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已沉。

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斜斜投落到白思綺秀靜的容顏上。

她安然地坐在那兒,雙眸微闔,旁邊的桌麵上,放置著昨夜淩涵威親手交予的錦匣。

嘈錯的腳步聲響起,自殿外,遝遝而來。

殿門洞開,微寒的風掠進,撩動珍珠簾子,涔涔地響。

“綺姐姐,”少年的話音中帶著幾許歡快,“晚膳可用了?”

白思綺默坐依舊,不予答言。

“來人!傳膳!”淩涵威也不介意,隻微一挑眉,著即下了命令,立時便有宮人,捧著杯盤碗箸魚貫而進,霎時滿殿飄香,誘得人食欲大動。

隻待席宴俱備,淩涵威自取了碗筷,盛了一碗荷葉丸子湯,端至白思綺跟前,挾起一枚丸子,遞到白思綺唇邊:“綺姐姐,這是你從前最愛吃的,朕特意命人做了,你嚐嚐吧。”

白思綺終於抬起了頭,平靜無波的眸子,對上他純真的眼。

是的,是純真的眼,至少在這一刻,這雙眼眸中展現出的,是難得的純真,和實實在在的關切。

從這雙眸子裏,她看出了他對她的在乎,很深很深的在乎,比在乎他自己更深沉的在乎。

正是這種在乎,讓她無法抗拒,也讓她無法,將他和十惡不赦,非死不可劃上等號。

“涵威……”她沙啞著嗓音,微微開口。

滑不溜丟的肉丸子進了朱唇,銀筷未鬆,仍舊挾著,隻怕那丸子落得太快,讓她哽著噎著。

他還是這麽小心。

從前有一次,在鳳祥宮陪著太後沈雲心用餐時,她一時大意,讓丸子給噎住了,差點因此香消玉隕,當時他坐在旁邊看著,嚇得白了臉,從那以後,她每次吃肉丸子,他都會這般全神貫注地看著她,怕她有任何一點閃失。

曾經,她捏他臉蛋,笑他傻,而他總是漲紅了臉,恨恨瞪她,過後依然故我。

沒想到今夜,他竟然用這一招,來攻克她壘起的城牆,讓她猝不及防,卻又潰不成軍。

慢慢地咀嚼著,把口中的丸子給咽了下去

第二顆、第三顆,他樂此不疲。

湯碗終是空了,在他轉身的刹那,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眸光中滿是懇切:“涵威,我們談談,好嗎?”

“好。”凝視她良久,他終於點頭,把湯碗置於旁側的案上,就勢在她的對麵坐了下來,“你說,我聽。”

“涵威,你長大了。”

“嗯?”

“所以,今夜我們的談話,我將視你為成年男子,而不再是孩童,也不再是……弟弟……”

“嗯?!”淩涵威眸中燃起興奮的光,滿含期待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你喜歡我?”

“是。”

“從何時開始?”

“……很久了,久得我已經不記得。”

“那麽,你可曾想過,我們的未來?”

“未來?”淩涵威眼中閃過一絲迷惘。

“是啊,未來,你畢竟是一國之君,我也看得出來,你有著遠大的抱負,更有無數的雄心壯誌,對於阻撓你的人,你會毫不猶豫地予以剔除,對嗎?”

“對。”

“那麽,我們便不能在一起。”

“為什麽?”

“因為,倘若留我在這天寧宮中,我必會成為你的絆腳石。”

“你是指,外朝那些大臣的議論,還是京中的流言?”

“外朝大臣的議論?京中的流言?”白思綺怔了怔——關於這些,她還真沒想過,“不是。”

“那是什麽?”

“是你?”

“我?”淩涵威大為不解,眸中滿是疑惑,繼而咧唇一笑,“怎麽可能?綺姐姐你多想了。”

“不,”白思綺搖頭,“我沒有多想,真的是你。你現在已貴為九五之尊,將來更有可能統禦天下,屆時你必會見識很多各種各樣的女子,難保不會……”

“我不會!”不待白思綺把話說完,淩涵威便斷然答道,同時起身,走到白思綺身側,單膝跪下,拿起她的右手緊緊握住,雙眼定定地看著她,“你不信我?”

白思

綺久久怔住。

委婉地說淩涵威可能會“變心”,其實隻是一種托辭,但她也萬萬沒料到,他竟會是如此反應。

“要我起誓嗎?”眼神執著的男子舉起手,放在耳邊。

驀然地,白思綺伸出手去,捂住了他的雙唇。

她怕,她真的怕,怕他說出什麽決絕的話來,更怕他們的將來,應了這誓。

掌心中一片火熱濡濕,他竟伸出舌頭,細細地舔舐著她的肌膚。

像被烈火灼燒般,白思綺飛速撤手,他卻眨巴著雙眼,眸光亮亮地注視著她,就像準備討要糖果吃的小孩兒。

談話是不能繼續下去了。白思綺驀地起身,向旁邁出一步:“皇上巡城一日,想必也累了,先回寢殿休息吧。”

還未走到內殿門前,纖腰已被一雙手臂從後環住,他貼在她耳邊,微微地喘著氣:“綺兒不知道麽?這就是我的寢殿。”

白思綺一陣眩暈,想要推開他,卻四肢綿軟無力,心中不由大驚,同時狠狠鄙視自己——離開慕飛卿尚不足半載,難道已經,“饑不擇食”起來?

正在廝纏之時,頂梁之上忽然傳來一聲遽響。

劍光霍霍而至,直取淩涵威的後心。

帝王不慌不亂,甫一轉身,仍舊抱著白思綺的腰,隻是如此一來,麵對寒湛劍鋒的人,變作了白思綺。

劍氣迅退。

“果然,是你。”帝王冷冽的話音,響徹殿堂,“動手!”

霎時之間,無數的黑影從四麵八方疾射而出,將白衣男子團團圍住。

白思綺的心,驟然冷至冰點。

“原來,你隻是為了誘他現身?”

“綺兒,”帝王低低地笑,眼中邪色流轉,“我隻是不喜歡,有人總在你我親近的時候出現,更不想見到我們溫存的畫麵,為他人所見。”

須臾間,白衣男子已是險象環生,料是他一身功夫精奇絕佳,也斷難料到,五載光陰過去,這天寧宮中,竟會多出如此之眾的高手,是他小覷了淩涵威,還是自己的武功,已然退至難以想象的地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