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停下來。

侍書按住月見後,自個推門出去,與中年男子低言上幾句,又將腰上的玉牌拿給他做了檢查後,方回來道:“可以了,走吧。”

中年男子是元溝村耆老的長子陳厚,因行事公允、周到,而在村子裏很有話語權。

馬車在他的引領下,很快就在他家門口停下來。

月見快速地隨著侍書先一步下了馬車,陳朝顏也要動身之時,有意提醒謝玄道:“村子裏沒有好茶好水,一會兒去了這位陳大哥家中,還請王爺將就一二。”

謝玄戲謔:“陳大哥?”

“在村子裏辦事,稱呼上總要親厚一些,才能更好地打聽我們需要的消息。”陳朝顏好言解釋,“其實,這也是為王爺拉攏民心的一種方式。高高在上的人,是絕對沒有敬重他們的人,更能獲得他們的認可。”

“不過王爺身份清貴,一時半刻也很難將自己融入到他們當中。所以呀,一會兒問話的事由我負責,王爺隻需要稍稍的克製一下自己,不要麵露冷色就好了。”

謝玄似笑非笑,“王妃是在哄我嗎?”

陳朝顏莞爾道:“是呀。”

謝玄低笑出聲,“那就請王妃放心,王妃一心為我,我不是不識好歹之人。”

“是的,”陳朝顏奉承道,“我們王爺不僅姿容俊秀挺拔,言行也十分的端方有禮,怎麽可能會是不識好歹之人?”

謝玄再次低笑出聲。

陳朝顏也跟著笑一笑後,便起身下了馬車。掃一眼跟在馬車後的村民,她收回目光,向著前方的陳厚揖了揖手。

陳厚趕緊側退兩步,避開她的禮,而後也有樣學樣地向她揖了揖手後,便朝著謝玄跪了下去,“草民陳厚,見過王爺。”

走到近前的村民與看到熱鬧從四麵八方圍過來的村民,也全都跪到地上,高呼道:“草民見過王爺。”

“都起來吧。”謝玄溫和開口。

眾村民在謝過他後,相繼站了起來。

元溝村雖大,但也隻是個村,等閑時候,連鄭良都沒有來。如今來了個王爺,眾人雖懼,卻又忍不住時不時地偷偷打量上謝玄幾眼。

謝玄並不理會,隻看兩眼陳厚,讓他趕緊帶路進屋。

陳厚在元溝村雖然頗有威望,但也是第一次接待王爺,言行間,難免便流露出幾分無措。

還是陳朝顏打圓場道:“不知能否進陳大哥家中討兩杯茶喝喝?”

“當然能!”陳厚脫口說完之後,才察覺不妥,迅速看兩眼謝玄,見他並無怪罪後,才又道,“家中隻有粗茶,王爺和姑娘要是不嫌棄,便裏麵請吧。”

“出門在外,有茶喝已經極好,哪裏有資格挑三揀四?”陳朝顏莞爾道。

幾人進到堂屋,依次坐下後,陳厚正手忙腳亂地翻找茶葉,他父親陳德旺與妻兒衛氏、陳周、陳正也匆匆回來了。

在眾男村民的提點中,幾人迅速放下鋤頭,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整一整衣裳、抹兩把頭發後,邁進了屋裏。

“草民……”

沒容他們下跪,月見和侍書便上前將幾人扶住了。

“大伯、大嫂都不必多禮,”陳朝顏也跟著起身,“我也姓陳,算起來都是本家。今日前來元溝村查程氏被害的案子,有失禮處,還要麻煩大伯、大嫂多多提點呢。”

衛氏拘謹,客套兩句後,便去幫著陳厚燒水沏茶了。

陳德旺聽說陳朝顏是本家的話,神色稍稍放鬆之餘,也多了幾分熱情。在月見搬過來的凳子中坐下後,飛快看兩眼謝玄,便又向著她道:“陳姑娘昨日在上門村和桑塵村查案的事,我都聽說過了。有什麽要問的、要找的,隨便吩咐就行。”

“那就有勞大伯了。”陳朝顏跟著客套兩句後,便轉入了正題,“聽說程氏是個很勤快的人?”

“是,整個元溝村都找不出幾個像她那樣手腳麻利,又還勤快的人。”陳德旺認同道。

“既是如此,那張老三為何會打她?”陳朝顏不解地問道。

陳德旺皺緊雙眉,同樣不解地搖著頭道:“張老三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不僅老實,還很本分,別說打人,從小到大跟人扯皮的次數一手都能數完。但他打程氏這件事,的確是讓人想不明白。”

陳朝顏好奇,“大伯沒有問過他嗎?”

“怎麽沒問過?”陳德旺道,“從他第一次打程氏開始,我就逮著他問過不止一次了。但每次問他,他都啥也不肯說。問得急了,他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事不歸我管,讓我不要問了。”

“後來找著機會,我又問過程氏,她也一樣,什麽都不肯說。”

陳朝顏順著他的話問道:“張老三第一次打程氏是什麽時候?”

