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緩上片刻,陳朝顏撐手坐起來時,才發現她躺在胡**,且身上的粗布破衣裳,也換成了跟白芍她們一樣的煙色花錦薄衫和石榴紋纈紅夾裙。夾裙外,還配著一條淺絳紗裙。

無論是衫還是裙,麵料都很柔軟舒適,絕不是青溪縣可以買到的。

一個婢女都能穿這麽好,對於玉麵公子的身份,陳朝顏又隱隱約約多了幾分的肯定。

“你醒了?”月見端著茶水進到馬車,見她已經起來了,順手遞過去一杯茶後,說道,“昨日你睡著後,我和白芍打算將你扶到這邊長榻睡時,看到你的衣裳破了,手肘和膝上也滿是傷口,便同公子說了。公子說你連破兩案勞苦功高,就叫重樓又尋了輛馬車過來,將你和陳公子分開安置了。”

“陳公子傷著筋骨,需要趴臥靜養,讓他獨乘一輛馬車,更方便照看一些。”

陳朝顏誠懇道:“麻煩你了。”

月見眉眼彎彎道:“這都是公子吩咐我做的,所以一點也不麻煩。”

“不管是你們公子吩咐的,還是你自願的,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弟弟以後要托你照料的地方都還有很多,還是要麻煩你的。”陳朝顏光腳踩在鋪著青竹席的地板上,歪身坐到車窗前,同她閑言幾句後,看著外麵蔥鬱的樹林,問道,“這是哪裏?”

“這是去往盧陽郡的官道。”月見端出三碟點心和兩碟水果擺到桌上,“馬車走了一日,公子倦了,便尋了這處溪源地歇息。半夏、子苓幾個的飯還沒有做好,你且先吃些果點墊墊肚子吧。”

去往盧陽郡的官道……

也好。

對於青溪縣和李子溝,她都不熟悉。且又得罪了宋家和周大人,換個地方生活,於她而言,的確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陳朝顏心思活躍,麵上卻半分不顯。接過月見遞來的濕帕擦完手後,拿著塊點心,邊吃邊問道:“你們出門在外,還要自己做飯?”

月見點頭,“公子的嘴挑剔得很,無論出行去哪裏,都隻吃現做的。”

陳朝顏再次看向外麵的樹林,不動聲色地問道:“不知盧陽郡的人都是怎麽稱呼你們公子的?”

月見掩唇輕笑。

陳朝顏聞聲回頭看她。

月見解釋:“公子說了,無論陳姑娘問什麽,我們都要如實回答,但公子的身份是什麽,卻要我們一個字也不準說,要讓陳姑娘自己來推算。”

“公子還說,陳姑娘既能驗屍,又能斷案,不僅心思縝密,還能見微知著。若我們不仔細,無意間說漏了他的身份,便要將我們發賣出去。”

“所以陳姑娘想打聽公子的身份,還是去問白芍和陵遊他們吧。”

陳朝顏玩笑道:“你們公子是想把他的身份當成一樁案子來考驗我嗎?”

話出口,才知不妥。想解釋時,月見先一步道:“公子確有此意。”

“你們公子的身份其實並不難猜。”對著月見問詢的目光,陳朝顏並沒有細說,將最後一口點心吃完,又喝了兩口茶後,她問道,“我可以下車去走一走嗎?”

“當然可以呀。”月見起身,當先走出馬車,為她掀好紗簾。

陳朝顏穿好軟緞繡鞋,跟著她下馬車後,先去看了陳起陽。陳起陽依舊昏睡著,但氣色比之昨日已經好了許多。

“陳公子早上醒過來一次,用了些粥,又喝過藥湯後,才又重新睡下了。他傷極重,這樣睡著反而好得更快一些。”月見邊跟她解釋,邊帶著她往溪邊走。

溪邊分成兩個陣營。一個是躲在樹蔭下釣魚的玉麵公子和陵遊等人,一個是煮飯的半夏等人。

陳朝顏看到,釣魚的陣營桌椅香爐、茶酒果點,都一應具備。煮飯的陣營,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也一個不少。

若非工作多年下來,很少有過出錯的推斷,對著這樣野遊一般的場景,陳朝顏都要忍不住懷疑,玉麵公子救她,並不是拿她作餌來引周大人追捕,而是當真慈悲心腸,救她脫苦脫難了。

走到玉麵公子近前,月見恭謹的揖手道:“公子,陳姑娘來了。”

陳朝顏也跟著她一起揖手,喚道:“公子。”

玉麵公子回頭,看到‘煥然一新’的陳朝顏,目光微微一凝,進而上下打量她兩遍後,隨口問道:“會釣魚嗎?”

