聲吩咐。
若蘭沒有任何猶豫的應聲是後,便快步離去。
侍書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沒話找話道:“公子是不放心馮大人嗎?”
謝玄以山水玉骨扇輕敲著掌心,漫不經心地反問道:“何以見得?”
侍書想一想後,謹慎地回答說:“公子在北牢跟馮大人說的那些話,有大半都是杜撰。馮大人雖然行事古板,但卻並不愚魯,回頭冷靜下來,隻需好好想一想,恐怕就能識破公子的假話。近來,都是馮大人在搜查那些商戶和盜匪。從那些搜查來的賬冊與兵甲上,多少都能猜測出公子此行來盧陽郡的目的。馮大人隻要稍稍動一下歪心思,公子此行的計劃恐怕就要全毀了。”
謝玄不置可否道:“既然知道馮大人會識破本王的杜撰,你且說說,本王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地去杜撰那些話?”
侍書瞬間啞然。
眼見睦元堂在望,侍書依舊回答不出來,謝玄低笑著展開玉骨山水扇,慢悠悠地說道:“大魏將傾,遍尋朝堂也尋不出幾個可信任之人不假,但太史局夜觀天象,大魏氣數將盡卻的確是說來欺騙於他。他不用回頭好好想,也知道本王說的是假話,但真真假假,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參與了那些商戶與盜匪的搜查,知道了本王來盧陽郡的目的,且身家清白。他隻要不蠢,就知道這種時候該做什麽樣的選擇。”
“事實證明,他雖行事古板,不懂得靈活多變,但確實不蠢。”
雖然他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但他對大魏朝廷足夠忠心。
隻這一條,就足夠了。
回到睦元堂。
謝玄歪坐到貴妃椅中,手撐著憑幾,又支著腦袋,閉眼小憩片刻後,喝了半夏遞來的參茶,便繼續看起了周夫人拿出來的那幾本賬冊。
不知不覺。
天便亮了。
翻看完最後一頁賬冊,謝玄輕捏了幾下眉心後,起身去到院子裏,趁著太陽還未露出鋒芒,稍稍走上兩圈,舒展好身子後,又回到屋中,看起了昨夜馮守道遞他的那幾頁紙。
不多時。
陳朝顏便踩著晨光,來了睦元堂。
看到歪身坐在貴妃榻上,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那隻支著腦袋的右手上的謝玄,陳朝顏揚著眉梢問道:“王爺又一夜未睡?”
謝玄順手將手裏的幾頁紙遞向她。
陳朝顏走到他跟前,遞過紙,邊看邊道:“案子再重要,王爺也要……”
“也要什麽?”謝玄揶揄。
“也要注意身體。”陳朝顏適時地將話補全後,接著就問道,“趙娘子全都交代了?”
謝玄‘嗯’一聲。
陳朝顏將幾頁紙快速翻看一遍後,抬眼看向他,“銀鉤櫃坊還有另一個掌櫃?”
謝玄再次‘嗯’一聲。
陳朝顏問,“他因為什麽事被王達謀害?”
“大概是因為石嬌兒和石誌吧。”謝玄邊說著,邊從憑幾下抽出來兩頁紙遞給她。
陳朝顏接過來,才看了兩眼,便忍不住擰起了眉。
石嬌兒和石誌是盧溪郡人,而並非他們先前猜測的京城人。
石嬌兒那兩件出自京城繡宮坊的肚兜,是她相公刑世鳴用攢了半年的月俸買來送給她的。她的相公是辛卯年的進士,在守選期間與同窗賞荷之時,飲酒高歌間被路經此處的陵王看中,後經陵王提點,提前結束守選而進入翰林院成為從九品待詔。
前途無量的光明前程近在眼前,刑世鳴卻在進入翰林院快滿一年之際,莫名失了蹤。
他的失蹤曾引得京城人人自危。
更是讓陵王求稟皇上,下旨讓南衙十六衛輔佐京兆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但卻毫無結果。
刑世鳴入翰林院是在辛卯年九月,失蹤是在壬辰年八月中旬。
在他失蹤兩年後的甲午年五月,石嬌兒和石誌來的盧陽郡。
看著這些信息,陳朝顏在沉吟片刻後,問道:“刑世鳴失蹤案,還沒有結果嗎?”
謝玄‘嗯’道:“沒有。”
陳朝顏在陵王兩個字上來來回回看了三遍後,再次問道:“王爺以為,他是因何失蹤的?”
謝玄勾著嘴角,不答反問道:“陳姑娘以為呢?”
“未知全貌,不予置評。”陳朝顏隨口回複一句後,便轉開話題道,“除前司戶參軍事許長文外,馮偵仲、魏壯和袁千裏的埋身之處,都在盧陽郡附近。王爺勞累一夜,便留在郡守府好好歇息,我與月見前去查看便可。”
謝玄戲謔道:“陳姑娘不害怕?”
陳朝顏好笑道:“一堆白骨有什麽好怕的?”
謝玄似笑非笑:“白骨的確沒什麽好怕,但如果是走投無路,想要魚死網破的活人呢?”
陳朝顏微挑眉梢,“王爺是指王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