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泉帶回來八個人的指紋。

馮守道、錢文、趙無為、王達、宋衍忠、孫老頭,還有一個王達手下的司法史馬淮,一個宋衍忠手下的司法史沈濟民。

八個人,八張紙。

每個人的指紋都單獨地按在一張紙上。

陳朝顏以自己的眼睛為媒介,將八十個指紋‘掃描’到光屏上後,舉著借契和馮守道的指紋卡,佯裝對比指紋,實則看向了光屏。

光屏上,陵泉帶回來的八十枚指紋按個人,分成八行排列。又與借契上的十七行一百六十三枚指紋,分成了一左一右兩組。

一個一個比對,顯然不可能。

陳朝顏將借契上她能識別的四十九枚指紋單獨提取出來,通過放大、重疊比對,將有指紋相同的先劃去一枚,留下單獨的三十六枚指紋。

接著。

她將馮守道的兩枚大拇指指紋提取出來,與三十六枚指紋中的三枚大拇指指紋同時放大,並分別重疊比對。

馮守道右大拇指的指紋比對上了其中一個。

陳朝顏看了一下,比對上的指紋就是她拿著的這張借契,且還是她第一次刷出來的那兩枚指紋之一。

雖然都是光屏的功勞,但陳朝顏還是很高興。拿筆在比對出來的借契指紋上做好記錄,又在馮守道的指紋紙上,將他的右手大拇指給圈了起來。

過後,她以同樣的方法,用馮守道的另八個指紋又比對出來三枚指紋。

一枚是同一張借契的背麵,另兩枚則是另一張借契左側背麵。

退出光屏,拿著借契和馮守道的指紋裝模作樣地比對片刻,一一做完記錄後,陳朝顏在準備對比王達的指紋時,謝玄先她一步拿起了王達的指紋。並且,他還同時拿起了第一張借契。學著她先前的動作,將王達的指紋和借契舉起來,對著漸漸西墜的陽光,問她道:“對比指紋的方法是什麽,說一說。”

說個鬼。

她都是靠外掛作弊。

示意他將借契和王達的指紋放到桌上,陳朝顏指著王達的指紋中向上隆起的條紋線,搜腸刮肚地解釋道:“看到這些向上隆起的條紋線了嗎?這些,在指紋中稱之為隆起線。像這一部分呈現斷裂及分岔的隆起線,斷裂處稱為端點,分岔處則稱為分岔點。端點和分岔點,通稱為特征點。一般在這個中心位置含有大概五十個特征點,比對這些特征點的位置、方向,如果都一致,那麽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個人的指紋。”

“基本?”謝玄極是敏銳地抓住關鍵字,提問道,“為何不是一定?”

“因為這個隻是比對的位置和方向,難免會發生碰巧一致的可能性。”陳朝顏解釋。

“如果發生了碰巧一致的可能性,要如何處置?”謝玄問。

當然是利用相連關係,加強指紋辨識的精準度。不過,相連關係需要用到儀器,人力就不可為了。但為了唬住謝玄,陳朝顏強行搜索出早兩年她下縣出差,在一個遠離城鎮的山村辦案時,問痕檢同事相同問題,痕檢同事給她的回答,跟他解釋道:“那就要比對橫跨特征點與其他特征點之間的隆起條紋數量了。”

謝玄再次拿起王達的指紋,對著陽光看上片刻後,回眸看著她,頗是含蓄地調侃道:“陳姑娘這眼神不去學習騎射,倒是可惜了。”

陳朝顏笑一笑,並不接他的話。

等他將王達的指紋還回來,便繼續裝模作樣的通過光屏比對起了剩下的指紋。

夕陽漸隱,晚霞漫天。

當最後一絲光亮即將退去,夜幕逐漸爬上來之際,陳朝顏終於比對完了所有的指紋。

隻是——

兩張借契左右兩側、正反兩麵的指紋,全都比對上了。唯借契中間的幾枚指紋,還孤零零地空著。

“確定碰過借契的人,指紋都拿回來了?”謝玄看著那幾枚指紋,問陵泉。

陵泉點頭:“都拿回來了。”

