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顏回頭,向其中一個衙役道:“能麻煩小哥出去借盞燈過來嗎?”

衙役自然不願意,他是受周大人的暗使過來監督她的。但她態度誠懇且有禮貌,又使他無法拒絕。別扭了幾秒,他還是出門提了盞油燈過來。

“謝謝。”陳朝顏朝他展露笑容,並提過了油燈。

在油燈不太明亮的光芒下,可見屍體瞼球結合膜有點狀出血。再扒開還沒有形成屍僵的下頜關節,可見死者口腔內壁以及舌頭底下都沒有明顯的灰塵黏附。

這些現象都說明,死者是在死後被人焚燒,不符合畏罪自殺一說。

陳朝顏沒有工具,自然無法進行解剖,也無法進行深一步的檢查。

提著油燈站起來,她再次朝周圍看去。

屋裏的擺設很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個梳妝台和一個衣櫃,三樣物件都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且都附著著大量的灰燼。但陳朝顏還是眼尖地在床尾的位置看到了幾件還沒有燒盡的衣裳。

一件綠色的襦裙,一條肉色帔帛,一條窄口長褲。

襦裙是綢緞,帔帛是細紗,窄口長褲卻是細棉。

陳朝顏拿著半毀半髒的衣物,若有所思地看向吳氏的屍體。這些衣物顯然是她白日裏要穿的,那麽她死時,穿得就隻有裏衣?

是什麽樣的人或是什麽樣的事,讓她連外衣也不穿,就要急忙去開門?

拿著衣物,陳朝顏又重新回到屍體身邊,態度誠懇地請求道:“能麻煩兩位小哥幫我把屍體翻個身嗎?”

兩個衙役互看一眼後,不情不願地抓住屍體的手和腿,粗魯地給屍體翻了個身。

屍體後背靠脊椎那一塊的衣物果然還在!

陳朝顏迅速拿出一方手帕,將衣物小心地拿了起來。

白裏帶些微黃的棉布裏衣,證實了吳氏死前,確實隻穿著裏衣開門的推測。

現在隻需要證明她是因什麽人還是因什麽事開門了。

看一眼手腕上殘破的衣裳,陳朝顏又走向梳妝台。

梳妝台表麵已經焦化,物品基本都毀了,好在抽屜還殘存,裏麵的物件也都基本沒有受到影響。

陳朝顏小心地翻動了一下後,用手帕包著一支金釵、三支銀釵和一個銀鐲子,在兩個衙役鄙薄的目光中,走出了吳氏的臥室。

文杏還在向村民打探情況。

陳朝顏取下蒙臉的手帕,朝她走去。

“文杏姑娘,還要請你幫一個忙,”陳朝顏將包著金釵、銀釵和銀鐲子的手帕遞向她,“麻煩你想辦法幫我查一下,這幾件首飾是在哪裏買的、什麽時候買的、誰去買的。另外,這件襦裙和帔帛也要跟著查一查。”

文杏麻利地接過手帕和衣裳,順勢問道:“陳姑娘這麽快就查完了?”

“吳強這邊還沒有查。”陳朝顏說著又重新拿起手帕蒙住臉,朝她點一點頭後,走進了吳強的臥室。

吳強的臥室麵積和吳氏的一樣大,燒毀的情況也相差無幾。隻是比起吳氏臥室的簡潔,吳強的臥室盡管已經燒成了灰燼,也是肉眼可見的淩亂。

大致看上兩眼,陳朝顏的目光就落到了吳強的屍體上。

吳強的屍體倒伏在距離門口七八步,距離床四五步的位置。屍體同樣碳化,也同樣呈鬥拳狀。屍體上覆蓋著的灰燼,很是壯觀。從其厚度來看,並不像滅火導致,而更像是被人為堆上去的。

陳朝顏繞著屍體走了一圈,確定灰燼是在屍體上燃燒形成的後,便除去灰燼,開始體表檢查。

吳強身上的衣物、頭發同樣被全部燒毀,結合吳氏隻穿裏衣開門的推測,陳朝顏回頭朝**看去。

床已經燒得塌陷,**堆積的被子、衣物也大多燒成了灰燼,偶有殘餘,也沒有太多的鑒定價值。

陳朝顏回頭,將目光重新落在屍體身上。屍體的體表特征和吳氏一樣,隻在左胸口處多出一處匕首刺樣創口。位置在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間。這個位置,極有可能傷及心髒。

可惜沒有工具,無法解剖看到具體的傷勢。但可得出,吳強也是死後被焚屍,而不是畏罪自殺。

陳朝顏起身,往後退開兩步後,正要開口,兩個衙役就極是默契的先一步上前,將吳強的屍體翻了個麵。

“謝謝。”誠懇的道過謝後,陳朝顏看向屍體。

準確地說,是看向屍體翻麵後,露出來的那一方手帕。

吳強身寬體胖,後背的衣裳有很大一片都保存了下來。壓在身下的手帕得益於此,也幾乎是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手帕為流黃色,是麵料極好的絲織物。

手帕一角繡著叢青竹,但沒有宋字。

陳朝顏不懂針法,但與手裏的棉手帕相比,兩方手帕的青竹從明麵看,是看不出差別來的。

若有所思地收起絲織手帕,陳朝顏又看向吳強的屍體。

吳強穿得也是裏衣。

也就是說,在案發前,他和吳氏都已經睡下了。

從兩個中心現場的燒毀程度和灰燼來看,火勢大且猛,中心溫度差不多可達四百到五百攝氏度。

這個溫度,要將屍體燒至眼前的碳化程度,最少要持續一個小時。

再從此時周圍的溫度和時不時迸濺的火星來看,火滅差不多有半個小時。

而現在是……陳朝顏抬眼問對麵的衙役,“現在是什麽時間?”

衙役隨意看了眼外麵:“剛過三更。”

三更是子時,也就是晚上的十一點到淩晨的一點。剛過三更,那就是剛過十一點。

陳朝顏默算完後,又問:“火是什麽時候滅掉的?”

對麵的衙役剛要答,另一個衙役就拉了他一把,嘲弄道:“你不是會查案嗎,這都查不出來?”

“我隻是會查案,不是會算卦。”陳朝顏本意是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他的敵意。但看他陰鬱的表情,顯然緩解失敗。

陳朝顏不知道怎麽解釋,幹脆就不解釋。挑燈看向四周,確定沒有什麽遺漏,便提燈出了吳強的臥室。

等在不遠處的文杏快步過來,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往臥室方向看兩眼後,問道:“都查完了嗎?”

陳朝顏‘嗯’一聲,“屍表檢查完了,其他的就要借到工具後才能繼續了。”

“什麽工具?”文杏問。

陳朝顏回答:“仵作的剖屍工具。”

剖屍?!

文杏害怕的變了臉色。

陳朝顏壓住嘴角的笑,不露聲色地轉移話題道:“你呢,也問完了?”

“問完了!”文杏立刻道,“最先發現這裏走水的是……咦,宋媽把這方手帕也給你了?”

話到一半,文杏看到她手裏的絲織手帕,驚訝地奪過來,反複打量兩遍後,狐疑道:“確實是宋媽的手帕,她怎麽會把這方手帕給你?”

陳朝顏看一眼手帕,“宋媽是……”

“宋媽就是拿手帕給你婆子。”文杏搶著說。

拿手帕給她的婆子,也是在宋府,被宋老夫人使喚著叫人前來捉拿吳氏母子的婆子。

算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