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完。

待半夏和子苓將杯盤收拾幹淨後,陳朝顏半靠著椅子,又小憩了片刻,才滿是疲憊地開口道:“楊衛和孫懷仁的屍體,並沒有檢查出來太多的線索。”

謝玄‘嗯’一聲,嗓音平淡。

陳朝顏微微偏頭看向他。

謝玄也看著她:“累了就早些回去歇著。”

陳朝顏坐著沒動。

累肯定是累的,不過她還撐得住。

還沒有來這裏時,有時遇到疑難案子,連續兩天、三天不睡覺,也是有的。

“明日……下午吧,”陳朝顏緩緩開口,“再去阿常山走一趟,看看能否找出一二齊武逃跑的方向。根據這些方向,再看看能否推斷出他將人殺死後,大費周章將屍體扔到文心湖的原因。”

謝玄看著她雙眼半闔半開,有意輕敲了兩下憑幾後,慢聲說道:“崔大人來信了。”

陳朝顏瞬間睜開雙眼,神色間的疲憊更是一掃而光。

謝玄微勾嘴角,“書案上,自己去看。”

陳朝顏立即起身朝著書案走去。

書信就放在書案的正中。

陳朝顏拿起來,都顧不得坐,便麻利地打開了。

快速掃過事關馬七小姐二伯的事後,終於看到了禹哀的消息。隻是看著崔儀對禹哀的那些稱讚……陳朝顏雙目微微一沉,根本顧不得身份會不會暴露,就問謝玄道:“這個崔大人多大年紀了?”

看著她眉目間微染著的急躁,謝玄微微揚一揚眉後,有意賣關子道:“崔大人……”

“崔大人三十有八了。”若蘭幹脆地說道。

謝玄瞥一眼她,又看回臉色越發沉冷,眉目也越發著急的陳朝顏,為避免再被搶話,他也不賣關子了,“他對蘇四小姐無意。”

見她不信,謝玄勾一勾嘴角後,笑說:“即便有意,他也不敢。他的夫人是我的皇十一姑姑。皇十一姑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脾氣大、妒心重。別說蘇四小姐,崔大人身邊連個婢女也看不見。”

陳朝顏看他不像說假,總算稍稍放下心來。

隨後,就又重新看起了信。

信裏崔儀不僅濃墨重彩地誇讚了禹哀,還寫了禹哀的酒樓生意十分紅火。日日都座無虛席不說,連預約都排到一個月後了。

陳朝顏看到這些,一方麵為她高興,一方麵又隱隱露出了幾分的擔憂。

俗語有言:樹大招風。

何況本來她就不得蘇家待見,如今她將酒樓經營得這般出彩,蘇家豈能輕易放過?近乎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看完每一個關於她的字後,陳朝顏恨不能立刻去到廣陵郡,立刻見到她。

強製壓下衝動,陳朝顏看向謝玄。

謝玄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麽,不等她開口,就先一步道:“王妃想要跟她往來通信?”

“沒有。”陳朝顏暗暗深吸兩口氣後,極是誠懇地說道,“我隻是想問王爺,能否請兩個人暗中保護她。我知道暗中盯著王爺、想除掉王爺的人有很多。所以蘇家的打壓、對手的競爭,都可以不用理會,隻要她的性命遭到威脅時,再讓他們出麵護住她就可以了。”

她當然想往來通信,想親耳聽她說她過得如何。

但自她跟著謝玄從青溪縣到盧陽郡開始,她和謝玄就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了。王達、宋衍忠,還有盧陽郡城裏那些與他們有勾結的人之所以落罪,她居功至偉。暗中謀反之人,有多想除掉謝玄,恐怕就有多想除掉她,甚至,想除掉她的心也許比謝玄更甚。

她當然知道,以他的身份,往來通信是安全的。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她好歹還靠著謝玄這棵大樹,隻要她不離謝玄左右,背後的人再要對付她,也要三思而後行。禹哀就不一樣了,她本來就受蘇家針對,如果暗中的人知道了她們的關係,在對付不了她的情況下,必然會將矛頭轉向禹哀!