“看這幾枚指紋分布的位置,應該是寫借契之人留下來的。”謝玄侃侃而談道,“而按櫃坊規矩,借契皆出自賬房先生之手。但,為防萬一……陵泉,你且去將周忠才的指紋取來。”

這幾枚不是周忠才的指紋。

陳朝顏已經利用光屏裏存儲的驗屍視頻,提取出周忠才的指紋,比對過了。

但她並沒有阻止謝玄。

等陵泉取回周忠才的指紋,陳朝顏依舊裝模作樣地比對完,並否定了是他的指紋後,問道:“借契上寫的是銀鉤櫃坊,蓋的也是銀鉤櫃坊的印章,但盧陽郡有幾家銀鉤櫃坊?”

謝玄先吩咐陵泉:“帶上令牌,去將銀鉤櫃坊的掌櫃和賬房先生都帶回來!”

陵泉領命而去後,他看回陳朝顏,興味地問道:“借契上為何沒有周忠才的指紋?”

“他沒有碰……”陳朝顏話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

周忠才到銀鉤櫃坊借錢,銀鉤櫃坊給他開借契。按照正常流程,借契一式兩份,除了有銀鉤櫃坊的印章,還得有周忠才的指印才行。但現在這份借契,卻隻有銀鉤櫃坊的印章,而無周忠才的指印。甚至兩張借契上,還都刷不出來他的指紋。

汗液和皮脂液會隨著時間而蒸發,借契時間又是去年的九月和十一月,時隔現在已經有七八個月,用粉末刷不出來的確很正常。

但,兩張借契擺在周忠才‘自盡’的書案上。

且還有**的痕跡。

如果周忠才……

“如果周忠才沒有碰過借契,那這借契是誰放在桌子上的?”謝玄問。

陳朝顏看著已經比對出來的指紋,沉靜道:“凶手。”

謝玄慢悠悠地問:“那些比對不出來的重疊指紋,能否確定就是他們幾個的?”

“不能。”陳朝顏說道,“雖然不能,但他們幾人的嫌疑無疑最大。”

“既然嫌疑最大,那就……”

“那就問一問案發時,他們都在哪裏,有誰可以作證。”陳朝顏搶過他的話頭,“如果他們說出的地點,沒人為他們作證,那就要對他們進行著重調查了。”

謝玄道:“但你說過,凶手有兩個。”

陳朝顏擰眉,“你的意思是……”

“既然凶手有兩個,那他們是不是可以互相作證?”謝玄問。

陳朝顏從容以對:“這是無法避免的事。但凶手知道我會利用血跡破案,卻不知道我還可以利用指紋破案,再加上我已經推測出他殺人的手段,以此來詐話,也許可以打他個措手不及。”

謝玄壓著目中冷意,慢騰騰地問道:“如果不能打他個措手不及呢?”

陳朝顏目光銳利地看向他,“王爺是何意?”

“從案發現場來看,凶手殺周忠才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仔細謀劃。若非陳姑娘,這個過程可說是謀劃得盡善盡美。但事無萬一,凶手既對過程如此盡心,對於意外,想必也早就做好了應對之策。”謝玄瞧兩眼她後,目光轉落到院中已過花期的海棠樹上,慢條斯理道,“用指紋和殺人手段詐話,能打凶手一個措手不及自然最好。如果不能……”

“那就繼續查下去就是。”陳朝顏說得斬釘截鐵!

謝玄收回目光看著她,眼底帶著她看不懂的幽沉,“他們七個,一個是盧陽郡郡守,兩個是郡守跟前伺候的參軍事,一個是盧陽郡司倉參軍,一個是盧陽郡司法參軍,兩個是參軍史,剩下那一個,也是郡守府仵作。”

陳朝顏麵冷目寒,還隱隱帶著些失望地問道:“依照王爺話裏的意思,是要任由他們逍遙法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