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千裏:

瀾江渡頭。

長長的船隊解纜揚帆,蓄勢待發。

登舟之後,船隊便會分作兩支,一行往北,一行往南。

慕飛卿和白思綺,並肩立於江岸上之上,遠眺著長天浩水。

另一邊,額若熙和西陵鴻也在話別。

“阿鴻,卿兒就交給你了,無論如何,你都要護他周全。”

“放心吧,公主,我會像愛惜自己的生命一樣守護他,不讓他受到半點傷害。”西陵鴻眸光深沉,隱著太多的情愫。

額若熙別開頭,同著鳳九霄一起,登上船頭。

稍遠處的堤柳之下,東方笑衣袂飄飄,遙舉金樽,錫達則提著一隻玉壺,骨嘟嘟直往口中灌。

“皇——上——駕——到——”

綿長的傳唱聲驀地傳來,引得一眾人等回頭凝望。

鎏金錯銀的輦車緩緩駛來,在離江岸數十步的地方停下,身著龍袍的東方淩緩步下輦,筆直向他們走來。

他的身後,跟著一身華裳的雪纖。

“我,並不是來送別的。”一直走到慕飛卿和白思綺的麵前,東方淩緩緩開口,明澈雙眸中漾起絲絲笑漪,“隻想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慕飛卿和白思綺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東方淩攬過雪纖,執起她的手,視線從慕飛卿臉上劃過,落在白思綺眉間:“我,即將與纖兒成親。”

“恭喜你。”白思綺臉上笑容綻放,目光中滿含誠摯,“恭喜你,既得江山,又擁美人。”

“所以,我想把這份歡樂,傳達給你。”東方淩說罷,朝著白思綺,伸出另一隻手,“是朋友,就該甘苦與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對嗎?”

“對——”白思綺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和東方淩緊緊交握,“皇上,認識你,我很開心。”

“認識你,我也同樣開心。”

“還有我。”雪纖不甘落後,也伸出自己的手,搭在他們交握的十指上,慕飛卿無聲加入。

小小圈子四周的人越來越多,或粗或細,或長或短的手臂層層疊壓,仿佛化作一座小小的山丘,在瀾江邊上,落地生根,銘刻著他們的情義,如這滾滾江

潮一般,永遠川流不息……

遽變:

終於,要分別了。

卻沒有一個人說再見。隻是安靜地登上船隻,劃動長漿,長長的船隊從中間斷裂開來,一列,逆流而上,一列,順水行舟。

“綺兒,進去吧,江風冷寒,小心凍壞身子。”

白思綺凝望北方,右手拂上小腹,口中喃喃道:“瀟兒,好好地記住爹爹的模樣,記住啊,永遠不可以忘掉……”

“瀟兒?”額若熙公主心中微痛,“是……你給孩子起的名字?”

“是……我叫他瀟兒,希望他可以一生瀟瀟灑灑,無拘無束,可以由著自己的心意,去愛去恨,慕靈瀟——這個名字,無論男孩兒女孩兒,都可以用,母親,你說,好不好?”

“好,好,好,”額若熙連說三個“好”字,強忍眸中淚意,再次輕聲勸慰道,“為了靈瀟,你一定要保重身子,還是先回艙裏去吧。”

白思綺再沒有堅執,默默點頭,同額若熙一起,折身走進船艙之中。

甫一撩起簾子,白思綺猛然怔住,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綺兒,你——”額若熙注意到她的異常,凝目往前方看了看,也頓時失去了言語。

靠著艙壁的床板上,靜靜橫躺著一人,容顏清俊,墨染劍眉,不是慕飛卿,卻又是誰?

“阿卿!”白思綺恍然回神,幾步衝到床前,握住男子的手掌,“真的是你嗎阿卿?”

在她連聲的呼喚下,男子緩緩睜開雙眼,神情迷離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綺兒?你怎麽會在這裏?母親?你不是答應我,帶綺兒去霧霓山嗎?怎麽會——”

“卿兒?”額若熙滿臉疑惑,“我也正想問你呢,你不是回天祈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這不是回天祈的船?”慕飛卿驚訝更甚,倏地坐直身體,一方雪白的紙箋從他懷中滑落,輕輕飄墜於地。

“咦?這是什麽?”白思綺皺皺眉,剛要彎腰去拾,那紙箋已被慕飛卿一把抄在手裏。

“是雲寒的筆跡!”額若熙眼尖,視線從紙箋上掃過,隨即低呼出聲,“難道——”

“胡鬧!真是胡鬧!”慕飛卿重重一掌拍

在床欄上,震得船艙一陣搖晃。

“怎麽了?”白思綺拿過紙箋,細細看罷,也不由抿緊雙唇,眸中憂色重重。

猶記得臨出別院前,他刻意將她拉到僻靜處,滿眼的欲言又止,到最後卻隻說了三個字:

“要幸福。”

當時,她一則為即將到來的離別而傷懷;二則殫精竭慮憂思重重;三則徹夜難眠,神誌恍惚,竟然沒有注意到他眼中的深意,更沒有體悟到他良苦的用心,反而因急著與慕飛卿共用“最後的早餐”而匆匆抽身離去。

原來——

原來他早已計劃好了一切,早已盤算著要用自己的自由甚至是性命,成全她今後的幸福。

絲絲疼痛在胸臆間彌漫開來,愈來愈尖銳,愈來愈熾烈,五腑六腑像是放在焦碳上炙烤,然後一點點龜裂崩散……

“不行!”慕飛卿“呼”地直起身,大步朝艙外走去。

“你要做什麽?”額若熙張臂將他攔下,“一切已成定局,你還安下心來,和綺兒一起去霧霓山吧,有西陵鴻西陵辰他們在,雲寒不會有事的!”

“母親,你不明白!”慕飛卿麵色紅漲,眸中冽光凜凜,“倘若雲寒的身份被識穿,局麵將難以收拾!”

“識穿?怎麽會被識穿?這麽多年來,雲寒無數次以你的身份出現,從來就不曾被人識破過。”

“那不一樣!”

“為何不一樣?”

“總之,我一定要趕去頊梁,截下雲寒!”慕飛卿斬釘截鐵地說罷,神情果決地衝出了艙門。

“綺兒!你怎麽不叫住他?”額若熙心內著急,轉頭看向白思綺,眼中浮出幾許不滿。

“我……”白思綺摁著胸口,額上冷汗涔涔,呼吸驀地變得無比急促。

“綺兒?!”額若熙神情遽變,伸手一把將她扶住,連聲疾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雲寒……”白思綺雙瞳慢慢放大,不住地低喃著陌雲寒的名字,緩緩抬起手,探向空中,仿佛想要抓住點什麽,旋即無力地垂下,身體軟軟地倒向床榻……

“卿兒!卿兒!你快回來——!”

驚急的叫喊之聲從船艙中傳出,在靜寂江麵上遙遙擴散開去……

(本章完)