暴露的概率或許很小很小,小到隻有十萬分之一,但她也賭不起。

所以幹脆斷了念想。

謝玄定定看兩眼她,“長期通信或許不能,但……”

“不用。”陳朝顏堅定地拒絕道。

人心都是貪婪的。

有一,就會有二。

她不願意。

謝玄眼底微微閃過一絲莫名情緒,害怕傷害,所以全力克製。原來,真正在意一個人,是這般模樣。可惜,那個人不是他。

蘇四小姐……默默地念了兩遍這個名字後,謝玄壓下心底微起的酸意,淡聲道:“行吧。”

陳朝顏揖手,“那就麻煩王爺了。”

謝玄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不知道將來我若遇到麻煩,王妃會不會也如這般在意或是也如這般懇請他人護佑我一二?”

他是身份尊貴的晉王,且一人之下,萬萬之上。他都有麻煩了,隻怕她就更加自身保難了,哪還有能力救他?心裏如此想,麵上卻分毫不露的陳朝顏抬眼看向他,失笑道:“王爺是不是忘記我一路相隨的原因了?”

謝玄揚揚眉,“王妃一路相隨,難道不是為了自保?”

好吧,的確是這麽回事。陳朝顏隨即道:“那東陰縣呢,東陰縣我替王爺收攏民心,可是操勞了許多時候。”

雖然收攏民心,也是她提出來的。

謝玄微翹嘴角,想起她在福滿樓外忙碌的身影,慢聲說道:“這麽說來,王妃……”

“公子,李大人來了。”重樓的聲音,打斷了謝玄後半句話。

謝玄霎時止聲,並透窗朝外看去。

陳朝顏看一眼他後,也朝外看去。

李德清依舊穿著官服,顯然也忙碌到了現在。腳步匆匆地踩著月色與燈色交映出的光輝進到屋中,揖手向著謝玄和陳朝顏一禮後,歉然道:“本不該深更半夜還要前來打擾王爺和陳姑娘,實在是心裏裝著案子,又見王爺和陳姑娘還未歇息,才忍不住過來了。還請王爺和陳姑娘恕罪。”

陳朝顏聽到重樓說他過來後,便將崔儀的信放了回去。聽到他的話,揖手回過禮後,坐下說道:“大人一心為民,何來恕罪一說。還請大人坐下說話。”

李德清感激地又向著她一禮後,方才坐了下來。

等侍書將茶送給他,又等他喝上兩口後,陳朝顏先問了他是否吃過飯了,得到肯定的答複後,才開口將屍檢的結果跟他說了一遍。

李德清看一眼謝玄,問道:“陳姑娘可知,齊武為何要大費周章地將人給扔到文心湖?”

“這也正是讓我費解的地方。”陳朝顏微微擰一擰雙眉,說道,“屍體的身高、體型和齊武基本一樣。齊武能在短短幾日找到這麽個人,已經很不容易,再大費周章地將人給弄暈後扔到文心湖,實在令人費解。”

“除非……”對著眾人看來的目光,陳朝顏輕歎一聲後,繼續道,“除非他在逃跑過程中,途經文海鎮時,恰巧遇到這麽個人,臨時起意之下,才將人給扔到了文心湖。可這樣一來,死者即便不是文海鎮的人,也該是附近的人才對,但……”

一直漫不經心的謝玄,聽到她這話後,雙眼忽地一凝,“再說一遍。”

陳朝顏看向他。

謝玄也看著她,目光如海一般,又一次命令道:“將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陳朝顏不明所以,但還是將話又重複了一遍。

謝玄聽完,瞬間道:“陵遊、重樓聽令,立刻帶領禁軍封鎖文海鎮!”

陵遊、重樓應是後,迅速去了。

對著陳朝顏問詢的目光,謝玄目光冷凝地提醒道:“既然要金蟬脫殼,他得找一隻什麽樣的金蟬,才能成功脫殼?”

