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進大廳的刹那,白思綺怔住。

所有人都在。

穩坐於長條方桌旁,個個一臉靜默地看著他們。

輕輕咳嗽一聲,慕飛卿拉起白思綺的手,佯作無謂地走到僅餘的兩個空位上坐下。

桌上早已擺好粥飯及各色精致小菜、點心。見客人俱已到齊,東方淩舉筷笑道:“各位請用,先嚐嚐看,若不合胃口,我再命人換過。”

錫達爽朗一笑,毫不客氣地夾起一隻大大的醬肉包子送進嘴裏,西陵辰見他如此,也毫不弱地端起香米粥大口喝起來,其餘人等也紛紛開動,唯有白衣,食得甚少。

及至飯罷,有仆從前來,撤去殘羹,送上香茶,貞寧夫人端著茶盞輕啜一口,眼角餘光有意無意地在慕飛卿臉上掃來掃去。

“六皇子,”慕飛卿側頭避開貞寧夫人的視線,衝著東方淩當胸一抱拳,無比誠懇地道,“慕某想偕內人外出散散心,希望六皇子能代為照看母親和西陵樓主一行人,不知六皇子能應允否?”

“你要出府走走?”東方淩眸光微動,雖是在回應慕飛卿,雙眼卻隻望著白思綺。

“是的。”白思綺抬起頭,麵色坦然,“聽說旭都城郊的風光不錯,我想去看看。”

“這樣啊,”東方淩點點頭,“那我派些人化妝隨行,可好?”

“不用了。”白思綺趕緊拒絕,他們此去是為了打探東方笑的消息和陌雲寒的下落,人多反而壞事。

“雖說東方笑傷重,但他手下仍有不少強兵悍將,就你們兩人,我實在不放心,這樣吧,讓辰兒和你們一起去。”貞寧夫人緩緩開口,語聲雖然和緩,卻帶著不容否決的堅執。

白思綺和慕飛卿對望一眼,情知推卻不過,隻得點頭答應。

“那,我們走吧。”側頭看看外麵的天色,白思綺站起身,朝著貞寧夫人款款一拜,扯扯慕飛卿的衣袖,往廳外而去。

背後,一道目光緊緊地凝著她。

白思綺略略遲疑,收住腳步,轉頭看向座中某人:“二殿下,不介意的話,就一起來吧。”

錫達笑顏頓開,身形一縱,已然欺至白思綺身旁,正欲握住她的手,卻被慕飛卿不著痕跡地擋開。

“走吧,綺兒。”慕飛卿有意無意地夾在幾個人中間,一手拉著白思綺,快步走了出去,錫達怏怏地跟在後麵,最後是一臉古怪的西陵辰。

三名男子俱是豐神俊朗的人物,白思綺又嬌俏可人,一出皇子府,便引來無數人的注目。

慕飛卿不由皺起了眉頭——如此的動靜,隻怕他們未找到秘宮,消息便已經傳入東方笑耳裏,一直以來,他的目標就是自己,先有紅嬈,後有紅煞,再後來是襄南王淩昭衍,不知這一次,他又會派出什麽人物來對付自己。

“我們這樣,是不是太招搖了?”白思綺也察覺到路人過度熱切的目光,停下腳步,轉頭略帶嗔色地看著三個男人,“我說你們,就不能收斂一點嗎?現在是在辦正事,不是表演時裝秀。”

“我一向都是這個樣子,有什麽不對嗎?”西陵辰嚷嚷,變本加厲,眸飛色舞,還故作瀟灑地將滿頭烏發甩來甩去。

“時裝秀?那是什麽?”錫達卻被她話中從沒聽過的詞兒吸引住,黑眸深凝如曜石,流動著瑩瑩光澤。

“呃——就是,就是,”白思綺囧住,“所謂的時裝秀,就是穿漂亮衣服給別人看,好吸引別人的注意。”

“漂亮衣服?”這下連慕飛卿也好

奇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常服,還伸手扯扯兩隻寬大的衣袖,皺眉道,“這衣服很漂亮嗎?”

白思綺哭笑不得,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趕緊一手拉起一個,匆匆往長街盡頭奔去。

“喂!喂!等等我啊!”西陵辰極其不滿地大叫著,甩開步子疾追。

一連繞了好幾條街,總算到了僻靜處,四個人停下來,各自整理散亂的鬢發和衣衫,西陵辰忍不住抱怨道:“蠢女人,我們又不是賊,你幹嘛拖著我們跑啊?”

“不服氣?那你回去啊!說不定那滿大街的姑娘正翹首等著你呢!”白思綺拿眼瞪他。

“你——”西陵辰微微紅了臉,哼了一聲,別扭地轉開頭,不再理會白思綺,粗聲粗氣地對慕飛卿道,“將軍,我們現在去哪裏?”

“秘宮,找東方笑。”

他話一出口,西陵辰和錫達都怔住了。

雖然,昨天他們都曾親耳聽見,慕飛卿主動對白思綺提及,要陪她去找陌雲寒,卻不曾想到,會如此快地付諸行動。

“可是將軍……”西陵辰遲遲疑疑地開口,“你知道秘宮在哪裏嗎?”