陳朝顏看一眼大概隻有膝蓋深的溪流,果斷地說道:“不會。”

玉麵公子把紫竹魚竿遞過來,“你來。”

陳朝顏抗拒道:“我不會。”

玉麵公子揚眉,“釣不上來魚,就把你們姐弟扔在這裏自生自滅。”

好漢不吃眼前虧。陳朝顏默默地接過魚竿,又默默地收回魚鉤,重新掛上魚餌後,雖然溪流很淺,還是尋找好位置,才甩鉤入水。

陵遊很是殷勤地搬來張矮凳,讓她坐。

陳朝顏跟他道完謝,剛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湊了過來。先是沒頭沒尾地將她換裝後的模樣大誇一頓,接著就話鋒急轉地問道:“陳姑娘,你推算出我們公子的身份了嗎?”

麵對著所有人在瞬間望過來的目光,陳朝顏鎮定道:“沒有。”

“不可能!”陵遊高聲說道,“就我們公子這敷張揚厲的作風,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幾個來,你不可能推算不出來!”

“放眼天下也找不出來幾個的話……”陳朝顏偏頭看兩眼玉麵公子,莞爾道,“那我大概能猜出來了。”

“你又詐我!”陵遊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噔噔往後退開幾步。

“自己去領罰。”玉麵公子看著陵遊哼上兩聲後,端酒起身,踱步走到陳朝顏身旁,慢條斯理地問道,“說說看,我是什麽身份?”

陳朝顏看向他腰間的麒麟玉佩,“很明顯了,不是嗎?”

玉麵公子不為所動道:“不準避重就輕。”

真難纏。陳朝顏看向隨溪水起伏的鵝毛浮漂,無奈坦誠道:“我連青溪縣都沒有出過,到現今為止,見過最大的官也就周大人,你讓我猜你具體的身份,是在強人所難。”

“你連青溪縣都沒有出過,卻懂得驗屍和破案。”玉麵公子也隨她看著起伏的鵝毛浮漂,慢悠悠地問,“跟誰學的?”

在這裏挖坑等著她呢?陳朝顏隨口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告訴你跟誰學的,你能告訴我,你真實的身份嗎?”

玉麵公子點一點頭,“你說。”

陳朝顏淡定道:“我是自學成才。”

玉麵公子靜靜看她幾息,而後低笑出聲,“周大人帶著衙役,估摸著還有兩個時辰便能追上我們。給你半個時辰,釣不足十條魚,本公子就把你和你弟弟扔在這裏給周大人滅火泄恨!”

陳朝顏道:“你能對宋家和周大人知之甚詳,想來也對我做過調查。我有沒有跟誰學過這些,你應該很清楚。還是說,你想出爾反爾?”

玉麵公子坐回躺椅中,淺呷兩口酒後,慢聲道:“驗屍和破案你都能自學成才,對於釣魚,想來你也能無師自通。”

“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陳朝顏辯解。

“是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玉麵公子悠然自得道,“那麽你是怎麽自學成才的驗屍、斷案,嗯?”

陳朝顏瞬間啞口。

說一個謊,再用無數個謊來圓的事,果然不適合她。

但她總不能如實說,她是穿越來的……

算了,她還是釣魚吧。

他隻說十條魚,沒有說魚的大小,這處溪水雖然淺,大魚沒有,但指長的小魚卻是成群結隊。

陳朝顏放下魚竿,起身去到煮飯的陣營借來筲箕,順便又要來一小塊肥肉,將肥肉和魚食一起放進筲箕,再脫鞋入水,把筲箕小心地沉入水中,而後便開始靜等。

玉麵公子安閑自在地飲著酒,看著她。對於她的逃避,他並不氣惱,反而覺得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