陳朝顏心頭霎時一明,但不等她說話,李德清便站起身,搶先道:“王爺的意思是,齊武把金蟬殺後,自己變成金蟬躲在了文海鎮?”

謝玄沉肅道:“是不是,查後就知道了。”

“事不宜遲,下官這就去查!”李德清說完,也不等謝玄點頭,便匆匆一禮後,快步走了。

“王妃是在家歇息,還是跟著一起去瞧熱鬧?”謝玄擱下茶杯起身,看著還坐著不動的陳朝顏問道。

陳朝顏起身道:“當然是去瞧熱鬧。”

坐上馬車,在烈烈的火把照耀中,車隊徐徐朝著文海鎮而去。

“去文海鎮還有些時候,累了,就靠著歇息片刻。”看著硬撐著的陳朝顏,謝玄眉目微微一沉後,掃兩眼月見。

月見因為快天亮才睡,醒來已經快午時,心頭正愧疚著。接收到謝玄的指示,當即拿過來兩個軟枕,一個給她靠在身後,一個給她抱著。隨後,她又拿出來一方薄毯搭到她的身上,輕聲道:“陳姑娘歇息一會兒吧,等到了,我再叫你。”

陳朝顏確實很累,淡聲應了句好後,便靠著軟枕閉上了雙眼。

謝玄瞧兩眼她被夜風吹得不斷飛舞的發絲,又看了月見兩眼。

月見趕緊起身,將湘簾與錦簾都給放了下來。

馬車的速度也在南嶺的強製要求下,徐徐慢了下來。

到達文海鎮時,已經是寅初了。

謝玄本不打算叫醒陳朝顏,但在車門打開,他準備下車之時,她卻自己醒了過來。迷糊著看一眼外麵亮如白晝的火光後,她問道:“到了嗎?”

月見點頭:“剛到。”

陳朝顏收起薄毯,迅速下了馬車。

看著她又恢複明亮的雙眼,謝玄嗓音溫和道:“歇息好了?”

陳朝顏點一點頭,“差不多了。”

看一眼她身上單薄的衣裳,示意月見去拿個披風給她後,謝玄道:“走吧。”

她睡著的時候,是發生過什麽事了嗎,怎麽突然變得這樣溫柔了?陳朝顏莫名看他兩眼,又攏一攏披風後,緊跟上了他。

文海鎮已經被禁軍給包圍起來。

禁軍手中拿著的火把以及被吵醒後家家戶戶亮起來的燈光,將文海鎮映照得亮如白晝。

帶著刀劍的衙役們,也舉著火把緊跟著李德清,在馬梁與其三個兒子、五個孫子的帶領下,挨家挨戶地搜查著。

李德清搜查的方式很直接也很明了,由耆老領著、衙役跟著,挨家挨戶、一寸一寸地搜查。將與齊武身高、體型相似的人搜出來聚到一起,之後讓人送去馬氏祠堂關押,準備等搜查結束,再挨個過問。

馬車停靠的位置就在文心湖的旁邊。

謝玄和陳朝顏找到他時,他已經搜查了小半,與齊武身高、體型相似的人也搜出來了七個。

七人被集中關押在馬氏的祠堂。

謝玄先看了李德清搜查的情況後,才轉身去了祠堂。

陳朝顏跟著他。

七個身高、體型與齊武相差無幾的百姓不由分說被帶到祠堂,已經心內惶惶。看到守著他們的衙役個個都冰冷肅穆,也就越發畏懼加不安。

等到謝玄過來,七人完全撐不住了。

齊刷刷跪到地,個個都抖得如篩糠一般,連句完整的話都回答不出。

謝玄並不是一個心慈手軟之人。

在跟回來的馬梁長子馬強抬來的椅子中坐下後,他半靠著椅子,靜靜地打量了七人半晌,方才吩咐:“都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