慕飛卿沉默,繼而搖頭。

“不知道?那我們去哪裏找東方笑?”錫達也忍不住暗暗翻了一個白眼。

“或許我們,可以去西郊別院,以那裏為起點,沿途查看陌雲寒留下的痕跡。事情發生到現在不足兩日,而且當時陌雲寒身受重創,行動定然不如往日輕捷。”

“將軍言之有理。”一說到正事,西陵辰便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變得少年老成。

錫達也點頭表示同意,四人旋即轉向,直奔西郊別院而去。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出現在西郊別院外,四散分開,仔細尋找著有用的線索。

不多會兒,白思綺便驚喜地叫起來:“這兒有一個坑,好像是劍鞘留下的。”

其他三人聞聲,立即飛縱到她身邊,果見黃褐色沙地上,有一處稍稍向下凹陷,明顯與周邊不同。

“沒錯,”慕飛卿點頭,“這的確是被劍鞘插出來的,看來雲寒當時體力不支,以劍拄地,才會留下這個印跡,大家再仔細找找,看有沒有別的發現。”

沿著沙石路一直向前,幾乎每隔一段距離,便會發現新的痕跡,或是小坑,或是履印,還有幾處草葉或沙石上,凝著淺淡的血痕,越到後來,血痕的顏色越濃越豔,也越來越多。

在一片開闊的,雜樹橫陳的空地上,慕飛卿驀地收住腳步,而白思綺的心,刹那絞緊。

“呱——呱——呱——”頭上傳來野鴉的嘶啼,空中的陽光仍然煦暖明亮,卻衝不淡周遭彌漫的煞氣。

劍痕。

遍地縱橫交錯的劍痕,昭示著曾經發生過怎樣慘烈悲壯的一幕。

比劍痕更動魄驚心的,是血。

染得泥沙都已變成黑褐之色。

隨處可見碎布包裹的殘肢斷臂,有不少,已經被動物啃食啄噬得血肉模糊,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白思綺眼前一片昏黑,雙腿發軟,渾身戰栗,慕飛卿伸手去扶,卻被她一把推開。

她一步步向前,堅定而又執著地向前,最後,在一棵被劍劈成數段的大樹下立定。

血色斑駁的草叢裏,靜靜地躺著一把劍。

銀色的劍。

慢慢地彎下腰,顫顫地拾起那把劍,握在手裏。奇異的感覺從指尖直達心底,告訴她,那是他的。

雲寒……”低喃出聲,她抬手輕觸那霜寒的劍刃,任絲絲浸冷滲入肺腑間。

他的絕望。

他的痛苦。

他的煎熬。

在這一刻,那麽清晰那麽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纖腕一抖,指尖綻開長長的血口,鮮血汩汩而出,如朵朵紅梅,在她的裙擺上嫣然灼放。

“綺兒!”慕飛卿大驚失色,疾步上前,劈手奪過她手中的長劍扔在地上,另一手迅速撕下衣擺,裹住她受傷的手指。

白思綺卻似絲毫感受不到疼痛,隻呆呆地看著那把劍,然後再度彎下腰,將它拾起,一點點靠近自己的臉龐。

“你要做什麽?”慕飛卿黑眸緊凝,加大力量握住她的纖碗,沉聲低咆,“他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

“他不會有事?”白思綺涼涼一笑,舉目四望,眸光最後回落到慕飛卿身上,“說這樣的話,你自己相信嗎?”

慕飛卿正要回答,空地的另一邊忽然響起西陵辰的喊聲:“快來看,這兒有一行血跡!”

“過去看看!”慕飛卿握住白思綺持劍的手,攬起她的腰,飛掠到西陵辰身邊,錫達也堪堪趕至,四人凝神一看,隻見一行暗紅的血漬,自一棵倒地的大樹旁,一直延伸向北邊。

“他們離開了。”錫達俯身抓起一把沙土,放在鼻邊聞了聞,沿著血漬的方向朝前走了幾步,凝聲道,“似乎是往北而去。”

“追!”慕飛卿隻寒聲吐出一個字,西陵辰已如白鶴展翅,衣袂翩然地疾馳而去,錫達頓了頓,隨即也施展身法跟上,慕飛卿帶著白思綺,不落分毫。

天色忽然昏暗下來,不知從哪裏飄來的雲,遮蔽了原本明麗的日光。

血漬的終止處,是在一座廢棄的荒園外。

殘破傾頹的院門前,四道人影默然而立。

他們都感覺到了那股強烈的殺氣,戾煞人心的殺氣。

西陵辰凝眸望向慕飛卿,在得到他的暗示後,方提步上前,輕輕地,推開那兩扇微闔的門。

空****的院落,一切盡收眼底。

仍然是血跡。

遍地的血跡。

尤以院子正中,和大廳口為甚。

那麽多的血,如果來自於一個人身上,那麽這個人,斷無活命的可能。

怔怔地望著院中那灘暗紅的血漬,白思綺仿佛看到那人的笑,那人清冷的眉,桀驁的眼,還有他若有若無的叮嚀:

“等我回來……乖乖地,等我回來……”

慕飛卿攥緊了雙拳。瞳色深暗。

他雖然無法確定,那是不是他留下的,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一定是受了重傷,很重很重的傷。

沒有任何真正的實據可以證明這一點,隻是心中的感覺,油然而起的感覺。

與那整片被夷為平地的樹林不再,廢園中打鬥的痕跡雖然也很慘烈,但卻沒有屍體或殘賅。

似乎,隻是兩個人的戰爭而已。

如果,隻是兩個人。

那麽毫無疑問的,是陌雲寒和東方笑。

隱軍傳回的消息說,東方笑重傷,但卻沒有探到陌雲寒的下落,那麽陌雲寒,他會在哪裏?

是已經埋骨荒草?還是被東方笑隱秘地藏了起來?抑或,又是生了別的變故?

一時之間,四個俱皆沉默,任由那股在廢園上空徘徊不去的悲涼氣息,將他們的身與心,一圈圈地包裹、湮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