“第一次呀,”陳德旺想了一會兒後,才不太確定地說道,“應該是五年前剛入秋那會兒。”

“張老三和程氏成親多少年了?”陳朝顏又問。

“快十年了。”陳德旺想也不想,便回答道。

“張老三第一次打程氏,是因為什麽事?”陳朝顏又轉回來問道。

“具體是因為什麽事,我也不清楚。”陳德旺又皺起了雙眉,“就記得程氏娘家的大哥蓋新房子,程氏過去幫忙,晚上回來得遲了,張老三就打了她。”

“大伯有找過程氏娘家問過情況嗎?”陳朝顏問。

“我哪裏好問?”陳德旺立刻說道,“全義村不歸我管,這又是人家兩口子的事,人家兩口子全都閉口不言,我巴巴地跑去打聽,這不成告狀了嗎?”

“是我思慮不周。”陳朝顏賠禮道。

“這也不怪你,鄉裏人的事,你哪裏知道。”陳德旺說著,陳厚和衛氏也將茶沏了上來。誠如陳厚所說,真的是粗茶。陳朝顏倒不覺什麽,淺呷兩口後,就擱到一旁,準備繼續往下問了。忽然想起謝玄也在,忙朝他看過去。

謝玄神色坦然地端起微微泛黃的粗陶杯子,將茶漬吹到一邊後,如品美酒般,淺嚐了兩人口。在陳德旺、陳厚以及衛氏等人小心翼翼地關注中,他瞥一眼陳朝顏後,淡聲道:“還行。”

陳德旺等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陳朝顏淺淺地勾一勾嘴角,而後掃一眼跟在衛氏身邊的陳周、陳正後,示意半夏道:“去取幾碟點心過來吧。”

半夏應是後,快步去了。

稍許,她提著兩個食盒回來,遞向衛氏道:“早上來得急,什麽都忘了帶。大嬸要是不嫌棄,這是我自個做的小糕點,且拿去嚐一嚐。”

衛氏本能的就要推脫,但推脫的話還沒有出口,半夏便將食盒塞到了她的手中。

衛氏漲紅著臉,局促道:“中午都留下來吃飯吧,我去擇菜。”

“大嬸就不用客套了,不過是幾碟小糕點罷了,值不了幾個錢。”半夏溫言輕語地說道,“再說,中午飯我們已經定好了要去桑塵村的周伯家,大嬸的手藝,就留著我們下次再過來品嚐吧。”

“那就這樣說定了。”衛氏說道。

不管有沒有下次,半夏都應了好。

在她們兩個客套之時,陳朝顏也向陳德旺問起了張老三,“張老三在家嗎?”

“在家。”陳德旺指使陳周道,“去將你張三叔叫過來。”

陳周飛一般地跑出去了。

趁著人還沒有來,陳朝顏繼續問道:“張老三打程氏,一般都是什麽時候?”

“他打程氏……”陳德旺在思索之時,陳厚突然插話道,“老三打程氏,都是程氏回娘家之後。”

“還真是。”陳厚這一說,陳德旺猛地一拍大腿,驚道,“程氏好像每次去娘家回來,張老三就會打她。奇了怪了,這張老三的丈母娘、大舅哥對他向來很好,他這樣打人家的閨女,有點缺德呀。”

陳朝顏看兩眼陳德旺,見他確實是才反應過來的模樣,便將目光挪向陳厚,“陳大哥可有問過張老三打程氏的原因?”

陳厚看一眼陳德旺後,回答道:“問是問過,就是他不肯說,問得急了吧,他還生氣。去年他把程氏打得癱**起不來,我怕鬧出人命,將他堵在了後邊的林子裏非要逼他說個理由,他就生氣了,過後有近半年沒有跟我說過話。”

陳朝顏了然地點一點頭後,沒再多問。

稍事歇一歇,又閑話幾句後,陳周便帶著張老三回來了。

按照張老三和程氏成親還不足十年來算,張老三的年紀最多就三十出頭,然而眼前跪著的男人不僅形容消瘦、頭發花白,眼底的神色更是一片死寂,這油盡燈枯的模樣,說是五六十歲,也不突兀。

陳朝顏微微皺一皺眉後,忍不住問道:“張三哥今年多大了?”

張老三低眉垂眼,並不回答。

陳德旺抬腿想踢他兩腳,但看著他頭上的花發後,又頗是恨鐵不成鋼地收回腿道:“人活著的時候,你隔三岔五地又打又罵,現在人沒了,你當高興才是,做出這副死人樣給誰看!”

張老三依舊不說話。

陳德旺哼上兩聲,給陳朝顏說了句他今年三十一後,又回頭喝道:“王爺和陳姑娘趕著大早上過來,就是為查殺害程氏的凶手,你要還有點良心,就好好回話!”

“我知道凶手是誰!”陳德旺的話音剛落,張老三就突然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